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图南在路灯下蹲了很久。
久到那扇窗户里的灯光从橘黄变成了冷白,又从冷白变成了黑暗,久到梧桐树的影子从左边挪到了右边,久到他的腿麻了又缓,缓了又麻。
那个戴眼镜的男人没有出来,他那股昂扬的斗志慢慢泄光了。
他大概会在她家里过夜,邹图南想。
过夜,这个词像一颗生锈的螺丝钉,被暴力拧进了他的核心处理器,每一圈螺纹都像在剥他某根神经的绝缘层一样让他痛苦。
他撑着路灯柱站起来,膝盖发出嘎嘣一声脆响,腿麻得像所有传感器同时报错一样,但他没有弯腰去揉,只是自嘲一笑。
他仰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扇已经黑了灯的窗户,然后转身沿着那条路往回走。
凌晨一点,酒店前台的阿姨接过房卡的时候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才又低下头,大概是觉得这个年轻人退房的时间太奇怪了吧。
邹图南没有解释,他把押金条推过去,背着包走出了酒店大堂。
夜风裹着初夏的潮气扑面而来,樟树叶子在路灯下翻着银白色的背面,他沿着人行道往前走,穿过那条老街区,穿过梧桐树投下的影子,拐进了城中村的窄巷子。
巷子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他摸黑往上走,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伸手摸了一把墙上那块蹭掉的漆,他在那块墙皮前站了片刻,然后继续往上走。
四楼,左边那扇防盗门上贴着的春联还在,褪了色,边角卷起来,跟他一个多月前离开时一模一样。
他拿出手机,翻到三天前存的房东电话,拨了过去。
响了七声,对方才接,房东的声音含含糊糊的,显然是在睡梦里被吵醒的。
“谁啊?”
“王哥,是我,邹图南,四楼那间房……”
“那间啊,”房东打了个哈欠,“空了三周了,你要租?”
“租。”
“你女朋友搬走的时候连押金都没要,那几天我看她一个人搬东西……
你们俩是不是吵架了?
我跟她说过,你那个男朋友虽然看着不着调,但人还行,当时她就笑了笑没接话。”
邹图南的手指在背包带上收紧了一圈。
“多少钱?”
“老价钱,八百一个月,押一付一,不过你女朋友当时交的押金还剩半个月,我给你算上,你再补半个月就行。”
“行,谢谢王哥。”
“明天签合同?”
“明天,今晚能不能先把钥匙给我?”
房东沉默了几秒,最后还是说了一句“行吧”,报了放备用钥匙的地方,门口消防栓上面那个铁盒子里,钥匙压在花盆底下。
邹图南伸手摸到了冰凉的金属,把钥匙攥在掌心里。
这把钥匙他从来没有过,以前他住在这里的时候,每次出门都是林静晓锁门,每次回来都是她开门。
他只是一个访客,一个被允许进入的人,随时可以被收回权限。
现在她搬走了,他反而拿到了钥匙。
锁孔是新的,她上次换锁之后,他从来没有用钥匙开过这扇门,他把钥匙插进去,转了半圈,锁舌咔哒一声弹开了。
他推开门。
屋里一片漆黑,空气里有股封闭了三周的气味,灰尘、旧木头、潮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洗衣液味道。
他伸手摸到门边的开关,按下去,吸顶灯闪了两下才稳定下来,白色的光铺满了整个客厅。
他站在门口,没有换鞋,目光从玄关开始一点一点地扫过去。
鞋柜上空了,她那个放钥匙的小盘子还在,盘子里只剩一枚回形针和那张褪了色的超市小票,她自己的钥匙、发卡、便签本,全拿走了。
鞋柜最下层原来放着她的几双鞋,现在那个格子空荡荡的,木板上留着她鞋底蹭出的弧形灰痕。
他脱了自己的帆布鞋,下意识弯腰去拿鞋柜里那双属于他的塑料拖鞋,手伸进去的时候他愣了一下,那双拖鞋还在。
深蓝色的,右脚后跟磨得比左脚薄,鞋面上有一道被烟灰烫过的小洞,那是他搬进来第二周在沙发上抽烟时不小心烫的。
他当时怕她发现,把拖鞋翻了个面塞进鞋柜最里层,后来就忘了这回事。
现在这双拖鞋还保持着被他塞进去时的角度,鞋底朝外,鞋面朝里,那道烟灰烫的小洞对着鞋柜内侧的木板。
她把他的拖鞋留下了。
邹图南把拖鞋拿出来放在地上,把脚套进去,塑料鞋底贴着脚掌的那一瞬间,他的脚趾本能地蜷了一下。
