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曰三书六礼四金五聘,为求诚求信,婚姻之道,亦是修行。顺境不忘以慈悲之心相待,不生骄慢;逆境当思以包容之心相解,不生嗔恨。”
“佛说万法皆生,皆系缘份。愿二位施主今日结作连理枝,琴瑟和鸣,共证菩提。”
五月,午后雷雨云过境,天空一碧如洗,柔佛州矿产大亨梁氏的曾孙辈娶亲,誓式选在礼佛寺庙里举行,烛台青烟袅袅,唢呐铜锣应着山顶钟声,宾客交谈的细语隐在林木之间。
宗祠堂由上世纪六十年代下南洋的闽南人自费建起,大堂坐落半山腰,环境相宜,现今住着数十名管理香火的僧人,香客逢节上山求算机缘,或延续祖上传统举办节日庆典,其中东跨院的送子观音庙香火尤盛。
早些时候,客人从山脚的酒店出发,青石台阶保留雨后的湿滑,刘长杰跟在人群后面,渐渐掉了队。他抬头寻找一抹鸢紫色的身影,只见陆冬迎撑着透明伞站在十多米远的高处,树冠聚的雨珠嘀嘀嗒嗒打落伞面,正回身望他:“你怎么了。”
“没事。你先上去吧,注意别滑倒。”
同行的宾客三五侧目,打量忽然停下的两人。
终究是被人流分了前后。
进寺时小僧分发沐手的帕子,到青龙台前立上一柱香,客人便能领到熏了艾草的运签。陆冬迎将其挂在伞柄上,菩提树下红绸飘动,几只湿羽的黄雀蹦哒在枝杈间,他等了好一会儿,才等到那个有些跛脚的男人。
马来西亚的天气基本绕不开炎热和潮湿,刘长杰尽量掩盖右腿每逢雨天就会酸疼所带来的影响,可今日还是太过明显,他看向陆冬迎时忽然有些心虚,陆冬迎当下没说什么,等到人,并肩一起验了请帖。
去年度恒与梁氏在智能勘测版块有过深度合作,婚宴邀请却是双方私交的人情往来,不属于工作范畴,持请帖可带一名家眷,陆冬迎本打算独自赴宴,奈何某人期期艾艾的想要黏着他,于是周五下班两人便收拾了衣物驱车到达州府新山。
“冬迎,好久不见。”
梁书勤刚在廊亭招待宾客,命人沏好清茶送给菩提树下的两位,远远便颔首示了意。陆冬迎接了茶,走过去跟他寒暄:“好久不见。”
“这位是……”男人朝这位眼生的微笑,伸出戴着玉扳指的右手:“你好,梁书勤。”
“你好。”刘长杰同他握手,因其交领汉服宽袍大袖又染发纹眉的怪异打扮,没忍住多看了两眼:“刘长杰……是冬迎的家属。”
“嗯。”陆冬迎喝下茶:“好啦别端着了,他已经被我收编,你少打坏主意。”
“哈哈,这么多年你真没怎么变过,还是那么辛辣。”梁书勤展臂和老基友拥抱,趁机搭上刘长杰的肩膀,将他们往院里引:“怎么把运签绑在伞上,需要我请大师替你们解签吗?”
“不用,你弟大喜日子赠送给客人的,应该没有上中下的分法。”
“要不说你该入乡随俗呢!人活这天地间还是要保留一些敬畏心,上签不一定是好事,下签也不一定是坏事——人各不同,解语便就各有千秋。这位帅哥,你觉得有道理不?”
“对。”刘长杰比较赞同,以前他也看过易经之类的风水学,不知与马来华人信奉的佛有无互通之处,传入东方的佛教受道家思想影响深远,到底是以人为本:“冬迎,把它取下来吧,我帮你保管。”
见证新人走完繁琐的流程,客人才下山就席,梁书勤安排好后勤人员后,提出开车载他们一程。刘长杰还以为山路弯绕,开汽车不如走石阶直达的方便,谁知出了后门一看,人正坐在三轮车里朝他们吆喝:“赶紧的,等会儿抢不到礼钱了!”
