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朱信-中

滴——滴——滴——

晚21点34分,王司真林晓雨闻讯赶到柔佛,走进医生办公室时与梁氏曾孙梁书勤打完照面,迫切需要了解陆冬迎的情况:“医生,你确定他除了头其他地方没有受伤?”

“目前只发现头部外伤,已经安排缝合,只是他吸入过不明成分的麻醉药物,起了高热,等他醒后还需要抽血尿检,避免出现差漏。”

医生公事公办,一行人回到单人病房休息室,只能边等陆冬迎苏醒边商量对策。

王司真从晓雨手里拿来去年度恒与梁氏的合作资料、陆冬迎签约合同复印件和发绳,简单扎起原本打理精致的长发,递给梁书勤一同对账。

“我已经知道你和陆冬迎聊北京项目的事了,按理说他先跟度恒签了三年合约,他性子野又爱跳脱,经常私下多揽杂活,事情自然怪不到你头上。”

王司真来前做过背调,梁书勤在家族里排不上名号,早年因性取向问题半脚踏进了佛门,管理的也是边角杂役,为履历镀金大学毕业后还就人文社科学和心理学双学位赴英研学,故而她相对信得过陆冬迎的这位朋友,姿态便是不悲不喜:“只是有些信息还希望你能如实回答。”

“对不起……”

遇事不决先滑跪,梁书勤事后仔细琢磨,也不免阵阵后怕:

“这次是我对不起阿迎,但我绝对没有勾结朱信!论亲疏阿迎绝对是我最看重的朋友,他与朱信交往时我也极力劝阻过,请一定要相信我!”

世事无常,所有人都以为一个失了势被人人喊打的角色不会再出风浪,可地方势力盘根错节,朱信原来在马来西亚的根基远比崇城来的外资要深厚,如今最大的问题在于朱信此行的目的,以及手中掌握的筹码。

“能确定的是,朱信和我三伯父梁冠宏有交情,而去年那个项目,总负责人就是梁冠宏……”

“那个,让我再捋捋啊……”梁书勤绞尽脑汁想其中联系,装不出淡定,额头就冒了汗:“智能勘探技术已经完全落地,说明在此之前梁冠宏没有就项目给你们制造问题,是不是可以推测朱信回归的大致时间?可更多的……”

王司真点了点头:“倒和阿迎赴马的时间接近,但朱信直到现在才开始动作,说明他是自认有了十成把握。”

“怪我没有留心眼,其实我对家族里的事情不算特别了解,印象中度恒被你们收购后朱信再没有和我们梁氏有来往,前不久我也是听闻阿迎到了马来,想着能叙叙旧才邀请他们参加我弟的酒席,真的不知道会发生今天这种事……”

无用的推脱之词听太多了,王司真桌子一拍:“你不知道?昨天婚礼是你负责的人员统筹啊!”

“等等……”小助理林晓雨忽然开口,见她司真姐姐还是动了气,不知为缓解气氛还是为什么,梁书勤抖三抖听候发落,回神也疑惑看向她。

林晓雨指了指门外,眨眨眼:“忽然想起来……我们是不是应该先去看望刘大哥?他也受伤了,而且这些事他肯定也想知情。”

“不能告诉他。”

“可要不是刘大哥告状……”林晓雨有些不理解,听谁否决她就口不择言说了出来,然而——她蓦地停住,寻着声转过头,僵硬道:“陆哥你……你醒了呀?”

小白花站在休息室门口,病号服下一副没有多少血色的玲珑骨架,惹人怜惜,眉眼间却仍有凌厉的倔劲儿。他先望向王司真,听得出有几分歉疚:“姐,给你添麻烦了。”

“得了,叫了这声姐我还能削你不成?”王司真见他这般,不知想了多少,最终吐出一口气:“你身体不好,先躺回去养伤,和朱信抢度恒的是我,就由我来善后,你只要安生一点就万事大吉了。”

陆冬迎不作反驳,关好门,寻休息室的交椅坐了下来,他咽回心口那股早成习惯的酸涨感,问梁书勤:“我哥他……现在怎么样?”

“如果你在意,为什么不自己过去看看。”梁书勤真心建议:“他就在楼下病房。”

“书勤,我想拜托你办一件事。”陆冬迎像有自己的打算,即便刚经历过不堪的意外,表露出来的依然云淡风轻:

“过些天,帮我送他回溪泷吧。”

“什么?”

