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残暑久久未消,秋老虎裹着闷热,闷得百花楼后院的舞房密不透风。

舞衣被汗水浸得黏在身上,孟知微双臂平举,手里各托着一个盛满清水的瓷碗,踮着脚尖站在青石板上,腿腹酸麻,直打颤。

孟知微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滚落,砸在地上碎成一小片湿痕。

这是关妈妈给她的惩罚。

昨日她跳砸了舞,虽有锦衣卫缉拿陈辛的闹剧遮掩,可关妈妈心里憋着一股气,今日一早便寻了由头发作,说她顽劣不堪、不思进取,罚她站碗练舞,不把《虞美人》跳好,就不许吃饭不许歇息,连水都不能沾一口。

教习嬷嬷手里的藤条,时不时在她身侧挥出破空声响,厉声呵斥:“腰再挺直!脚再踮高!碗里的水洒出一滴,便多罚一个时辰!孟滋微,你别以为昨日混过去了,就能偷懒,进了我这百花楼,由不得你耍性子!”

孟知微认真提醒:“嬷嬷,我叫孟知微,不是滋,是翘舌音。”

“……”

显然,藤条又抽到了她肩上,痛得大汗淋漓,不敢吱声了。

她咬紧下唇,腮帮子微鼓,心里把关妈妈和教习嬷嬷轮番吐槽了八百遍。

她是真的没跳舞天赋,搁现代做惯了脑力活,如今被逼着做这些肢体功夫,简直比解高数题还难。

可她也知道,自己无籍无引,在这东朝京城,能有一口饭吃已是不易,硬碰硬只会落得更惨的下场,只能耐着性子,跟关妈妈软磨硬泡、斗智斗勇。

倘若这辈子都被关在古代,那她想去种粮食,可惜没地。

只能先靠这份活攒够买地的银钱,像极了之前打工还房贷的日子。

“关妈妈,我真不是故意学不会的,我这手脚天生就不协调,您让我做别的粗活、洗衣扫地、端茶倒水,我都能做得妥妥帖帖,何必非要逼我跳舞呢?”孟知微趁着踮脚的间隙,喘着气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央求,却又不卑不亢,“我要是一直学不会,岂不是耽误楼里的事,白白浪费粮食嘛。”

关妈妈坐在廊下的太师椅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闻言抬眼,斜睨着她,脸上没半分笑意,语气刻薄:“你少跟我耍嘴皮子!进了这行,跳舞唱曲是本分,由得你挑三拣四?我瞧你就是故意偷懒,今日若是学不会,便一直站着,饿上两日,看你还嘴硬!”

她早就瞧出这丫头看着温顺,骨子里却藏着机灵,不是个轻易服软的,若是不狠狠压下她的性子,往后怕是更难管教。

况且孟知微模样清秀,若是好好调教,日后定能成为楼里的摇钱树,她断不会轻易放她去做粗活。

孟知微心里腹诽,面上却不敢再反驳,只能咬牙硬撑。

腿麻得失去知觉,双臂也抖得厉害。是碗里的清水晃出些许,溅在手背上,凉丝丝的,让她清醒了几分。

就这样又撑了近一个时辰,孟知微眼前已经开始发花,身子摇摇欲坠,眼看就要撑不住摔倒。

就在这时,前楼的龟奴急匆匆跑了过来,神色慌张,对着关妈妈躬身行礼:“妈妈,不好了,账房先生那边出了大事,您快去看看吧!”

关妈妈眉头一皱,语气不耐:“慌什么?能出什么大事?账房先生不是在对账吗?”