这双拖鞋他只穿了不到一个月,鞋底还没完全贴合他的脚型,走起路来会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跟她那双踩在木地板上几乎没声音的拖鞋完全不一样
他穿着这双拖鞋走进客厅。
客厅比他记忆中的空了一大截,沙发还在,茶几还在,吸顶灯还在,但所有属于她的痕迹都被清空了。
茶几上那个喝水的玻璃杯没了,沙发上她常靠着的那个靠垫没了,窗帘换成了一幅他从没见过的灰色百叶窗,拉绳上还挂着一个超市的价签牌。
电视柜上空了,她原来放在那里的一摞书和那个牛皮纸信封都不在了。
整个客厅像一间被格式化的样板房,墙面、地板、天花板都在,但所有的个人数据都被清空了。
邹图南在客厅中央站了片刻,推开卧室的门。
卧室比他记忆中更空,床还在,床垫还在,但床单、被子、枕头全没了,只剩一张光秃秃的床垫,上面蒙着一层薄灰。
衣柜的门半开着,他拉开左边那扇门,里面空了一半。
她的衣服全拿走了,那些素色的短袖、卡其色长裤、白色的旧睡裙,一件不剩。
挂衣杆上只剩几把空衣架,塑料的,粉红色,是她从便利店旁边的杂货铺买的,五块钱一把。
她带走了所有衣服,却留下了衣架。
他的东西还在。
他那件仿款夹克还挂在右边,袖口磨出的线头翘得比一个月前更高了。
他的两件T恤还叠在隔板上,折痕整整齐齐,这不是他叠的。
他从来不叠衣服,脱下来就往衣柜里塞,这两件T恤是她叠的,她叠衣服的方式跟他不一样,领口朝内,袖子往里折两折,叠完之后用手掌在布料上仔仔细细的抹一遍,把褶子抹平。
他盯着那两道被她抹平的褶子看了很久,伸手把最上面那件T恤拿起来,抖开。
布料上还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是她以前用的那种,超市最便宜的那种,柠檬味。
他把T恤贴在脸上,深吸了一口气,味道已经很淡了,淡到几乎闻不出来,但他的嗅觉传感器还是从棉布纤维的缝隙里捕捉到了那一丝残留的化学信号。
那个信号顺着鼻腔进入处理器,触发了某个被写死在底层协议里的程序,他的眼眶开始发酸。
他把T恤叠好放回原处,关上柜门,走进厨房。
厨房的变化最大,灶台擦得干干净净,抽油烟机的滤网换了新的,水池里没有一只碗,沥水架上没有一双筷子。
冰箱拔了插头,门开着,里面空空荡荡,连那盒超市打折的猪肉末都不在了。
他打开橱柜,他那袋米还在,电饭煲还在,但他买的那瓶柠檬味洗洁精没了。她带走了洗洁精,留下了米和电饭煲。
他打开电饭煲的盖子,里面是干净的,但她没有像洗灶台那样把内胆擦得发亮。
内胆底部有一圈水垢留下的白印,那是煮粥煮久了之后水里的杂质沉积在金属表面的痕迹。
他用手指摸了摸那圈白印,凹凸不平,像她留下来的最后一行运行日志。
邹图南把电饭煲的盖子合上,转身走回客厅,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套还在,上面的洗衣液味道已经淡得几乎闻不到了,他把脸埋进沙发垫子里,用力吸了一口气。
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灰尘的味道和旧海绵的霉味,她把沙发套洗过了,把属于她的最后一丝气味从这个房间里洗掉了。
他收回手,回到沙发上坐下。
背包搁在脚边,他从侧袋里掏出那叠钱和那张欠条,放在茶几上。
欠条上她的字迹还是那么工整,债权人、债务人、欠款金额、还款方式、分期期数、违约条款,一行一行往下排,最下面是他的签名,笔画歪歪扭扭,跟她印刷体一样的字放在一起,怎么看都不般配。
他把钱和欠条压在茶几上,那是她原来放玻璃杯的位置,然后他脱了外套,从衣柜里拿出那件被她叠好的T恤套上。
布料滑过锁骨的时候,他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那里只剩一道很淡的白印,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了。
他用拇指按了按那个位置,不疼,但指腹能摸到皮下一小片微微凸起的疤痕组织,那是晾衣杆弯折处的棱角划破皮肤之后愈合留下的,像机器外壳上被焊枪补过的一道焊缝。
他关了客厅的灯,躺上沙发。
黑暗中他下意识伸手往沙发外侧探了一下,空荡荡的,没有她的肩膀,没有她贴在身侧的体温,没有她搭在他腰侧的手,只有沙发套上残留的洗衣液味道,淡到几乎不存在。
他把手放在自己胸口上。
