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又野没有回答。
“小于?”见他不答话,沈余大概是怕他钻牛角尖,轻轻推了推他,“别想太多,别听他们说什么帮凶、罪人。你投票,只是为了自保而已。”
于又野还是没回答,但他微微低了低头,大概是已经开始思考该如何行使自己的权利。
“小于。”沈余这次的语气有些急促,又一回说道:“没想好就投我吧,没关系的。”
于又野看了眼沈余,眼里不知是释然还是感谢,而后什么也没说,走到投票箱面前,提笔写下几个大字。
他一笔一顿,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写下了这个名字。
在把纸叠起来前,于又野又反复看了看纸条上的名字,随后才把纸条方方正正地叠起来,投入投票箱之中。
动作行云流水,似乎先前的纠结一瞬间就不复存在。
“投完了。”于又野头也不敢抬,自顾自垂着眼说了句什么,情绪低迷,像是做错事的孩子,“大家是要继续,还是歇一会儿?”
沈余上前两步走到他身边,抚了抚他的背,“歇一会儿吧。”又朝吴池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给小于拿点吃的来,大家也都歇一下吧。”
应知更抱臂站在一旁,斜着肩靠在柱子上,像个局外人一样看着眼前这出“母慈子孝”的好戏。
身边的人走得走、散得散,只剩他还在原地,盯着被光照着的投票箱看,不知在想什么。直到闻熠的手在他眼前晃了两下,应知更这才回过神来。
“嗯?”他挑了下眉,语调微微上扬,吐出了一个疑惑的单音节。
“没事,”闻熠转过身,和他并肩,“只是想跟你呆在一块。”
“哦。”应知更明显是情绪不高,随便应了一声,随后便兀自沉默着,像是在思考什么。
二人并肩静默了一阵儿,闻熠先一步开口问:“你对于又野,还有他说的那个Orion,了解多少?”
听到于又野的名字,应知更才堪堪有了点反应,侧过头去看他,敏锐地问道:“你看出什么来了?”
“他们仨在圈子里待久了,话都说得不老实,至于几分真几分假......”闻熠摇摇头,“我听不出来真假,我只是觉得,以我的了解,于又野不像是会为这种事浪费感情的人。”
应知更心里有鬼,在于又野坦白的时候并没能控制好表情——他本以为闻熠是要问这个,心里还盘算着要怎么圆过去。却没想闻熠是在说于又野,一时放心了几分,替人解释道:“他就是个小孩,头一回面对这种事,还有个人因为这事儿截肢了,给他留下心理阴影了也有可能啊。”应知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隔了一会儿才好奇地挑眉问道:“你说他们仨说的都不老实,那我说得最老实?”
闻熠看着他笑了一下,而后看着他问:“不想告诉我?”
骤然转弯的话题打了应知更一个措手不及:“什么?”
“于又野......和你。”闻熠提醒他道。
“哦。”应知更不清不楚地应了一声,这话竟又让他拐了回来,“太多年前的事了,我有太多细节都记不清了——再说,于又野这几天也没什么怪异行为,我没想清楚之前,也不能随便冤枉人不是?”
应知更倒没说谎,他虽直觉于又野与Orion、与陈其可,甚至于他自己都有些千丝万缕的关系,只是同在一个圈子,范围太小,每个人都可能被迫地成为了长链条上的一环。更何况,那些年他过得太痛苦,大脑随之屏蔽了一些记忆。他想要把一些线索连成串,却总是觉得缺了关键的一环。
闻熠多少也知道应知更这般,于是没再纠结这个问题。二人并肩坐在地上,静默了一阵儿,闻熠先换了个话题问道:“从这里出去之后,你最想做什么?”