“是……是西城的绸缎庄送来了月账,还有楼里上月的花红、采买、酒水开销,账房先生算了一上午,账目总是对不上,差了二十多两银子,翻遍了账本也找不出错处,绸缎庄的掌柜还在前面等着结账,催了好几回了,说再结不清,往后便不与咱们百花楼供货了!”龟奴急得满头大汗,语速飞快。

“更要紧的是,账房先生昨日感了风寒,身子本就不适,方才算账急火攻心,竟一头栽倒在账桌上!这会儿还晕着呢,伙计们都慌了神,不知该如何是好。”

关妈妈闻言,脸色瞬间变了。

百花楼的账务往来繁杂,每日进项开销无数,若是账目乱了,或是得罪了绸缎庄供货商,往后楼里的衣料、陈设都要受影响,这可不是小事。

她再也坐不住,猛地站起身,对着教习嬷嬷吩咐:“看好她,不许她偷懒耍滑,我去前楼账房一趟,回来再跟她算账!”

说罢,便跟着龟奴,急匆匆往前楼赶去。

练舞房里只剩下教习嬷嬷和孟知微,教习嬷嬷瞪了孟知微一眼,拿着藤条守在一旁,依旧虎视眈眈。

孟知微心里却瞬间亮了起来,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机会来了!

她本就是某211大学里王牌专业商学院毕业的,主修财会专业,精通各类账务核算、报表梳理,别说这古代简单的流水账,就算是再复杂的往来账务,在她眼里都是小菜一碟。

这古代的账房先生,只会用算盘算简单的流水,记账方式繁琐又容易出错,对不上账实在是常事。

若是她能把这账目理顺了,是不是就能不用跳舞,换个活计?

虽然她不喜欢做会计,当初还是因为父母要求的,她才填报了这个专业。但财务事情再多再麻烦,也好过扭腰肢去谄媚。

孟知微心里盘算着,面上却不动声色,故意身子一歪,手里的瓷碗“哐当”两声摔在地上,清水洒了一地。

她也顺势瘫坐在地上,捂着腿,一脸痛苦地哀嚎:“哎哟!疼死我了,腿麻得站不住了,嬷嬷,我实在是撑不住了,让我歇片刻,就片刻,我去前楼喝口水,马上回来接着罚!”

教习嬷嬷见状,眉头紧锁,想呵斥,可看着孟知微脸色发白、浑身虚汗的模样,又怕她真的晕过去,关妈妈回来怪罪。

关妈妈只是让看好她,没说不许她走动,便不耐烦地挥挥手:“快去快回,别想着偷懒逃跑,若是耽误了时辰,看我不告诉关妈妈,加倍罚你!”

“嬷嬷放心,我马上回来!”

孟知微心中窃喜,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发麻的腿,一瘸一拐地往前楼账房跑去,脚步看似踉跄,实则快得很。

前楼账房里一片混乱。

账房先生歪在椅子上,伙计正给他喂水、掐人中,轮番上阵。

绸缎庄的王掌柜站在一旁,脸色铁青,不停催促,几个小伙计围着账桌,对着一堆账本束手无策。

桌上堆满了泛黄的麻纸账本,字迹潦草,记着密密麻麻的流水账,有采买绸缎、胭脂、食材的开销,有姑娘们的月钱、花红,有客人的打赏、包间费用,还有各类零碎支出,算盘摊在一旁,珠子拨得杂乱无章。

关妈妈正急得团团转,看着乱糟糟的账本,脸色难看至极:“一群废物!连个账目都算不清,养你们有什么用!”

骂完伙计,她又换了另一幅面孔,笑容和蔼:“王掌柜,您再宽限片刻,等账房先生醒了,定然能给您算清楚!”

王掌柜冷哼一声,语气不善:“关百花,我已经等了一个时辰了,这二十多两银子虽不多,可账目不清,往后咱们没法合作。我这绸缎庄还要供货给其他楼阁,可没时间在这耗着!”

孟知微缓步走进账房,清了清嗓子,声音清亮,打破了账房里的混乱:“关妈妈,王掌柜,不如让我试试?”

众人齐刷刷转头看向她,眼神里满是诧异。

关妈妈一见是她,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厉声呵斥:“谁让你过来的?教习嬷嬷没看着你吗?不好好练舞,跑到这里来胡闹,赶紧回去!”

