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回廊上,小小的孩童趴在祖父膝上,祖父擦擦自己的眼镜,然后戴上,笑着,眼角皱纹皱起,显得十分得慈祥。
旁边一个比男孩儿大几岁的女孩儿,穿着红色牡丹花纹样式的和服,跪坐在一旁。
祖父摸摸小男孩儿的头,用很和蔼的声音说:“……所以说,奏,在盂兰盆节这一天,不要在午夜照镜子,不要在头发没干就上床睡觉,也不能再晚上晒衣服……”
“好,爷爷。”小男孩儿用稚气的嗓音回答到。
院子里突然起风了,吹得树木“沙沙——”的响,在夜晚显得有些吓人。
祖父笑笑,摸摸下巴,对一边的女孩儿说道:“千世,带奏回去睡觉吧。”
“是,外公!”女孩儿说。
“哎,这么早就睡了吗?”小男孩儿不开心地说。
女孩儿笑着:“好孩子要早点儿睡觉哦,走吧,小奏。”
“好。”小男孩儿看起来很听女孩儿的话,乖乖点了点头,拉住女孩儿伸过来的手,往房间里走去。
*
加贺奏醒的时候,妈妈已经在催了。
奏应了一声,望着天花板上的海报出神。今天是祖父的葬礼,祖父在七天前去世,根据祖父生前的安排,要在今天举行葬礼。
对于祖父,奏印象最深的便是那些幼时听过的鬼怪故事,在祖父口中,那些故事如同真的一般。
不过,今天应该能够见到千世表姐吧。奏想到。
温柔而美丽。
这是奏对那位仅年长自己三岁的表姐的印象。
小时候放假去祖父家玩时,都是千世表姐照顾自己的,对自己非常有耐心。
只不过八岁之后,因为各种原因便没怎么去祖父家了,即使去了,也没碰见她。
其实算算,应该有五六年没见了吧。奏在心中默默算着。
“奏!”妈妈在楼下再次叫道。
“来了。”奏应声,从床上起来。换上昨晚就准备好的丧服。
加贺家的老宅。
奏停下了脚步,站在走廊上,看着那个檐下的人。
檐下的少年转过头来。黑色的短发在晨光里泛着柔软的微光,几缕碎发贴在白皙的额角,穿着合身的黑色和服。
一只麻色的山雀被惊得扑棱棱飞走了,落在庭院里的梅树枝头,歪着头朝这边看。
少年认出了他,微微一愣,随即唇角弯起一个温和的弧度。
“嗯?是小奏吧,好久不见。”
声音比记忆里低沉了些,但那种柔和的语调,那种微微偏头看人的方式,还有那双深黑的眼睛里温和的笑意,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不,更准确地说,是和他六岁时趴在祖父膝头,侧过脸看见的那个穿着红色牡丹花纹和服,跪坐在一旁安静微笑的表姐一模一样。
只是那时候的表姐留着长发,用发带松松地束在脑后。而眼前的少年是利落的短发,喉结的线条在晨光里清晰可见。
奏张了张嘴,大脑一片空白。
“奏?”妈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傻站着干什么呢?快跟千世表哥打个招呼啊,你们小时候不是经常一起玩吗?”
“表……哥?”
奏的声音干巴巴的,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檐下的少年站起身,他比奏高了大半个头,和服的衣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他走过来,在奏面前站定,微微低下头看他。
“好几年没有见过了吧。”千世说,眼里带着笑,“上次见你的时候,你才这么高。”
他比划了一个到自己胸口的高度。
奏盯着他的脸看。
真的……是同一张脸。
只是轮廓更分明了些,褪去了孩童的圆润,下颌的线条清俊漂亮,但那双眼睛,那种温柔的神情,还有微微抿唇时脸颊若隐若现的浅涡......这个人的确是千世。
只不过不是表姐,而是表哥。
奏看着面前隐约能够和记忆中温柔漂亮的表姐对上一些轮廓的少年的脸,艰难地开口:“所以,是千世哥?”
千世眨眨眼,似乎对奏的这句话有些意外,看着奏那副意外又震惊的表情,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笑了,那笑容里多了点无奈的味道。
“我一直都是啊。”他说,然后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不过外公以前喜欢给我穿女孩子的衣服,在十三岁以前一直都是这样。”
空气安静了几秒。
奏感觉到某种东西在自己胸腔里“咔嚓”一声碎掉了。
不是夸张的修辞,是真的有种什么东西裂开的感觉,清脆而绝望。
加贺奏,十四岁,人生中第一次暗恋,从六岁持续到十四岁,整整八年,朦胧美好的、每次想起都会忍不住微笑、关于“温柔美丽的千世表姐”的暗恋,因为暗恋对象的性别问题而结束了。
“奏?你怎么了?”友子凑过来,担心地看着儿子,“脸色好白,不舒服吗?”
“没、没有……”奏机械地摇头,声音虚弱,“我只是……有点震惊……”
他该怎么跟妈妈说呢?难不成跟她说你儿子一直以为面前这个人是个女孩子,一直暗恋对方,甚至连结婚的事情都想到了。
毕竟......千世“表姐”以前对他真的特别好。
他支支吾吾地说着:“只是有些意外千世哥这个模样。”
千世哥几个字说得有些艰难。
“这个模样?”友子笑了,“哎呀,也难怪,你上次见他的时候他还穿着女孩子的衣服呢,头发也留得长,不过现在这样多清爽,是吧,千世?”
“是的,友子阿姨。”千世温声应道。
然后他看向奏,眼里带着歉意:“抱歉,小奏,我没想到你会一直误会,外公没跟你解释过吗?”