应知更缓缓阖上眼,像是已经想到了什么似的,笑了笑。而后又缓缓睁开眼,侧过头看他,目光跟着偏过去,缠在他身上,“反正不是跟你复合。”
唇边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闻熠并不意外他这样回答,嘴角牵起了个笑,而后没再说话,只头靠在柱子上,闭着眼,算是休息。
“不过你怎么知道我们一定能从这里出去?”应知更深吸一口气,而后毫不避讳地说:“我有时候也想,既然这个绑匪这么想审判我们,会不会其实我们都做过什么对不起他的事?那大家都死在这儿——刚好。”
应知更的话里带着近乎天真的残忍,但他却说得轻飘飘的,嘴角也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意,像是下一秒大家真的会同归于尽一般。
但闻熠知道,应知更没真想跟这些人同归于尽,只是对出门没抱太大希望的破罐子破摔罢了。想到这儿,他的笑意刚到嘴角,又化作轻轻的叹息。闻熠也没睁眼,双手撑着地,仰着下巴,委委屈屈地玩笑道:“哥,别人死就算了,难道我也要死吗?我可没得罪过这帮匪。”
应知更听到他这样说,这才转过头,直视着他,像是在用目光刻画闻熠每一寸的模样。他有太久没见到活着的闻熠,早就忘了荧幕之外的,他这样鲜活的模样。
应知更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怀念从前的闻熠,还是怀念能与从前鲜活的闻熠并肩的、肆意生长的他自己。他拿不准这些不可名状的感情,可又实在无法拒绝闻熠一次又一次的靠近——昏暗的仓库大概总会滋生暧昧情节,生与死的压迫像一座吊桥悬在他面前。
于是应知更就这样自私地说服了自己。
察觉到应知更认真的视线,闻熠这才睁开眼。刹那之间,目光交汇,又缱绻地缠绕在一起。目光滚烫,闻熠显然也察觉到了。他倾身靠近应知更,又在他鼻尖一寸处停下,静静注视着他。像是不谙世事的大型犬在外惹了事,正一言不发地等待着主人的审判。
他的心跳得很快。
“不要。”他听应知更轻声开口:“不要你死。”
闻熠的心刚刚要雀跃地跳上几下,却见应知更歪着头想了下,半晌又补充道:“暂时也不要吴池死。”
吴池......?
闻熠还没来得及思考,眨眼之间,面前的人就已经凑了上来。漂亮的面庞一寸一寸靠近,鼻尖抵着鼻尖,几乎要占满他的全部视线,就连温热地吐息也撒在他脸上。应知更歪着头,直直地盯着他看。而后又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神态之中尽是近乎无辜的坦荡。
恋爱没谈过多久,分手也有七年之数,闻熠却就这么下意识地凑了上去,吻落在了他熟悉的唇上。待他终于回过神,那片温热连带着他的主人却已经退开了。
闻熠舔了下嘴唇,而后才慢慢回过味来,酸道:
“我就我呗,怎么还我和吴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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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43:26
那盏射灯一直开着,像是刑侦剧里单单给犯人打的那束光。
已经“忏悔”过的人大概会轻松一些,像应知更这种“忏悔”过又投过票的更是没什么压力。他本就对这些人没什么好奇,索性找个了众人身后的舒服地方靠墙坐下。
“谁先......”不知是谁先开了口,话还没说完,便被徐言打断。
“我来吧。”
像之前几个人一样,徐言缓缓走到聚光灯下——光线打在她脸上时,甚至没有多少违和感。她本来就是万众瞩目的巨星,行之所至就是聚光灯的落点。
“我......”徐言艰难地开口,指尖无意识地相互摩挲着,“其实走到今天这个位置,我没有什么好后悔的。每次做决定的一刹那,我就知道我会失去什么。”
徐言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只是平铺直叙地,像是在说与自己无关的事,“我和诸位不一样,我是女人,家里也没有资源,也不是科班出身,在这个圈子里算是个'三无'艺人。”她顿了顿,声音轻轻地,带着说不上是哀伤还是释然的情绪,“潜规则、做人设、欺骗粉丝......诸位能想到的,没什么我没试过的。”
徐言垂下眼,像是在逃避这些被自己亲自捅出来的痛处,“所以,我自打进了这个名利场就知道,我想要的、想得到的每一个机会、每一个奖项都是有代价的。”
代价。
这大概不只是徐言一个人的噩梦,可对于徐言来说,这是她究其一生无法摆脱的噩梦。
遇人不淑,遇人不淑。
伯乐不常有,常有却的是**填不满胸中沟壑的剥削者。
二十岁出头、带着灵气的漂亮姑娘,怎么会没有思考过自己会一震成名,自此扬起笑容告诉全世界:去做、去努力,你的胜利就在前方。
可徐言永远地失去了这个机会。
踏入青云梯的代价是自甘堕落地接受潜规则——不只是那些肮脏地、往她身上摸去的手,还有一些见不得光的交易。
而年少成名的代价则是按着工作室的意思,一板一眼地用自己那个虚假的人设回复粉丝,引导那些尚且没有判断能力的、固执地用对她的爱飞蛾扑火的孩子们消费。
钱,最终又进了谁的口袋?
