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茶楼-下

作客的被晾下,不多时也略感尴尬、食不知味,等了将二十分钟,余建飞忙完回来才发现桌上菜肴基本没怎么动。

“怎么不吃,是不合胃口吗?”

“菜都很好,就是来之前吃多了零食。”刘长杰递给飞哥纸巾擦汗:“平常都这么忙吗?飞哥赶紧吃晚饭,我们也是过来坐坐,你别耽搁了。”

“唉好,谢谢。”算算应该是四十五六的岁数,余建飞头上大半都掺了白,眼角额头因过劳肥而松垮下垂的皮肉堆成细纹,洇了油烟和热汗,想来已不是一日两日:

“开门做生意是这样,申城那饭店倒闭之后咱不就没联系过了吗?我回陕西老家发展了,成家立业,小地方开餐馆挣不了多少,四五年前才跟几个厨师班的兄弟一起到崇城来,接手这茶楼来做,昨儿你见着的就是我媳妇和女儿。”

余建飞和刘长杰都不是读书人,却算有过同窗之谊,轻易就打开话匣子:“杰仔你呢?我是真没想到会再碰着,还以为你也回自己家乡了,那会儿谁不是学完手艺回家求个安稳呀!”

“我也没想到!来崇城有七年了,还没遇到过以前的熟人。”呆子接话:“那时候散了伙,大家留的电话都换过一轮了。至于老家,我没回,飞哥你也知道我家那情况。所以就留在申城和广州打工,食品厂电子厂,很多地方都待过,也跟新的队伍接些流水席做做。”

“那你这些年是动荡很多。申城离这挺远的,怎么想着来崇城?现在是做了什么生意吗……”

话一聊上便忘了旁还坐着个青年人,余建飞简单吃两口便搁了筷,对上就有些拘谨:“对了还没介绍呢,这位小哥……叔叫余建飞,是杰仔以前的工友,他应该跟你说过吧?”

杰仔不自觉摸了摸脖子,看看他,又看看青年人:“他是我,弟弟。哦,我是他的……”

弟弟——当年杰仔在厨师班里是长得最打眼的尖儿,可惜那时还太瘦,有些皮包骨不似如今健朗,屋里条件也不行,小姑娘多看不上他。只有街巷里做皮/肉生意的想赚男人的苦力钱,或者那些中年大姨守活寡,收租回来最爱调戏外地来的帅小伙,年轻力壮又是缺钱玩意,厨师班里做大哥的还揶揄着提点他,别为万把块就让人给玩了去……

长相完全两个派系,只怕不是亲弟弟。那会儿吃人剩饭的举动还留在余建飞心上,要是做保镖都做到这份上,工资一定挺高吧?

“我是他的,生活助理……”

“男朋友。”

龙井茶香浓郁,陆冬迎拿过瓷壶给自己重新斟满,轻飘飘丢下一句炸弹。

呆子表情撞鬼一样,目光灼灼看着他。

余建飞也没差,视线怪异扫着面前两个男人,这吃穿习惯,一切都合理起来。

“你,你不是不让……”杰仔的脸又微微泛红,扭捏柔和的神情出现在一个大男人脸上,余建飞瞪大双眼,过了一会,没控制住锁了眉。

啪!青年人努了努嘴,拍下茶杯,热烫的水珠从杯沿泼洒出来。就是生气,外貌也明艳出众:

“什么生活助理,虽然哥哥花的都是我的钱,但谁允许你这样看低自己,哥哥一说要和飞哥叙旧,我二话不说就跟来了,哪个老板会陪助理见朋友的?刚刚都不给人介绍,还要等飞哥开口问,有你这么做男朋友的吗?哥哥是不是嫌弃我!”

清冷的声线莫名发娇,杰仔僵了僵,细心备至掏出纸巾替青年人擦手:“别,别烫着了。”

陆冬迎心里冷笑,睨了眼飞哥的反应,乘胜追击:“都怪哥哥。下次不许再这么说。”

“冬迎,我……”

“不许狡辩!”

脸算丢尽了,真是个祖宗啊!余建飞赶紧出来讲和:“诶诶诶这位……小哥别生气,怪叔,刚是叔拉着杰仔讲话,他不是故意的。杰仔还愣着干嘛?给你……弟道个歉,谈了还跟飞哥还藏着掖着,见外了不是……”

“抱歉……呃!”