在她眼里,孟知微就是个连舞都学不会的笨丫头,哪里懂什么账务,不过是过来添乱。

孟知微没有退缩,迎着众人的目光,走到账桌前,指着桌上的账本,语气笃定:“我没有胡闹,我会算账。账房先生醒来还是个难题,而这样耗着也不是办法,若是我能把账目算清,了结了此事,岂不是好?若是我算不清,任凭妈妈惩罚,绝无半句怨言。”

她语气从容,眼神坚定,没有半分怯意,与方才练舞时的笨拙模样判若两人。

敬透着一股让人信服的气场。

王掌柜见状,挑了挑眉,对着关妈妈道:“百花楼也是人才辈出啊,小小舞姬也能算账了?”

关妈妈迟疑了片刻,看着依旧昏迷的账房先生,又看着催得紧的王掌柜,终究是松了口,语气依旧不善:“行,我便给你一次机会,若是算不清,看我怎么收拾你,不仅要罚你站一日,还要扣你口粮!”

“一言为定。”孟知微微微一笑。

她就没想过算不清的后果,因为她觉得,这些不过是小菜一碟。

待在这儿的几日里,因为职业病,她已经摸清楚了这里的货币换算、实际购买力,也趁不受罚的时候,学会了当地的记账方式和“三账”体系。

加上在现代积累的经验,可谓是绰绰有余。

孟知微走到账桌前,先将杂乱的账本分门别类整理好,分成进项账、开销账、往来赊账三类,又拿起毛笔,在麻纸上画出简单的横竖表格,将每一笔账目分门别类填入,收入、支出、结余一目了然,摒弃了古代流水账杂乱无章的记法,用现代的复式记账法梳理。

众人见她字迹奇丑无比,不知道在涂涂画画什么,却又按下不表,等她最后弄完再一块儿骂。

孟知微我行我素,拿起算盘,指尖灵动,噼里啪啦的算盘声清脆悦耳,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古代的算盘虽与现代略有不同,可原理相通,孟知微上手极快,先核对绸缎庄的供货账目,一笔笔比对数量、单价、总价,再核算百花楼上月的所有进项,包括客人消费、打赏,再减去采买、人工、零碎支出,最后核算结余。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孟知微便停下了手里的算盘,抬起头,对着众人道:“算清了。”

关妈妈和王掌柜连忙凑上前,只见麻纸上的每一笔账目都被标注得明明白白。

差额的二十两银子,并非账算错了,而是上月绸缎庄多送了两匹上等云缎,账房先生记账时漏记。

且楼里采买食材时,赊欠了肉铺五两银子,也未入账,两相抵消,再加上算盘计算时的尾数差错,正好差了二十三两银子,并非二十两。

孟知微指着表格,一一解释:“王掌柜,您这月送了十二匹素缎、八匹云缎,单价分别是一两五钱和三两银子,总计四十二两。楼里上月付了二十两,尚欠二十二两,加上之前漏记的两匹云缎,减去赊欠肉铺的五两,最终应付绸缎庄三十三两银子。”

她语速不快,条理清晰,每一笔都讲得明明白白,毫无差错。

王掌柜拿起账本一一核对,果然分毫不差,脸上的铁青瞬间散去,满是惊讶:“奇了!真是奇了!”

关百花也凑上前去,沉默不言。

王掌柜一改嘲讽姿态,由衷夸赞:“这小丫头年纪轻轻,算账竟如此厉害,比账房先生快了何止一倍,账目还清楚得很!留在百花楼也是屈才,不如来我们店里做工。”

关百花听到王掌柜这话,迅速隔在二人中间,“王掌柜这话可就不地道了。”

但其实,她也同样震惊。

从未想过这个连舞都跳不明白的丫头,竟然精通账务。这般本事,比跟着她多年的账房先生还要厉害!

这哪里是笨丫头,分明是个藏拙的能人!

孟知微放下算盘,对着关妈妈微微福身,语气乖巧:“关妈妈,账目已经算清了。”

这时,账房先生也缓缓醒了过来。

他看着桌上清晰的账目,听伙计说了事情经过,看向孟知微的眼神,满是羞愧与惊叹。

关妈妈回过神,先是狠狠瞪了账房先生一眼,厉声教训:“你跟着我这么多年,连个账目都算不清,还不如一个新来的丫头,日后再这般粗心,便别在我这百花楼待了!”

