第1章 第 1 章

孟知微被一阵脂粉香熏醒。

不是现代商场里清爽的香水味,而是浓得化不开、混着陈年熏香与劣质头油的气息,缠缠绕绕钻进鼻腔,呛得她猛地咳了两声。

睁开眼,入目是青纱帐,绣着缠枝莲,帐外烛火摇曳,映得满室靡丽,她心头一片冰凉。

她又梦见现代的出租屋了。

梦见桌上没吃完的外卖,iPad里暂停的搞笑综艺,还有楼下便利店的关东煮。可梦一醒,她还是困在这陌生朝代,困在这百花楼里,做个无籍无引、连身份都没有的黑户。

穿越几日,已从最初的惊慌失措,到如今的麻木认命。

孟知微没有路引、户籍,等同于无根浮萍,被人牙子从城郊破庙拐来时,她哭着喊着说自己是被拐的,可没人信。

一个衣着古怪、口音怪异、连家乡何处都说不清的女子,在旁人眼里,本就是个来路不明的异类。

人牙子转手把她卖给百花楼时,只收了五钱银子,就对关妈妈堆笑:“这丫头模样清秀,看着也机灵,就是脑子不太好使,记不得过往,妈妈好生调教,定能成个摇钱树。”

孟知微很想骂人。

她价值绝对不止五钱银子,更何况她是211毕业的商学院学生,寒窗苦读多年。

她此生与人贩子不共戴天!

后来从别人的口中,她得知了这位关妈妈。即百花楼的主事,秦淮河畔摸爬滚打半辈子的人精,一身绫罗绸缎,鬓边赤金簪,俨然暴发户气派。

而关妈妈上下打量孟知微的眼神,像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品。

“既入了我百花楼的门,就得守这儿的规矩,”她声音尖细,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扫过孟知微身上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眉梢微挑,“无籍无引的人,若是落在巡检司手里,杖责都是轻的,发配充军、没入官婢,哪一样都不好受。我留你一口饭吃,你便学着伺候人,先从跳舞唱曲练起,别给我偷懒耍滑!”

孟知微张了张嘴,想辩解自己不会做这风尘营生,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对啊,她能去哪?

举目无亲,身无分文,连这年号都没摸清楚,贸然出去,怕是没半天就被当成流民抓起来。

反正,关妈妈也只是让她当舞姬,若是改日命她到榻上伺候人,她绝对不干。

开朗如她,也只能压下满心憋屈,咬着牙应下:“我……学。”

可学舞,当真要了她半条命。

她在现代就是个体育废柴,四肢协调性差到离谱,广播体操都能顺拐,更别说这软腰轻摆、莲步蹁跹的舞姬之舞。

教习嬷嬷不管这些,藤条直抽在她胳膊上,火辣辣的疼。

舞步错了要打,节奏乱了要骂,几日下来,她胳膊上全是红痕,跳起舞来依旧像个扯线木偶,僵硬又笨拙。

孟知微咬牙,忽而想起从前开过的玩笑,她还自嘲被裁员了大不了就去当团播,可现如今看来,那也够呛。

她明明是会计的一把好手啊!

她盯着那些捧算盘的账房先生,宛如看见烤乳猪,两眼锃锃发亮。

不过那些都是奢望,她眼下连跳舞都不一定能成。

同屋的舞姬们私下里笑她,说她笨得像块木头,占着清秀的脸,却半点风月本事都没有。

孟知微也不恼,只揉着胳膊偷偷嘀咕:哼,术业有专攻。

她已经开始筹备逃跑了。

只是难在了第一步,不知该跑向哪。

往哪个方向跑都无法会到妈妈的怀里。

是日酉时刚过,暮色浸染半城,画舫凌波,丝竹渐起,百花楼里骤然热闹起来。

龟奴们跑前跑后,姑娘们浓妆艳抹,珠翠叮当,关妈妈更是亲自张罗,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叮嘱众人今日要好生伺候贵客,半点差错都出不得。

孟知微还没出师,本不该上前,可那贵客点了要生面孔,关妈妈眼瞅着她模样干净,看着新鲜,一把将她推到前厅,塞了一壶酒,低声呵斥:“站在一旁伺候,少说话,多做事,若是惹恼了大人,仔细你的皮!”