桌子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刘长杰感觉有只手……才明白陆冬迎的玩心何在,就是太不分场合。

“冬迎别……飞哥,他,我和他是,在一起了,怕——”

余建飞眼见杰仔的脸越来越红,说话也结巴似的,很奇怪,再看他所谓的同性恋人正若无其事抿茶喝,就瞧出七八分,有些担忧:“杰仔你没事吧?”

抽筋了吗使什么眼色?陆冬迎哼哼,无视飞哥在他眼皮底下对呆子的拉拢,先入为主便有些鄙夷:“他没事,继续聊。”

没用的玩意儿。隔着布料试探了几下,渐渐摸到些许变化,但不够——不像青春期的怀春少年光是碰一下就受不了,夜深还会躲进被子里想着白天遇见的某个瞎眼路人 出来。陆冬迎一手撑起下巴,温温笑意,饶有兴趣把话道:

“飞哥好像很意外,但应该不会歧视同性恋吧?说说你们以前的趣事呗,哥哥说自己辍学打工之后就一直没谈过恋爱,好难相信哦,这么多年怎么可能呢,他是不是骗我的?”

“……哈哈哪能,这岁数了叔什么人没见过,别把咱想得这么迂腐,不就是……两个男人搭伙过日子么,挺好。”

那就是不好。至此陆冬迎身局高位、骄横善妒的形象已经立住,余建飞从进门开始就犹豫要提的,也迟迟不敢开口了。

某人正一半庆幸一半羞臊,已经自顾不暇,同外人只隔半米桌布,被抓了要害,阻拦的动作不宜太大,也敌不过实打实一个公狐狸的手劲……想用的时候死活起不来,拼命祈求它别动,倒是巨蟒复苏来势汹汹:“嗯。”

“唉。这么看,还是有点说法。”

静默良久,余建飞搓搓手:“杰仔现在日子过好了,壮实不少,精气神也年轻,不像从前那样紧巴……那时候人一醒就在厨房在流水线干活,计件计时算工钱,一群毛小子里就属杰仔干得最勤,哪能谈到姑娘呢——”

“说的不算,哥哥是同性恋,怎么可能谈姑娘!”蛮横的青年人打断他,严厉指出:“他有没有跟哪个弟啊哥啊走得近?”

“啊这……”

“冬迎……呜!”

杰仔拱了背,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发颤,卑微求饶说:“没有、我没有,放……”

要说到跟男人走得近——工厂澡堂水龙头之间就拉条帘子,大夏天放工回来打水仗,脱光了一群男人汗烘烘的比谁大谁尿得远。发育期的杰仔当然不能幸免于难,还被隔壁宿舍的拍了局部照拿去网吧骗妹子呢——印象深刻是因为余建飞都见过那照片,他现在哪敢如实说。

好好的工友叙旧变成妒夫的审讯堂,连带余建飞都得哄着这性格刁蛮的祖宗。

别问他们是什么时候搞上的,杰仔今年该有三十六七,而青年人看着也就二十四五,有钱人刻板印象里的**——之间故事恐怕不简单,余建飞想到那些遥远的债务,以及年少时有关家庭和孩子的讨论,狠锤了下大腿:杰仔不会误入歧途了吧?

周围食客换了一茬,好在这桌隐秘,否则桌布一掀就被人窥见暗中丑态。换值的厨师过来找余建飞打了个招呼,指着客人说:“哟,请客呢?转让的人找到了?”

“没有,哈哈,你赶紧进去忙吧——”

一句聊闲就让陆冬迎捕捉到,他多挤了两下那处泥泞,摩挲滑腻的指尖,问:“什么转让?”

明白经济命脉捏在青年人手中,余建飞被前一轮逼问式的气场影响,面对陆冬迎的疑问句就有些招架不住了:“茶楼……合伙份额的转让。”

没人再理刘长杰,他缓过劲来,耳朵尖仍红得滴血,刚刚太过刺激以至于从站起来到缴械也才短短三分钟,符合一般早衰的临床症状。欲哭无泪。

“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卖合伙人份额?”