盛情难却,两个西装革履的大男人坐上三轮,凑合跟几筐喜糕和两架烤乳猪挤一块,车刚发动他们就直呼上了贼船。
陆冬迎面如土色,在颠簸中努力撑住护栏保持平衡,看着呆子帮忙护住食物,也不知给他定制的衣服有没有沾上油渍:“梁书勤!”
“哈哈哈哈坐稳了!哥带你俩兜风!”
刘长杰难以置信,陆冬迎的社交圈于他而言从来成谜,竟也有这样接地气的朋友!就是太过自来熟,长得粉头白脸,却有不拘小节的粗糙劲儿,相比崇城那些尖嘴猴腮的精明人,还是梁书勤给他的感觉正向积极。
他瞧陆冬迎,说:“你朋友有点、有点搞笑哈哈哈……”
陆冬迎都嫌丢人!有片湿叶子啪的飞在他脸上,才后知后觉把伞忘山上了,已经是这个月落的第三把 ,后来他也没忍住,吐槽道:“梁书勤你到底受什么刺激了癫成这样!”
“谁让你到马来这么久就没想过主动约我吃顿饭?得给你立下马威,个没良心的。”
三个人咋咋呼呼到了山下酒店,大堂早就开了桌,气氛热闹有浓浓的中国乡土气,刘长杰经过的宴席无数,见惯交代生老病死的红白喜事,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并没有远走他乡。
他吃着熟悉的中国菜,忽然很想家——那种寄存在煎炒烹炸中的名为家的概念。
他给陆冬迎夹菜,和同桌的宾客一起等新人敬酒,远远就看见梁书勤和亲属跟在新郎新娘后面,特立独行得有些扎眼。
刘长杰看得出他跟陆冬迎同龄,八成也是喜欢男人的同性恋,在这样宗族观念严苛的家族里,得有多大的勇气才能争到被家人正视的一席之地?
敏锐的共情力背后是容易伤春悲秋的性情,刘长杰在一片百年好合、早生贵子的美好祝愿中偷来美满的错觉,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乐声,他摩挲自己左手无名指的戒环,悄悄打开那两只装了运签的锦囊。
中签,和中签。
“下半年两岸的合作一成,往后回北京的路就能铺稳。现在行业大洗牌,手里握着技术和资源就能吃上肉,机会我争取来了,就看你能不能交得出亮眼的成绩——不过以阿迎的实力,要跳出来不难,到时就求带飞咯!”
夜里梁书勤换了睡衣,拎了三瓶威士忌潜进陆冬迎的套房,趁着空闲跟他聊天,胸口一痒正想掏出烟盒,被刚从浴室出来的刘长杰拦住:“别在里面抽,冬迎他身体不好。”
“噢那就不了。你人还怪正经,来来来坐下一起喝,阿迎不介意吧?”
陆冬迎也有点馋,但他不想挨唠叨,轻咳一声说:“你自己喝,尝一点就够了。”
“刚刚在聊什么生意,你们要回北京?”
“就是搞智能追踪系统什么的,申几个专利再在北京开户,就能搭不少便利政策。咳!阿迎,消息我提早放给你,就在十一月份,做好准备。”
“行,回头联系。”
梁书勤一个人喝完两瓶威士忌,叙了旧,走时身形摇晃,出门前回头摆摆手,说话粘稠:“该不会打扰你俩了吧?哈哈抱歉,那啥剩的那瓶你们留着喝,刘……长杰是吧?长杰长杰——名字太大,福泽容易浅。对了,腿回头拿艾条熏一熏,会好点……”
陆冬迎打了个哈欠,将门反锁好后上床准备睡觉,熄灯前随手下一把围棋游戏,很久了都没被催,才发现呆子还在屋里磨蹭,不知道在干什么:“哥!”