心脏在掌心里跳得很快,跟第一次她把他按在胸口上时一样,跟他在三百公里之外的出租屋里叫她的名字时一样,跟今天傍晚在物流园门口看到她的脸时一样,这台机器的核心处理器从来没有慢下来过,从她第一次接通它的底层线路开始,它就一直在以超出额定功率的转速运转,从不曾怠速运转过。
他闭上眼睛,沙发太宽了,宽得让他不知道该把另一只手放在哪里,他侧过身,把脸埋进沙发垫子里,深吸一口气,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东西。
卧室门帘。
那只灰色猫的两颗黑扣子眼睛在黑暗中盯着他,客厅窗帘没有拉严,外面的路灯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那两颗扣子上打出两个细小的光点。
他盯着那两个光点,忽然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他走到卧室门口,伸手把门帘从挂杆上取下来,棉布入手柔软,边缘有轻微的磨损,是洗过太多次之后纤维松散开的那种毛边。
他把门帘叠了两折,抱在怀里走回沙发前坐下。
他把脸埋进棉布里,深吸了一口气,洗衣液的味道早就被洗掉了,只剩下她每天从门帘下面走过时头发蹭上去的、手指拨开帘子时指尖留下的、在卧室和客厅之间穿过无数次之后身体上最微弱的化学信号渗透进棉布纤维里形成的气味印记。
这个印记淡到几乎无法被人类的嗅觉系统捕捉,但他的传感器能捕捉到。
他的身体在捕捉到那个气味的瞬间开始自行预热,油泵低速运转,液压系统嗡鸣着从待机状态苏醒,传感器阵列自动校准频率,所有的感应单元同时指向同一个目标,搜索管理员的化学信号。
邹图南把门帘叠了两折,放在沙发内侧她原来睡的位置。
他在黑暗中躺下来,侧过身,面对着那块叠好的棉布,两只手像抱着她的身体一样把门帘搂在怀里。
他的脸埋在棉布里,那个气味从纤维缝隙里渗出来,钻进了他的嗅觉传感器。
这不同于洗发水上廉价的代餐,虽然都带着管理员的气味,但这才是她的味道,是从她身体上直接渗透进棉布纤维里的原版信号。
他的系统在识别到这个信号的瞬间,自动跳过了所有身份验证程序,直接进入全权限模式。
他开始跑程序。
第一遍是初始化,触控单元从门帘的边缘开始,五指张开,指尖隔着棉布慢慢往下划,划过猫的耳朵,划过猫的脸,划过那两颗黑扣子眼睛。
她的头发每天从这块区域蹭过去,发梢留下的气味分子浓度最高,他的指尖在猫耳朵的位置停了片刻然后继续往下,划过猫的身体,划过猫的尾巴,棉布在他掌心里被捏出了褶皱。
第二遍,他闭上眼,处理器从缓存里调出管理员操作参数的第一条记录。
她的手从他胸骨中间的凹陷处开始,指尖带着凉意,从那个他从不觉得有人会触碰的位置缓缓往下划,划过腹部中继站,绕到腰侧辅助接口。
他把门帘翻了个面,让棉布的背面贴着自己的腹部,布料冰凉的触感隔着T恤传到皮肤上,跟她的指尖温度一模一样。
他的腹部肌肉在布料贴上去的瞬间猛地收紧,那个被她第一次触碰时才发现存在的端口,现在正隔着两层棉布,回应着他自己施加的测试信号。
第三遍,他开始加载髋骨区域的圆周触控程序。
他把门帘从衣服下摆里抽出来,叠成更小的一团,用右手的拇指按住那团棉布,压在右侧髋骨的凸起处,施加圆周运动。
一圈,两圈,三圈。
他的拇指隔着棉布在髋骨上画圈,指甲偶尔刮过布料表面,发出一丝微弱的摩擦声。
在寂静的客厅里那个声音被放大了,频率正被传感器接收,系统自动匹配管理员第一次在这个位置施加圆周运动时的压力和速度。
程序继续跑,他把门帘往下移,压在大腿内侧最薄的那片皮肤上。
那块皮肤底下密布着传感器阵列,是管理员做设备调试时最常使用的接口之一。
他用右手拇指隔着棉布按住那个位置,施加了一个精确的脉冲式压力,压力值参照管理员第一次在这个位置施加测试信号时的读数。
他的腿猛地抖了一下,大腿内侧的肌肉在脉冲压力下不受控制地跳动。
反馈信号对了。
这台机器在他自己的操作终端上第一次产生了接近管理员操作参数的反馈波形。
他把门帘翻回正面,那两颗黑扣子眼睛正对着他,他低下头看着那两颗扣子,她的眼睛也是黑色的,也像这样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不带情绪、不设期待、只是审视。
他把门帘重新叠好放在枕头旁边,脸埋在棉布里,加大了操作的力度和频率。