话才拐到正题。

刘长杰蜷了蜷腿,听飞哥被小朋友引着思路,总觉得流程熟悉。不禁感概他的能力,因为事情正如小朋友所想:重病的女儿、排不到的肾源、捉襟见肘的经济,和不能再拖的抉择。

要同情吗?世上苦难千千万,因为一点人际的连结,就要格外心软、格外受不住良心?陆冬迎唾弃穷人,如若刘长杰长相平平,便跟面前被生活压弯腰的余建飞没有任何区别。

“认了。钱没了可以再挣,是我们这些做父母的自私,想让孩子活,其实她也受累。”

余建飞讲得累赘,一时愁过了头,朝陆冬迎点头:“说起来,这男人,怎么能没份工作呢?杰仔他也是做厨师的,有没有兴趣……老话都说肥水不流外人田,你们看这茶楼生意多好,要不是孩子等不及了,我也不会急着出。”

没直接开口借,倒让陆冬迎惊讶,他原最防哭着卖惨那套,要让呆子一个人绝对应付不来。可惜陆冬迎是商人,不作善事:

“他现在不干厨师了,住我家吃我的穿我的,我就乐意让哥哥居家,茶楼生意做不来。”

“这样……”余建飞难免失望,又看看旁没了支撑的杰仔,往昔骨头最硬的偏吃上别的男人的软饭,从前那些娶妻生子的青春梦都虚无缥缈起来:“杰仔,你说两句呢?”

“我,不了。”刘长杰喝了两口茶,压下一丝道不明的情绪:“现在餐饮都做得辛苦,我这一闲下来,也不太想操劳了。他,我也想留在家照顾他。”

相对无言。

领场的人不发话,余建飞也拎不出话头继续聊了。或许这顿饭可以是单纯的叙旧闲聊,可对话要经第三方的监督和挑错、修正,怕是也断了下次再约的可能性。

而陆冬迎从中感到快意,暂时能抵押部分呆子欠他的多巴胺和催产素。

直至患病女孩的出现。

“是你!吃饭习惯很差的大哥哥!”

没礼貌的小老鼠!很丑,戴着口罩都能看出来的丑,父母基因不行,病小孩能长多好看?陆冬迎被当面挑事还真少见,也就她仗着年纪小,可以童言无忌:“喔。那你很棒。”

“那当然!我有老师表扬的小红花,很多小孩都没有,大哥哥肯定也没有。”

“嗯,你还挺精神。”

“她在楼上休息室睡觉,刚醒,等她爸下班呢。”中年妇女背个大背包,里头应当装着药啊水杯之类的,肚子大了,面容水肿。

大人眼中那些打量和审视都真心掺假意,只有小孩可能留存干净,偏偏陆冬迎最厌恶小孩。他接过小老鼠递给他的一朵扁扁的红色塑料花。

要踮起脚尖去够妈妈的背包,翻找一本套了保护膜的品德课本,从第58页和第59页之间,抠出一朵开始褪色的小红花。

不是给爸爸,不是给妈妈,也不是给那个帮忙吃掉剩饭的叔叔,偏偏要给他。

怎么还遗传了势利眼呢?

“大哥哥下次好好吃饭,要是被我发现还那样,我就把花没收回去。”

多稀罕这朵花似的!这下陆冬迎连应付都懒得回话了:“时间不早了。余叔,正好你们下班,我跟哥哥也先回家了。”

“菜还剩这么多呢?”中年妇女木讷地看看丈夫,又看看作客的两个有钱人。

余建飞抱起女儿,笑说:“好,走吧,你们路上注意安全。”

因为某处的狼狈,刘长杰扭捏挪动脚步,借帆布袋和遮阳伞的遮挡,步伐奇怪去追走在前头的陆冬迎。他一步三回头,总感觉飞哥和周围的食客都在盯着他屁股看。

就要拐出茶楼正门,刘长杰对飞哥致歉笑了笑,指了下座位的方向。

“走得好慢!等下地铁要关门了!”出了门,不久陆冬迎就原形毕露,回头催他。

“打车吧,我这……不方便。”

“这回又不喊着省钱了?”

陆冬迎将他往路旁一处大型Gay吧里推,将那朵廉价小红花随手塞进他的裤子里:

“刚才哥哥一个人,那么快,是挺爽的吧?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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