“我知道你外祖父在立川周边都有基业,即便是梁家,手也伸不回国内地方上,要安置他不是难事。”

“阿迎……”梁书勤读懂他的用意,只是:“你哥很在乎你。我知道阿迎你决定一旦做了,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这些年你肯定也没有好好遵过医嘱,有些事你可以杀伐果断,嘴硬了说些伤人的话,但落在自己身上一样会如刀割……我还是希望你能再考虑一下。”

“不用了。”陆冬迎淡然:“留着他会拖后腿,我很早就有放他回国的想法,情情爱爱什么的……都是玩玩而已,勉强就算了。借这个契机刚好够开口。”

“可是陆哥!”

林晓雨跟在司真姐姐身边的日子不算太长,心中对陆冬迎的形容一直都用的是景仰之词,可他今日言行实在令人费解:“刘大哥他人那么好!在公司大家都很认可你们这一对,出了事他也不可能丢下你不管,何况他都回不去溪——”

“晓雨。”王司真及时打断,小助理便噤了声:“朱信的事不用急于一时,阿迎你要方便就下楼看看他,做好安抚,不管怎样,我们明天先启程回吉隆坡。”

事情暂且商量到这儿,时候不早,梁书勤提议让两位女士和她们带来的部分保镖移步医院附近的个人住宅,起码今夜加派了人手,他也会亲自守着陆冬迎,大约就没有差池了:“虽然我就是个小小后勤管事,但论手底下实在干活的弟兄,梁冠宏还收买不走。”

林晓雨跟在司真姐姐身后前往电梯间,她观察主事的三人,尤其是敷了纱布的陆冬迎,病成这样还身形亭秀,腰板直得像折不弯的劲竹,可……

没想到,不是所有的人都相由心生,他伪装得太好,以为工作上无可挑剔定也对自己严苛,谁知私底竟是位花花公子!林晓雨虽无意讨论情爱之事,可联想到那位真诚纯朴的刘大哥,心中不免替他可惜。

赶巧有部电梯停在这层,王司真想顺路慰问一下刘长杰,被陆冬迎拦住了:“你们先走,我……”

王司真叹口气,不作过多干涉,便领着队伍下去了。

陆冬迎绕下楼,穿过长长的走廊,消毒水的味道撞进臭氧里转化成令人晕眩的窒息迷雾,他忍耐着不适,不知不觉就从西走到了东。

病房内已经熄了灯,漆黑一片,陆冬迎放轻力道,拧动门把手,怕惊扰对方,又忍不住轻唤:“哥……”

没有回应。陆冬迎抿了抿唇,凭感觉摸索到病床边,有限的幽光里看见对方躲在被子下,床上隆起人形,似乎已经熟睡。

他待了一会儿,不快不缓地呼吸着,鼻子霎时有些酸堵……既到了无人处,眼泪便不吝啬落下,陆冬迎再一次觉得周遭空洞,他反复无常,游离的灵魂不知所云,仿佛退化成无法正确表达的婴孩,出于本能渴望抓紧那个心爱的玩具,可除了站在圆圈里无声哭悼,难以汇成挽留的语言。

很久之后,一声叹息打断他的沉溺,陆冬迎回过神,连忙擦掉脸上的湿润,想借黑暗的掩护逃出去,还没跑出两步,就被那人拉回身,抱着双双倒在病床上。

“哭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死了。”被他压着伤处,刘长杰倒吸气,带着鼻音翁声说,却依然箍得他很紧:

“冬迎,话说得薄情寡义,转头又好像很舍不得……我应该信哪一个你?其实我还很生气,但你在我跟前一哭,不管是真是假,我就拿你没办法了。我一定,是上辈子欠了你……”

怀中的人渐渐没了声息,刘长杰感受到了某种痛苦,陆冬迎的体温头一次灼热得烫手,他心下却一片苍凉,也要坚持说完:

“其实你没有那么爱我,哥都知道……可是,从别处都求不来的东西,又有什么理由让你给我呢?没关系……没关系,没关系的,我只能这么说,你才不会赶我走,虽然你可能忘记了,一开始是你先说喜欢的啊……”

没关系,太阳重新升起的时候,昨日种种又有什么大不了?刘长杰失去了很多底线,不如说从一开始就未成型,它是被荒废的混沌的,连一颗鸡蛋的重量都不如,直至遇到陆冬迎来不断将其塑造,最终演绎成非陆冬迎不可的样子。