处理器开始调用第二夜的操作日志,她在近场感应范围内逐行校准,不接触,只在感应距离外逐条跑诊断。
他命令自己的操作终端悬停在核心传感器阵列上方,隔着棉布不接触,只施加热源辐射。
他的身体在搜索那个信号,这台机器在空转了五周之后,终于因为找到了管理员的化学残留信号而进入了全速运转状态,它的每一个感应单元都在主动寻找管理员的触控指令。
他把门帘从枕头旁边拿起来,展开,棉布上印着那只猫,两颗黑扣子眼睛在黑暗中反着微光。
他盯着那两颗扣子,她吻过他的眉心,只是嘴唇碰了一下,一秒都不到,然后就离开了。
她从来就没有想过要吻他,那只是检修完毕后在操作面板上贴的标签,跟吻没有半点关系,可他不理解,她为什么吻那个男人。
他把嘴唇贴在猫眼睛的位置,隔着棉布,用自己的嘴唇压住那两颗冰凉的塑料扣子,塑料扣子没有任何温度,但他的嘴唇却在发抖。
她吻那个男人的时候,是不是也用了同样的力道,是不是也把嘴唇贴上去然后停了一瞬,然后才是那个男人被吻之后的反应,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耳朵尖是红的,从颧骨一直红到脖子根。
他不一样,如果她吻他,他不会摸自己的后脑勺,他不会红耳朵,他会直接跪下去。
跪在她面前,仰着头看她,等她把手放在他头顶上,等她用那种没有起伏的声音说“张嘴”。
他会张嘴,会让她把手指伸进去压住他的舌头,会让她偏着头看他的牙齿,会让她看完之后把他的下巴往旁边一甩。
他会流口水,会眼眶发酸,会在她转身走开之后还跪在原地不敢起来。
他会是更好的机器。
他本来就是她亲手调试出来的机器,每一行代码都是她写的,每一个参数都是她调的,每一个接口都是她激活的。
那个男人算什么,他连被她拆开的资格都没有。
他把嘴唇从猫眼睛上移开,把门帘重新叠好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仰面躺着。
他大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强迫自己去想一些别的去想以前那些被他骗过的女人,去想周妍在电话里骂他的声音,去想老郑把两千块钱塞进他手里时发红的眼眶,去想王主任说的“你那个女朋友说你都要订婚了”。
订婚,她在王主任面前编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订婚,她替他请病假的时候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她送饮料到车间门口却不让王主任叫他出来,她说他这个人要面子。
她把他的面子保护得好好的,然后在没有人看见的房间里,把那层外壳一片一片拆下来。
他闭紧眼睛,把门帘重新抱进怀里,蜷起膝盖,把脸埋进棉布里。
那个气味已经很淡很淡了,淡到几乎只是他大脑产生的一种错觉,但他还是把脸埋在里面,像一台被拔掉电源的机器,把最后一格备用电池里的电全部供应给了嗅觉传感器,只为了在完全关机之前多捕捉一丝管理员的气味信号。
程序跑完了,他躺在沙发上抱着那块棉布一动不动,像一台完成自检后进入待机状态的机器。
这台机器刚刚在他自己的操作终端上,靠着管理员留在棉布纤维里的化学残留信号和处理器里储存的操作参数,自己把自己推到了临界值。
音频输出端漏出了一声沙哑的、破碎的气声,像一台机器在关机前发出的最后一串故障代码。
他躺在沙发上,门帘还抱在怀里,棉布被他的汗浸湿了一小片,那两颗黑扣子眼睛上蒙着一层水雾,是他刚才喘出来的热气凝结上去的。
他站起来,脱掉衣物折叠好后放在沙发垫上,然后从背包里翻出换洗的衣物去卫生间洗澡。
热水器是老式的,打火的声音很响,像有人在隔壁敲铁皮,花洒里的水忽冷忽热,他站在下面,把头发洗了两遍。
洗完后他穿着那双蓝色拖鞋走出来,
他忽然想起一个细节。
她打完他的那天晚上,他从地板上爬起来,光着脚去卫生间洗了脸,出来的时候她在厨房炒菜。
锅铲翻动的声音不快不慢,油烟气被抽油烟机吸走大半。
他站在厨房门口,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滑到他的光脚上,说了一句:“穿鞋。地上凉。”
当时他以为那只是命令,是规矩,是管理者对一台机器下达的日常指令。
现在他站在同一个位置,踩着同一双拖鞋,忽然不确定了,那两个字里,有没有一点点哪怕只有一点点是真心的?