徐言有着这样透亮的心思,如何会不厌倦?她也尝试过反抗,但最终却被天价违约金逼了回来。没过多久,她就妥协了,又缩回了那个名为“人设”的壳子。
原来,她根本没有“自由”。
她自始至终只是一件被展出在大众面前的、获得千万人追捧的、漂亮的商品。
而商品,是不会有情感的。
徐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自嘲地笑了笑,“所有的路都是我自己选的,所以我从不后悔——”
徐言目光尖锐,猛然抬头,直直盯着那个摄像,一字一顿道:
“是我活该。”
应知更听完,倒是心有戚戚。
当初替她挡下了一次潜规则,却没办法替她,或者说,所有像徐言这样的人说上什么话、做点什么。
徐言的经历跟他很像。但或许是二人选择不同,徐言比他陷得更深,又挣扎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卷进糜烂的金泥潭。
他皱着眉,心里蓦然蒸腾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感受。直至徐言一屁股坐在离他不远的位置,他才反应过来。
他朝徐言看去,而徐言似乎一瞬间就懂了应知更想要问什么。
-那你最后悔的,有没有可能是,当初没有答应那个潜规则。
-开弓没有回头路,事已至此,我从不后悔。
待应知更转过头时,台上的人已经换成了尹旭。
射光打在尹旭脸上时,能瞧见他额角和鼻翼上的油光正泛着亮。眼神扫过众人时,鼻子也跟着皱了皱,嘴角还带着些讨好的笑容。
“我......”他随便抓了抓头顶,不好意思地开口:“我后悔的事还挺多的......挑一个说的话......”
尹旭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支支吾吾半天才说出口:“我给好几个大人物都拉/过/皮/条。”
徐言听到这儿,厌恶地蹙了蹙眉,而后把头撇过去,仿佛忍耐着听下去已经是她挡下能做到的极致了。
吴池同样也蹙着眉头,张了张口,半晌还是什么都没说,只能叹了口气。沈余用手遮住自己的脸,一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的模样,倒也没什么其他的表情了。
他眼神飘忽,一会儿看向对面众人,一会儿又看向头顶摄像,“但我不能说是谁......”尹旭的嘴唇微微颤抖着,连带着话里也带着惧怕,声调却是越来越激烈,像是怕大家不相信似的,“要不然,即使我活着从这儿出去,我也得被他们弄死!”
“现在是法制社会......”一旁的闻熠首先开口质疑,“谁会弄死你?不想说是谁就直说。”
尹旭倏地看向闻熠,像是一头暴躁的鬣狗,“你知道什么,闻熠?你运气好,遇到的人也好!你从来没遇到这样的事,但不代表这样的事就不存在!”
他语气高亢,情绪也激动了几分,“是,他们倒是没法真弄死我,但是有的是方法折磨我们这样的小喽啰——在业内封杀你、送你进去顶个什么账出了差错的罪、指使人孤立你......”
“哪个不比杀了你更难受?”
闻熠剑眉微蹙,一时竟也没能答上话来。
明黄灯光地照射下,尹旭闭了闭眼,话里都带上了哭腔,痛苦地恳求道:“看在我坦白到这个份儿上,各位能別投我吗?”
徐言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先投票吧。”不等尹旭接着往下说,沈余便开口安抚他,“你先投你的吧,尹旭。”
“我......”
尹旭似乎还想再说什么,但看沈余如此坚持,大概也是不想得罪沈余,好能少拿一票,也就提起笔投票了。
他咬着手,没有纠结多久就完成了投票。
自此,尹旭的“忏悔”结束。
而现在,轮到了闻熠。
应知更缓缓抬眼,看着站在侧边的闻熠三两步走到聚光灯下,几乎没怎么思考就开口道:“我活得这三十年坦坦荡荡,没做过什么对不起人的事,也少有后悔的事......”