账房先生脸色通红,连连告罪。

教训完账房先生,关妈妈看向孟知微,脸色依旧没缓和,板着脸道:“即便你会算账,可惩罚还在,方才的罚,依旧要领完!去,接着回后院站碗练舞!”

她虽是精明,却也讲规矩,说出去的惩罚,不能轻易作废。

况且她还要拿捏着分寸,不能让这丫头觉得有了点本事,就敢恃宠而骄。

孟知微心里一垮,脸上露出苦相。

心里直打鼓,犹豫要不要投奔王掌柜,可她的黑户身份,除了关百花胆子大,谁还敢要?

突然,田意从门外走了进来。

田意依旧是一身素色舞裙,眉眼清冷,周身透着疏离的气场,平日里极少过问楼里的事,今日却难得主动走到关妈妈身边。

她声音清冷,没有多余的情绪:“妈妈,她本就不是跳舞的料子,再罚下去,也学不会,反倒白白浪费人力。她既精通账务,楼里账房先生身子弱,平日里账务繁杂,正好缺个帮手,留她在账房帮忙,比让她跳舞有用得多,也能为楼里分忧。”

田意的话不多,语气平淡,没有刻意讨好,只是陈述事实。

她看着孟知微,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和艳羡。

这丫头身处风尘,却依旧保持着单纯通透,不卑不亢,还有这般不为人知的本事,她不愿见孟知微白白受罚,变成下一个她,埋没了本事。

关妈妈闻言,沉吟片刻。

田意在百花楼里,虽是舞姬,却性子孤傲,从不轻易与人说话,更别提替人求情,今日这番话,倒是让她意外。

再想想孟知微的算账本事,若是真能留在账房,确实比做舞姬有用,既能打理账务,又不用费心调教跳舞,一举两得。

况且孟知微无籍无引,攥在手里,也不怕她跑了。

思虑再三,关妈妈终于松了口,看着孟知微,语气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强势:“罢了,看在田意的份上,今日的罚便免了。”

孟知微被幸福冲晕了头脑,一个劲地点头。

“你既会算账,便先在账房当一段时间帮手,跟着账房先生学习打理楼里账务,若是做得好,日后便不用再学跳舞,若是敢偷懒耍滑,新旧惩罚一起算,听清了吗?”

孟知微眼睛亮极了,心里乐开花,连忙对着关妈妈行礼,又对着田意投去感激的目光,语气欢快:“听清了,多谢关妈妈,多谢田意姐姐!我一定好好做事,绝不偷懒!”

终于不用再跳舞了!

这一刻比收到录取通知书时还激动。

孟知微心里欢呼雀跃,脸上却依旧保持着乖巧的模样,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

她知道,在这鱼龙混杂的百花楼,她终于靠着自己的本事,迈出了立足的第一步。

日子定然会越过越好。

她心中的一块巨石落下,多了喘气的机会,莫名念起当年逼迫她当会计的妈妈,很想道一声谢谢。

而更好的消息,接踵而至,关百花掏出一份文书,上头有她的名字,大概就是她的户籍文书了。

“我刻意请人给你造的,花了不少价钱,”关百花突然动作变大,将文书揣回袖子,声音透着不容置疑的胁迫,“原是想让你当招牌给我赚回来的,但现在,你且安心算账,日后赚够了赎身钱再来谈。”

孟知微笑容凝结,不再说什么,目睹关百花离去。

因为她在心底算了下,按照账房的工钱,保守来讲,她大概能在四十多岁赚够赎身本。

四十多岁……

古人平均寿命是多少来着?

孟知微两眼一黑,一头趴在桌子上,又被算珠硌得起身。

田意问她:“你好像不开心?”

孟知微撇着嘴,强颜欢笑:“还能奋斗二十年,我很开心。”

什么叫专业对口,这就是专业对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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