清晨,车已经停在院外,刘长杰向梁书勤讨了帽子和口罩,用外套裹住陆冬迎,顶着一众异样的目光将他抱上了商务车的后座。

林晓雨帮忙开车门,看了眼他怀里还没睡醒的青年,学会了闭嘴,可腹诽必定也是有的。

“回去得安排好医院,麻烦你们了。”刘长杰不忘嘱托,林晓雨答应时还没反应过来他的言外之意,男人将陆冬迎放稳妥后,起身离开了队伍,临出发都不见回来。

“不等了,他有自己的想法。”不多时,王司真摁熄了亮屏的手机,吩咐道。

“他要去做什么……姐姐,你们就放心让刘大哥单独行动?”林晓雨摸不着头脑,这时发散思维做了冤冤相报何时了之类的联想,但稍微代入一下,还挺无解的。

正如她所想,那个看起来老实纯朴的刘大哥本质只是个低认知的农村汉子,保留从泥土里野蛮生长的血性,直率、冲动、盲目……对法律失去信心,却疾恶如仇……刘长杰蓄着气,凭记忆找到昨日发生事故的公寓——

自然是没有找到那个伤害过陆冬迎的人渣。

作为一个既保护不了他也派不上用场、随时能被抛弃的年老色衰的废物,刘长杰光一想起昨天进门看见的场景,就没有脸面去面对陆冬迎,好像相比他所承受的,自己所有的在意和痛苦都不值一提。

在人生地不熟的环境,他时常漫无目的,孤独感从始至终并未被消解,一直如此。

刘长杰离开了公寓,沿四通八达的街巷走,分不清方向,直到路过酒吧街,许多打扮怪异的亚洲面孔扎堆吞云吐雾,从狭窄的窗框门洞可以窥见室内的彩灯迷幻。是堕落的味道。

〈酒不是好东西。〉

〈那是哥哥没有尝试醉过。〉

酒精,暂时麻醉人的所思所想,副作用只是涕泗横流,能换一个相对安全的精神避难所——梁书勤找到烂醉如泥的男人时,刘长杰身上的钱包和手机都已经被扒手偷走。

梁书勤付了账单,刚上手要扶,醉鬼从手臂中露出那双泪光闪烁的眼睛,极好看的眼睛,弯起了弧度,说:“冬迎……你来了啊……”

“嗯。”梁书勤沉默片刻,随他应道:“我们回家,还能站起来走吗?”

“不……我没有家……”意外的是,醉鬼拒绝了他最爱的陆冬迎。是最爱吗?对方只是玩玩,他个大老爷们的,纠结这些小家子气的东西做什么?因为当人从心底承认某种事实的时候,就会失去很多麻木的幸福。

刘长杰已经醉到不省人事,梁书勤一个人扛不动,只能打电话喊手下帮忙,暂时送回寺庙客厢房。他叫来僧医给男人把脉,心气郁结之征,只能就地取材开了些安神醒目的膏贴。

后来又支开外人,给刘长杰挽开右腿的裤脚,拿艾条给他熏热驱湿。

也许是发生过什么,他的腿才落下顽疾。梁书勤得了好友的请求才帮忙照顾,绝无半点私心,但不得不说,世间许多缘分都在错过中将就,执念不可多得,可一旦有了执念,自然剜心都难割舍——自己又何必掺和?

刘长杰睡到傍晚才转醒,头痛欲裂,闻到房间中间的草木香才稍稍缓解,他抬手捂住自己肿痛的双目,努力拼凑一些记忆碎片:

冲动下想找朱信做了结,未果,一时放纵,又被梁书勤带了回来。

他推开木门,偌大的寺庙隐林空静,山顶钟声被僧人敲响,泛音好似能够涤清红尘俗事。梁书勤带食膳上山,远远观察了一会儿,才走近:“佛接纳每一个困在心瘴中的迷途人。”

“那不过是逃避罢了。”刘长杰轻描淡写做了否定,而不再中立地表达尊重。愚者往往更能看穿本质,他光脚不怕穿鞋的,如今只剩“我想要”的执念浮出水面。

私下偷饮威士忌,转头又装模作样吃斋念佛的人,虚伪得无伤大雅,也依然是虚伪。刘长杰接过梁书勤的斋饭,潦草填了肚子,直白提起:

“虽然陆冬迎让你送我走,但我有权利拒绝,你要想帮我最好,要是不愿帮我今晚就离开,不会让你难交差。”

梁书勤一直在看他,闻言心里飘过些涩意,不答帮或不帮,感慨:“你跟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这段日子先在寺里住下吧,好歹有个歇脚处。”

梁书勤让人送来换洗的衣服和伤药,带着认了遍洗浴方便的地方,暂且安置下来。夜已深,梁书勤打算离开,却听男人叫住了他。

“还有什么需要吗?”

“通讯工具,方便给我配一个,谢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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