闻熠骨节清晰的手正在投票箱上漫无目的地敲着,无端透出几分他此刻冷静面具下慌张的心跳。他目光低敛,眼帘缓缓垂下,掩去了一瞬间眼底最真实的情绪,“唯独一件,叫我日思夜想了七年。”
明明是没带上主人公的一句话,偏偏在场众人都听懂了闻熠的言外之意。有好奇的、好信儿的甚至还往应知更坐的地方瞟了两眼。
对,一个吴池,一个于又野。
闻熠没有去看头上的摄像,反而一直盯着隐在昏暗角落的应知更瞧,“我没能为他庆祝,他二十七岁的生日。”
应知更蓦地抬眼,像是想起了什么,又缓缓垂下头去。
不是的,不是没有庆祝。
是他逃走了。
应知更没有生日,又或者说,他从记事起就不知道自己的生日。所以后面他异想天开地跟闻熠讨论,说,我想在我们遇见的那一天庆祝我每年的生日。
彼时两个人紧紧依偎在沙发上,闻熠阖着眼,似乎没把这话当做什么严肃的议题,只是吻了吻他的头顶,又问他为什么。
“因为那一天,我拿到了人生中的第一个奖,又遇到了你——”
“就像新生。”
应知更自己倒是清楚,那是他偶尔犯文青病时候的胡言乱语,可闻熠却好像是当了真,在一起的几年里愣是一次生日都没有缺席,也包括最后一次。
山一般多的事情一件一件堆下来,应知更整个人都有点抑郁的症状。好在他愿意跟人说话,好在他还愿意呆在闻熠身边。
闻熠几乎是推掉了所有没那么重要的工作,可好的本子到底是拍一部少一部,没有演员能拒绝一个那样契合自己的角色。
于是,临近应知更生日的那几日,他一边拍着戏,一边跨市奔波,为他准备了满满一屋子的惊喜。
可应知更最终还是走了。
应知更听着闻熠的话,思绪越飘越远——他并非未曾推开过那扇门。
闻熠当年有个嘴不把门的助理,应知更问了没几句便打听出来了这个惊喜,只可惜那时他早已怀了离开的心思。
于是权当告别,他推开了那扇门。
应知更就站在门前,他甚至能想象到他推开门后一刹那灯光全亮,闻熠笑着站在他面前,微微躬着身向他讨赏的模样。
可他早已算好了时间,他知道此刻闻熠根本赶不回来。于是他只能循着窗外透出来的光亮,跟屋里这些心意一一告别。
最后应知更瞧见了门边鞋柜上放着的那个戒指盒。
他把戒指放在嘴边眷恋地吻了吻,还是没有拿走。
“呦呦呦~”
大概是闻熠这儿“忏悔”的气氛实在不同于旁人,而且“忏悔”的对象就在现场,尹旭阴阳怪气起来也是得心应手,“就你最高尚,说了半天还是这点儿破事,闻大影帝真没干过什么对不起自己良心的事?”
本来还沉浸在八卦氛围的众人这下都严肃了几分。
倒是徐言先打破了沉默,垂下头笑了一声:“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尹旭,你不是什么好东西,怎么也不许别人守住底线,做个好人?”
尹旭被怼了一下倒是哑口无言,沈余连忙打圆场道:“好了好了,徐老师......尹旭,你也少说两句。”
后面她还说了什么,闻熠已经听不清楚了。他自光束之下走出,正对上了应知更的双眼。
应知更的目光有些许复杂,像是在越过他,看向七年前的闻熠。经过这一番剖白,二人倒是一时无言,安静站在一旁。
“那现在就简单喽,就剩下沈导和闻熠没投票了。”吴池率先开口道:“等到时间投票就好了,咱们就该干啥干啥,安静待着吧。”
这话一出口,众人默契地抬头看向仍在倒数的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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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58:35
44:58:34
“滴——”
一声尖锐的巨响猝不及防地划过耳膜,众人忙于捂着耳朵闪避,等到再抬头时,方才还在倒数的巨大的显示屏瞬间黑屏——
整个仓库随之陷入了最初的沉寂与黑暗。
再次感谢大家的喜欢 多有不足 我会慢慢看书慢慢复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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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吊桥效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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