奏想了又想,然后茫然地摇了摇头。
在他的记忆中,祖父只在某个夏天的夜晚,在回廊上摇着团扇,用那种讲鬼故事般神秘兮兮的语气说:“千世啊,是个特别的孩子。”
不等他继续追问那个特别是特别在哪里,祖父就会转移话题,开始讲不要在盂兰盆节午夜照镜子的禁忌什么的。
谁会想到祖父口中特别指的是他喜欢把外孙当孙女养啊!
“我……”奏努力地找回自己的声音,“我需要……坐一下。”
他在回廊边坐下,手撑着额头,千世在他身边坐下,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的味道,像是檀香,又像是青草的味道,母亲友子已经离开到前面去帮忙了。
“你还好吗?”千世轻声问。
“不好。”奏闷闷地说,“我的初恋刚刚死了。”
千世听到这句话愣住了。
几秒钟的沉默后,他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对不起。”千世对奏说,笑意还停在声音里,“我不该笑的,但是小奏……你刚才说什么?”
奏抬起头,用一种无比哀怨的眼神看他,最后深吸一口气,破罐子破摔了。
“我说,我从小时候就开始暗恋你,暗恋了很多年,我以为你是女孩子,我甚至连将来要跟你求婚的时候说什么都想好了,现在全完了。”
奏以一种无比悲壮的语气说完了这些话,最后把脸埋进了手心里,他都不敢去看千世听到这些的表情了,绝对会被笑的,绝对!
千世的眼睛微微睁大,抿了抿唇,试图把笑意压下去,但没完全成功。
“那……我很荣幸?”他试探着说,声音里还带着笑意,“不过抱歉,我可能没法回应你的感情了,毕竟......”
他顿了顿,努力压下声音里的笑意:“我也是男生。”
“我知道!”奏几乎要哭出来了,“就是因为知道才绝望啊!”
奏说完这一句又把脑袋转向另一边了,他需要静静,消化一下这突如其来的“噩耗”。
庭院里又起风了,梅树的枝叶沙沙作响,那只山雀还停在枝头,歪着头看着檐下的两个少年,发出“啾啾”的叫声。
奏独自消化了一阵后又转过头来,他看着千世的侧脸,心里又是一阵酸楚。
千世看起来好像没有太大的变化,还是那副温柔的样子。
好像还是那个会耐心陪他玩,会给他讲故事,会在打雷的夜晚轻轻拍着他的背说“不怕,不怕”的千世。
从心而论,千世真的完美符合了他从小到大对伴侣这一角色的想象。
只是性别不对。
只是,性别不对!
这一条错了,就全都错了。
“小奏。”千世忽然开口,看着他,眉眼弯起的弧度奏很熟悉,“你刚才说,从小时候开始暗恋我?”
奏:“嗯……”
千世:“那你还记得,你六岁的时候,有一次在回廊上睡着了,是我把你抱回房间的吗?”
奏愣了一下,点头:“记得。怎么了?”
“那时候你六岁,我九岁。”千世说,“那个时候我已经能轻松把你抱起来了,一般九岁的女孩子会有这么大力气?”
奏呆住了。
仔细想想……好像……确实……
“所以……”他声音干涩,“一直都是我……一厢情愿的误会?”
“看起来是的。”千世说,声音里带着歉意,“对不起,我该早点说清楚的,但我以为你知道,毕竟我从来没有掩饰过我是男孩子这件事。”
奏捂住脸。
完了,全完了,这不仅是初恋破碎,连自己这几年来像个傻瓜一样的事实也暴露无遗。
“不过。”千世轻声说,“能被小奏这样喜欢着,我很高兴。”
奏从指缝里看他。
千世在笑,不是揶揄,而是那种温柔的真诚微笑。
“虽然可能没法以你希望的方式回应,”他说,“但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重新认识,作为表兄弟。”
在那样的笑容下,奏感觉自己内心的那种尴尬的让人脚趾抓地的感觉好像散去了不少,他看着千世。
阳光很好,金色的,暖暖的。
千世坐在那里,黑色的和服衬得他的皮肤很白,那双带着温柔笑意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等待他的回答。
梅树上停留的那只山雀“啾”地叫了一声,飞走了。
奏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好吧。”他说,声音里还带着点残留的悲壮,“那……请多指教,千世哥。”
千世弯起了眼睛,笑道:“请多指教,小奏。”
“好了,我们也到前面去帮忙吧。”
然后他站起身,向奏伸出手,就像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在回廊上,穿着红色牡丹花纹和服的表姐向他说“好孩子要早点儿睡觉哦,走吧,小奏”那样伸出手。
奏看着那只手,又看看千世的脸,最后他叹了口气,抓住那只手站起来。
“好,不过。”他在站稳后补充道,一脸严肃,“你要补偿我破碎的初恋。”
千世挑眉:“怎么补偿?”
“至少……”奏想了想,“你要陪我去吃甜品,就是小时候你带我去的那家,我要点最贵的巴菲。”
千世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好啊。”他说,“我请客。”
他们并肩往屋里走去。
奏的余光瞥见千世的侧脸,心里那股酸楚还没完全散去,但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
毕竟,千世还是千世。
温柔,好看,会对他笑,会答应请他吃甜点。
只是从暗恋的表姐变成了会请吃甜点的表哥……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奏这么想着,偷偷看了一眼千世的侧脸,然后迅速移开视线。
不行,还是有点难过。
他的初恋,他那持续了那么多年的、美好的、纯洁的初恋,就这么“啪”的一下没了。
“小奏。”往前厅走的路上,千世忽然开口。
奏看向他:“嗯?”
“你刚才说,连求婚时说什么都想好了。”千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能告诉我你想说什么吗?我有点好奇。”
奏的脸“唰”地红了。
“绝、绝不告诉你!”他大声说,然后加快脚步往前走,“那是商业机密!已经作废的商业机密!”
千世在他身后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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