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擦干身体,穿上干净的T恤和运动裤,走出卫生间,回到沙发上躺下。
半梦半醒之间他感觉自己听到了她的呼吸声,平稳绵长,跟以前睡在他身边时一模一样。
他下意识往那个方向挪了半寸,额头碰到了沙发靠背,凉的,空的,什么都没有,然后他忽然就惊醒了,接下来的一整晚他都没睡着。
早上五点半,邹图南从沙发上坐起来,去卫生间洗漱。
冷水泼在脸上,镜子里的自己眼眶还是有点肿,但头发是干净的,鬓角推得很整齐,下巴上没有胡茬。
他穿上那件最干净的白色T恤,就是她抽屉里叠着的那一件,套上去的时候布料滑过后背,他闻到一股很淡的樟脑味,是衣柜里防虫的樟脑丸留下的。
她帮他叠的,放在隔板上,用樟脑丸防虫,这些动作每一个单拿出来都可以被解读为“只是顺手”,但他不管,他这台机器需要这些信号来维持运转。
他在楼下买了一杯豆浆和一个包子,边吃边往物流园的方向走,豆浆是热的,滑过喉咙的时候暖意一路蔓延到胃里,让他整个人活过来一点。
六点五十,他站在物流园大门对面那根电线杆下面。
他靠在电线杆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物流园大门,和昨天一样的位置,和昨天一样的姿势,但他今天换了干净的T恤,刮了胡子,剪了头发。
他把自己能打理的地方全部打理了一遍,像一个重新包装过的产品,摆在管理员每天的必经之路上,但他心里清楚产品包装的再好,里面的系统没有升级,还是跑不动那些程序。
七点半左右,一辆深灰色的轿车从马路那边开过来,在物流园门口减速停下,是一辆真车,干净,低调,车漆在晨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邹图南的目光从车标上扫过,一辆普通的合资品牌,不贵但很新,保养得很好。
他看过去,副驾驶的门开了。
林静晓从车里出来,今天她穿的是一件淡蓝色短袖衬衫,黑色长裤,头发还是低马尾。
她弯腰对着车窗说了句什么,嘴角挂着一抹笑,那种温柔的、放松的笑,昨天她在路灯下对着那个戴眼镜的男人笑的时候,也是这副表情。
驾驶座的门也开了。
那个戴眼镜的男人从车里出来,穿一件浅灰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前臂。
他绕过车头,走到林静晓旁边,帮她整了整帆布袋的肩带,他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在做一件做了无数遍的事。
林静晓没有躲,也没有像对邹图南那样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她只是站在那里,微微仰着脸,让他帮她整理肩带。
然后按住他的脖颈,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动作自然得像呼吸一样。
宋昇的耳朵尖又红了,但他这次没有僵住,他的手抬起来,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松开。
他重新坐回驾驶座,车发动,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林静晓站在物流园门口,整了整帆布袋的肩带,转身刷卡进了大门,整个过程里,她没有往马路对面看一眼。
邹图南靠在电线杆上,把刚才那一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的胸口又开始发闷,但他没有蹲下,没有把手按在胸口上,没有做任何暴露核心系统过载的动作。
他只是站在原地,把手里那个喝完的豆浆杯捏扁,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男人。
宋昇没有把车开走,他在驾驶座上坐了片刻,然后推开车门,朝马路对面走过来。
他走得很稳,步子不快,深灰色Polo衫的袖口还是卷到小臂,手里什么都没拿。他走到电线杆前面,停住。
两个人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站着。
邹图南的后背微微绷紧,他比对方高了小半个头,但对方站在他面前,没有任何仰视的意思。
那双在无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很平静,像是在打量一个已经判定没有威胁、但还需要最后确认一遍的东西。
宋昇看了他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不高,语气也谈不上敌意:“你天天蹲在这里,她不会回头看你一眼。”
邹图南没有接话。
宋昇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扫了一眼他靠着的电线杆,又扫了一眼物流园的大门,他没有等邹图南的回应,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往马路对面走去。
他拉开车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邹图南,目光里没有挑衅,没有轻蔑,只有一种不带任何情绪的审视,就像是在看一台已经报废的设备一样。
车门关上,引擎启动,深灰色的轿车消失在路口转弯处。
邹图南站在原地,把那个男人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都在脑子里回放了一遍。