前厅里坐的是户部主事陈辛,一身锦袍,肚腩臃肿,一双色眯眯的眼睛在姑娘们身上扫来扫去,喝了几杯黄酒,眼神便黏在了孟知微身上。

这丫头没有那般刻意逢迎的媚态,眉眼干净透亮,像雨后初晴的阳光,看着就让人心痒。

孟知微注意到他们不怀好意的眼神,低着头翻白眼,频频往外躲。

陈辛肥手一拍桌,指着孟知微,语气轻佻:“你,过来,给爷斟酒。”

“……”

孟知微心底一沉,却不敢违逆,攥着酒壶缓步上前,垂着眼,神情紧张地往他杯里倒酒。

温热的黄酒溢了些许在指尖,她刚想收手,手腕突然被一只粗糙油腻的手掌攥住,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小娘子生得这般标致,倒是腼腆得很。”陈辛醉意上头,色胆包天,另一只手就要往她脸上摸,“陪爷喝一杯,爷重重有赏。”

温热的触感贴上来的瞬间,孟知微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是本能反应,手腕猛地一拧,借着身子微侧的力道,脚下轻轻一绊——

看似是慌乱间站不稳,实则精准踢在了陈辛的腿弯处。

陈辛本就喝得脚步虚浮,被这么一绊,身子骤然失衡,“哎哟”一声惨叫,整个人歪在一旁,手里的酒杯摔得粉碎,酒液洒了一身,湿哒哒地贴在锦袍上,狼狈至极。

“放肆!你个贱婢竟敢暗算本官!”陈辛又气又恼,脸色涨成了猪肝色,指着孟知微破口大骂,唾沫星子横飞。

孟知微立刻后退半步,屈膝福身,垂着头装出惶恐模样,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意:“大人恕罪,民女不是故意的,是方才脚下打滑,失手冲撞了大人,求大人饶命!”

其实心里骂得比他还狠。

关妈妈吓得魂都快飞了,连忙快步上前,一边拿手帕给陈辛擦拭衣袍,一边赔着笑打圆场:“陈大人息怒息怒,这丫头是新来的,不懂规矩,冲撞了大人,老身替她给您赔不是了。”

孟知微心里不屑,也不知这老头什么身份,让关百花如此紧张。

虽说这里是古代,但强抢民女也是严令禁止的!就算要硬来,她非得鱼死网破不可。

孟妈妈之前就说孟知微看似没心眼,看着天不怕地不怕,其实是因为有强烈的自毁倾向。

事情尚未结束:“赔不是就完了?”

陈辛余怒未消,盯着孟知微,阴恻恻地开口:“既然不会伺候,那就给本官跳支舞!跳得好了,此事便作罢,若是跳得不好,本官拆了你这百花楼!”

孟知微:“……”

这时候了还有心思看跳舞,这老头到底喝了多少?

反正她那舞姿,能辣他眼睛也不亏。

乐师得了关妈妈的眼色,缓缓拨动琴弦,婉转的江南小调响起。

孟知微深吸一口气,提起裙摆,学着平日里教习的模样,试着迈开舞步。

可她本就笨拙,又情绪波动大,舞步彻底乱了套。本该柔婉的扭腰,被她做得像机器人转身;本该轻盈的莲步,被她走得像踩高跷;抬手拂袖的动作,更是僵硬得可笑,甚至差点自己把自己绊倒。

包间内落针可闻。

连老头的同伴都忘了看自个儿身边的舞姬。

跳着跳着,孟知微脑子一空白,连舞步都忘了,索性胡乱挥着袖子,嘴里还下意识哼起了调子,结果五音不全,跑调跑到了九霄云外,和婉转的琴声格格不入,滑稽又离谱。

前厅里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后便是压抑的憋笑声。

陈辛的脸黑得像锅底,额角青筋突突直跳,眼看就要爆发,朝关百花道:“百花楼也是仗着几爷子捧,净挑选些阿猫阿狗跳,我看以后是不需要咱们了!好一个店大欺客!”

关百花则忙着安抚他,并使了眼色,更多的漂亮女子涌上来,才稍稍压住他的怒火。

孟知微有些委屈。

她其实在很认真地跳……

就在这尴尬到极致的瞬间,一股凛冽的寒气,骤然从门外席卷而来。

那寒意刺骨,带着铁血与肃杀,瞬间压过了满室的脂粉香与丝竹声,像寒冬腊月的冰棱,直直扎进每个人的骨头里。

喧闹的前厅,刹那间鸦雀无声。

孟知微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心脏猛地一缩。

只见一群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人,步伐整齐如一人,鱼贯而入。青黑色的锦缎服制衬得身姿挺拔,腰间绣春刀刀鞘锃亮,泛冷光,他们脸上皆是面无表情,惟眼神锐利如鹰,扫过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

而为首的那名男子,气场慑人。

他身着略深的锦色飞鱼服,腰束玉带,身姿颀长挺拔,肩宽腰窄,身形利落得没有一丝冗余。面容生得极是出众,剑眉入鬓,凤眸冷冽,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成一道冷硬的弧线,下颌线紧绷,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疏离与威严。

是锦衣卫!

孟知微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她穿越前没少看古装剧,可影视剧里的锦衣卫,远不及眼前这般真实可怖。面前的有从尸山血海里磨出来的戾气,自带手握生杀大权的威压。

仅仅是站在那里,便让人觉得呼吸不畅,心惊胆战。

开新文啦??

乖乖们点点收藏,爱你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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