呆子没应,背对着收拾好被磕掉的瓜子壳和酒瓶,陆冬迎将手机一盖,抱着臂等他能酝酿什么小性子,大约是盯得紧,很快这男的就老实熄灯上床,躺得板正。
“你干什么呢!”陆冬迎看不惯他对自己冷淡,每到绝对私密的时候就开始颐指气使、鸡蛋里挑骨头:“刘、长、杰——”
呆子僵了僵,不情不愿一样翻身抱住他,以最熟悉的姿势,陆冬迎缠着人形抱枕,磨牙似的咬了几口,困得不想多说话,就暂时不跟这货计较。
只是睡着睡着,头顶传来抽泣声,佛堂底下陆冬迎多少老实一些,还以为闹鬼了。
他举手啪的一下拍在呆子脸上,转而捏住对方的腮帮子:“有什么意见就直说,吃喜酒让你跟来了、聊生意也给你听去了、戒烟戒酒允许你都管着我,还有什么好委屈的?”
“这件事,王司真她知道吗……”
“什么事?”
“你们今晚谈的生意,是不是要回北京开公司?下半年……你跟王司真签的合约好像有三年吧……我、呜冬迎……为什么啊,为什么又要去北京发展?或者,你不打算跟我回申城吗?而且好不容易在这边有个、有个家,项目你不能、不能让别人去做吗……”
“蠢话!我辛苦谈来的项目凭什么让给别人做?啧……我坐不住你又不是现在才知道,王司真那边改天自会跟她说,要这么难接受当初为什么答应和我在一起?你是我的,还说到做到,别忘了自己都说过什么话!”
“可是,你真的喜欢吗?冬迎,这样动荡的生活,可能你只是习惯一套东奔西走的模式,可现在你有我,有两只猫,有份固定的工作,还有真正在乎你的朋友,为什么总让自己过得那么累?我、我只是心疼你,也不知道、不知道拿你怎么办才好……”
“……吃顿酒还让你吃出感悟来了,我就不该带上你。算了,跟你说不通,本来就是有钱大家抢着赚,就傻子才不要,何况去不去北京还没定呢就在这儿哭!你要实在不想跟我走,自己回国找哪块凉快地待着吧,很简单,我不逼你。”
“我怎么可能放心你一个人,把自己照顾得这么差,哥都要、把你供起来了!冬迎,做决定前考虑一下我,别总说算了算了的,哥心里头难受……”
“……随便你。”
陆冬迎不习惯安慰别人,在他眼里只有道不同不相为谋,他懒得多费口舌,商量来商量去不过是一方受益另一方妥协,他也不习惯做妥协,所以凡能忍受他的**才有资格留在身边——
哭得招烦。陆冬迎翻身压住他,拨弄的动作仿佛处理流水线的烫毛鸡,结果案板上那双眼睛的浪潮更加汹涌了,陆冬迎喉头一哽,悻悻撒了手:“……先睡,等回家再说。”
那片小黄花在渐渐枯萎,马来西亚的雨将土地的养分冲刷稀释,移栽不出枝繁叶茂的盛况。第二天梁书勤上山练功晨跑,绕入寺里书斋时撞见阿迎屋里顶好的汉子,正在寻找什么东西。
他心大走上去打招呼,却不见陆冬迎本人:“这么早啊,找什么我帮你。”
专心搜寻的男人似乎没留意身后来人,开口就被吓一激灵,耳朵红了,反应单纯得还挺好玩,说:“梁……哦哦我找把伞,昨天冬迎落下了,我想着沿走过的地方看能不能找到。”
“你们是九点钟就走?”