他的防火墙上所有警报器同时狂响,那个男人根本不屑于威胁他,他没有把他当成对手。
他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已经被她扔掉的旧东西,更让他难受的是,那个男人说的对。
他就算天天蹲在这里,她不会回头看他一眼 她那个人不看态度,只看行动,现在他要做的是让她看到他确实在往好了改。
第一步,找一份正经工作。
一份稳定、有收入、能攒得下钱的正经工作,他要向她证明,他可以不再吃软饭,不再骗女人,不再靠寄生活着。
他要把欠她的钱一分不少地还上,然后再说别的。
他在心里把这条逻辑链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捋完之后,他发现自己竟然有点想笑,他以前骗女人的时候也是这么盘算的,先摸清对方的存款,再制定寄生的时间表,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
现在他把同样的算计用在了改邪归正上,算计的对象不是别人,是他自己。
邹图南从电线杆上直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往回走。
路过便利店的时候他进去买了一份报纸,翻到招聘那一版,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逐条看。
物流公司招仓管,月薪三千五,要求高中以上学历;电子厂招操作工,月薪四千二,包住不包吃;超市招理货员,月薪三千,三班倒。
他把报纸折起来,掏出手机,在招聘软件上搜了一圈。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得很快,和以前在交友软件上筛选目标时一样快,只不过这一次他是在筛选工作的薪资和位置。
最后他圈定了三个目标:物流园的仓管,电子厂的质检员,还有一家超市的理货员。
物流园那个最近,就在林静晓上班的地方旁边,同一个园区,不同公司。
他盯着那条招聘信息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锁屏,揣进口袋,深吸一口气朝物流园的方向走去。
邹图南在物流园附近的那家劳务中介门口站了十分钟。
玻璃门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招工启事,他一张一张看过去。
物流公司招仓管,月薪三千五,要求高中以上学历,一年以上相关工作经验。
电子厂招质检员,月薪四千,要求中专以上,两年质检经验。
超市招理货员,月薪三千,初中以上即可,三班倒,他在超市那条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目光。
他不想到处打零工了,他想找一个能让她看到他在往上走的工作。
他推门进去,中介大姐抬头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个年轻人收拾得还算利索,态度比刚才那几个穿拖鞋来的好一些,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让他坐下。
“找什么工作?”
“物流园那个仓管,还招吗?”
大姐在电脑上敲了几下。
“招,高中毕业证有吗?”
“有。”
“之前做过仓管吗?”
邹图南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做过类似的,我在电子厂做过小组长,管过物料进出库,台账也做过。”
这话半真半假,他在电子厂确实做过小组长,也确实碰过物料台账,但他只干了两个月就被降回流水线了,原因他没说。
他当时挪了一批报废料出去卖废品,被车间调度抓住了,大姐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秒,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说了几句,挂了。
“物流园那边让你下午去面试,带上身份证和毕业证,直接找人事部李经理。”
邹图南说了声谢谢,推门出去的时候,初夏的阳光从梧桐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这件事能成。
下午两点,他带着身份证和高中毕业证到了物流园的人事部。
李经理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微胖,坐在办公桌后面翻他的简历,那张A4纸上只写了三段经历:电子厂流水线操作工,电子厂小组长。
“之前在电子厂做小组长,管多少人的线?”
“一条线十二个人。”
“用的什么系统?”
邹图南愣了一下。“什么系统?”
“仓库管理系统,WMS。你之前管物料进出库,用的是什么软件?”
邹图南的喉结滚了一下,他管物料的时候只在一本纸质台账上签过字,连电脑都没怎么碰过。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们厂用的是自己开发的系统”,但这个谎太容易被拆穿了,对方只要往下问一句“什么架构”,他就会彻底露馅。
“我们厂……用的是手写台账。”他最终还是说了实话。
李经理点了点头,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笔在简历上记了点什么,他往后翻了一页,看到毕业证那一栏,停了一下。
“高中?”