“对,回去要四五个小时,明早还得上班。”
昨天他们只略逛了书斋,伞不在里头,梁书勤提议再去杂物房看看,说不定是寺里小僧打扫时顺手放回去了,两人便沿鹅卵石小路一起走。
和不熟的人走一段路着实有些尴尬,不知是不是一年多没有正常社交,刘长杰面对生人都不太会维系场面,于是在梁书勤频繁投来观察的目光时,开始打起退堂鼓。
伞并不贵,按陆冬迎的话讲丢了就是丢了,此时还在酒店美美睡着懒觉。而他夜里睡得不太好,大清早就醒了,留在黑漆漆的环境莫名难熬,才爬起来上山寻伞。
“欸刘,冒昧问一下,你跟阿迎谈多久了?之前没听说过你,观面相你家是不是雷州那片的?”
“……啊?喔有一年半了。是比较靠近雷州半岛。唔,你好像很了解国内,之前,也是在崇城跟冬迎交上朋友的吗?”
“一年半啊。那差不多了……”梁书勤听完,若有所思歪了歪头:“不在崇城,比念大学更早。我小时候还是中国籍,被寄养在外祖父家里,所以对国内还有些印象。”
“你外祖父家?是不是!是不是在溪泷?”刘长杰忽然有很多问题涌向喉口,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这下换梁书勤不理解了,他否认道:“不是,在立川市。”
“可能跟什么泷挨着边吧。我跟阿迎小学初中都在立川读,那时候还不熟,也是五六年前他到马来做个小工程,我俩才偶遇上的,说来也很巧。”
立川市。刘长杰停在原地。
难道就连他说的,母亲再嫁到溪泷……也是随口编给他听的吗?
可是为什么呢?满嘴讨巧,对待一个同床共枕要过完下半生的伴侣,真有那么难去坦诚吗?一次又一次,后来再一起经历的,又有多少可信?
朝阳升空,金光透过树冠的缝隙照出斑驳的林景,刘长杰以前不敢想,平日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还算甜蜜的相处也让他选择性忽略、或者说是原谅,原谅他不肯启齿的、充斥不好回忆可能性的过去。
而此刻,稀松平常的一天,他忽然好介意。好介意那道敷衍到不肯为他留道缝隙的门,心里埋的针正在冒头,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大约是,三十六岁生日,那晚烟花璀璨,硝烟里混着令他心动的属于陆冬迎的香气,后半夜刘长杰捂着酸疼的胃梦醒,怀里是肌肤相亲,他摸到对方的无名指,幼稚地比对过一番——之后。
“你……你怎么了?”
梁书勤皱了皱眉,看男人回神后跟上脚步,在杂物房也没有找到雨伞,那就是被其他客人错捎了,人跟他道谢告辞,跛着脚下了山。
陆冬迎醒来没有看见呆子,等得饿就自己先下二楼餐厅用了早餐。他心里乱,呼吸总感觉胸口堵着一团气,昨晚睡前和呆子拌的嘴,回了家也注定要再谈一遍,想到那双泪眼,他竟也开始犹豫起来。
现在的呆子不再好糊弄,可陆冬迎也不知道要从何说起……他很少允许自己悲观,明知不好的做法尝过甜头就很难戒掉,陆冬迎不是什么好人,他算很了解自己。
昨日喜酒的场地布置还没完全撤掉,一些外地旅客有借道具当背景合照的,陆冬迎离远看了一会儿,想着等刘长杰过来跟他拍几张,万一能哄到也好。
他给呆子微信发了位置,才注意到梁书勤十七分钟前给他拨过电话,于是回拨过去。
“喂,刚刚找我什么事?”
“快到西侧门接一下,你男人摔了。”
梁书勤那边还听得到噪鹃的啼叫声:“阿迎,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又孤立对方了?”
“先发具体定位过来!”
陆冬迎挂了电话,下意识往楼梯间躲,后遗症让他有些喘不上气。他原地平复了半分钟,才下定决心往楼下走去。
哒。哒。哒。
“终于找到你了。”
空旷楼道里,陆冬迎先听到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我的菩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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