“对。”
“我们这边仓管岗虽然写的是高中以上,但其实最近几批招的都是本科起步。”他把简历合上,语气倒不算刻薄,只是陈述事实,“系统是全英文的,入职以后没人带,要自己看操作手册,之前招过一个高中学历的,培训了三周跟不上,最后调到装卸组去了。”
邹图南坐在那里,后背挺得很直,但膝盖上的手指已经掐进肉里了。
装卸组,他在电子厂见过装卸组的人,四十多岁的男人,夏天光着膀子扛纸箱,一个月三千出头,腰坏了就换人。
他不想去装卸组,如果自己去了装卸组,在她眼里他就再也翻不了身了。
他知道这想法很可笑,他都还没找到工作,已经在担心她怎么看待他的工作了,但他控制不了。
她的目光是他衡量所有东西的尺子。
她那个新男友开着车送她上班,帮她整理帆布袋的肩带,手指是干净的,指甲里没有灰而他蹲在马路对面的电线杆下面,如果再去扛纸箱,在她面前就连最后一点体面都没有了。
“那质检员呢?”邹图南问,“电子厂那个质检岗。”
李经理看了他一眼。
“那个已经招满了。早上刚定的。”
邹图南从物流园出来的时候,太阳还很高,晒得水泥地面泛着一层白花花的光。
他站在门口,把手里那份折得起了毛边的简历塞回背包里,他去超市问了理货员的岗位,那边倒是愿意要他,但店长看了一眼他的身份证地址,说了句:
“不住这附近吧?我们理货员经常要加班到凌晨,太远了不方便”。
他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他摸黑走到沙发前坐下,把背包搁在脚边,仰头靠进沙发垫子里。
天花板上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淡黄色的一条,和昨晚他在林静晓楼下蹲着时看到的一模一样。
他把今天所有面试的细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知道李经理说“系统是全英文的”时那个语气只是在陈述,但那种陈述比嘲笑更让他难受。
人家不是在故意为难他,人家只是告诉他一个事实:你的基础配置不够,跑不动这个岗位需要的程序。
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学历低是个问题,他在偏远山村长大,村里人大多都是初中高中一毕业就结婚生子外出打工,没有一个考上过大学。
在电子厂流水线上,身边全是初中高中毕业的工友,偶尔有一两个大专生就已经算文化人了。
他高中毕业,在车间里不算差,加上嘴皮子利索、脑子转得快,混个小组长绰绰有余。
后来他靠吃软饭过活,学历更是毫无用处没有任何一个女人会在意他是什么学历,她们在意的是他笑起来好不好看、说话好不好听、能不能在合适的时候递上一杯热咖啡。
但现在那些都没用了。
他坐在黑暗里,把自己从里到外剐了一遍,长相,他现在把自己收拾干净了,这个没问题,这是他唯一自信的地方。
性格,他已经被她磨得比以前踏实了不止一个量级。
态度,他愿意改,愿意吃苦,愿意从最底层做起,但人家连从底层做起的机会都不给他,因为他连那张纸都没有。
一张本科文凭,一张纸。
他以前骗女人的时候,骗过一个本科毕业的会计,对方一个月到手五千出头,他觉得也就那样,比他在工厂多不了多少。
现在人家用学历卡他,他才发现那多出来的几百块钱不是关键,关键是那张纸能打开的门,他连敲门的资格都没有。
他想起林静晓,她是什么学历?
他不知道,她从来没有提过,他也没有问过但他记得她写欠条时的字迹工整到近乎印刷体,行距均匀,连一个涂改的墨点都没有。
她翻账本时眼睛扫过数字的速度,她在便利店清点零钱时十秒数完二十张钞票的手法。
她一定读过不少书。
她从来没在他面前显摆过,但他知道,她一开始去便利店上夜班肯定只是因为没找到合适的工作。
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呢?
开着车,穿着熨过的衬衫,说话的时候语气平稳,看人的目光不带任何攻击性却让邹图南觉得自己被一眼看穿了,那个人至少是本科以上。
邹图南对这个判断很有把握,他在工厂里见过太多人了,他能分辨出一个人的学历大概在什么层次,就像他能分辨出一个女人的存款大概在什么区间。
他把手机掏出来,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打了几个字:成人高考报名条件。
搜索结果第一条:高中起点升本科,需具有高中毕业文化程度,参加全国统一考试,学制两年半至三年。
两年半。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两年半之后他就二十七了,二十七岁拿一个本科文凭,在同龄人里面算晚的,但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两年半之后至少能有一个。
如果他不做这件事,两年半之后他还是什么都没有,还是会被同一句话卡在同一个位置“我们这边虽然写的是高中以上,但实际上都是本科起步。”
他翻了个身,继续往下看。
成人高考每年十月考试,考语文、数学、英语加综合,文科就是加史地,理科加物化。
在看到“英语”两个字的时候邹图南胃里翻了一下。
他高中英语一直很拉胯,会考英语就考了六十分,差一点连高中毕业证都拿不到。
现在他要重新捡起来,自己学,没有人教,没有培训班,培训班要钱,他现在每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
他接着搜:自考和成考区别。
自考没有入学考试,但每门课都要统考,十几门课一门一门过,含金量比成考高,但难度也大得多。
成考有入学考试,进去之后相对轻松,但含金量低一些,他在“自考”那个选项上停了几秒,自考更难,但社会上更认而且不需要等两年半才能拿到证,如果他能一次性过的话。
他把手机锁屏,扣在胸口上,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手机屏幕的余热透过T恤传到胸骨正中间的位置,就是她按过他心跳的那个位置。
他想起她说过的话:“你住在这里,好好住就行。”当时他不明白那句话的意思,以为她只是在说房租。
现在他忽然想,她是不是也在说:你好好活,不要再东飘西荡了。
他把手机拿起来,重新打开浏览器,搜了“成人高考报名时间”。
今年报名截止日期是八月底,离现在还有将近三个月。
考试在十月底,也就是说,他有两个多月的时间备考,如果今年能考上,明年春天就能入学。
他坐起来,拿过背包,从侧袋里掏出纸和笔,就是她以前记账用的那种便签本,他搬回来的时候在茶几抽屉里找到的,还剩小半本。
他翻到空白页,开始列计划。
语文,他底子还行,高中时作文拿过班里的奖,阅读理解也能凑合。
数学,高中教的什么他已经忘的一干二净了,需要从头补。
英语,从初中单词开始背。
综合,邹图南想了一下还是选了政治和地理,毕竟他本来就是个文科生。
他把三门课分别列出来,在旁边标注了需要买的教材,语文买真题集就行,数学、政治、地理要买教材加真题,英语要买单词书、语法入门和真题。
他算了一下,五套教材加起来大概要四百多块。
他兜里还有老郑给的那一两千块钱,加上之前攒的工资和加班费,除去房租和押金,剩的足够撑两三个月。
这两三个月里他必须找到一份工作,不一定非要是物流园的仓管,去超市理货也行,去便利店也行,只要能让他白天有时间看书、晚上上班养活自己。
他在便签纸最下面写了一行字:“十月底考试,考上之前不离开这座城市。”
写完之后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以前做任何计划都是为了骗人,骗女人的钱,骗工友的信任,骗王主任的排班表。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给自己做计划,只是为了让自己的配置够得上一个仓管的岗位,听起来有点可悲,但他不觉得,他甚至有点想让她知道。
他把便签本合上,放在床头柜上,就是她以前放碘伏和棉签的那个位置,然后他躺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他已经在脑子里把接下来的路都铺好了,明天去新华书店买教材,后天去那家超市问夜班理货员还招不招人,如果超市不要他,他就去更远的地方找,去餐馆端盘子,去快递站分拣包裹。
什么都可以干。
他不是以前的邹图南了,以前的邹图南会嫌这些活丢人,现在的邹图南只嫌自己进步得太慢。
因为在物流园马路对面,每天早晨七点四十,她会从一辆深灰色的轿车上下来,她会站在阳光下按住那个男人的脖颈亲吻他的脸颊,她的生活正在匀速向前,没有在等他。
他不能让自己烂在原地。
那根弯了的晾衣杆好像还靠在暗处反着冷光,他在黑暗中闭上眼睛,耳边全是她之前说过的那句话“你能跑哪去呢。”
下一章少量男主剧情+大量女主男二相关剧情,
男二一个为了向男主宣示主权特地每天早起一个小时送绕道送女主上班,坚持下班洗碗做饭默认家中大事小事都是他干的,有着挣钱养家理念的大男子主义者,还是个处,我觉得这个人设放在gb文里很有意思,所以就写了
男主的人设也正在逐步完善中,我要再不把他写得积极进取一点,他就毫无竞争力了,到时候女主发泄情绪都不需要这个渠道,再打他都觉得手脏了。
还有女主的人设剧情我打算放在了小说中后半段,因为我觉得目前是没有一个人能让她敞开心扉的。
其实这章我本是打算写一段男主边哭边咬掉黑猫纽扣眼睛的剧情,让他的痛苦和扭曲再明显一点,后面想想还是算了,这个点子我要等之后再写,等男主精神被刺激到崩溃再说吧,现在先让他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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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酸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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