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葬礼结束时已经很晚了,奏一家人都决定在老宅留宿。
送走了客人与其他亲戚,千世已经帮他们收拾好了房间。
奏还是睡在他以前睡的房间,虽然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怎么来过了,但是他的房间还保留着。
“如果有什么需要的话,可以随时找我。”千世铺好了寝具,跟奏说着,脸上带着笑。
奏:“嗯,好,谢谢千世哥。”
千世笑了下,出去了,格子门被拉上,奏看了一圈,房间很明显可以看出被保留得很好,他还看见柜子上还留着一些他小时候的玩具。
他看到一个风铃,玻璃的,有金鱼的图案。
这个他还有些印象,似乎以前放假来老宅玩的时候看到过,在屋檐下挂着,风一吹会“叮当”响。
被子是新晒过的,带着洗衣液和阳光的气息,奏下意识地将脸埋进被子里,闭上了眼睛。
他做了一个梦。
一个很清晰,很温暖的梦。
梦里是夏日的午后,檐下的风铃叮当作响,声音清脆悠长,是那个玻璃风铃,有着金鱼的图案。
阳光透过廊檐,在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有栀子花的甜香,混着榻榻米淡淡的草席味道。
一个人坐在回廊上,一名老妇人,穿着淡紫色的夏季和服,银白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整齐的发髻。
她的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很小很小的一团,裹在浅蓝色的襁褓里,只露出粉嫩的脸和一只攥成小拳头的手。
她轻轻地拍着婴儿的背,哼着一支古老的摇篮曲,歌声轻柔,像是在风中飘散的细雪。
奏知道,那是奶奶。
他曾在老照片上看见过她。
奶奶在他一岁的时候就去世了,他对奶奶没有任何真实的记忆,但家里有很多照片。照片上的奶奶总是这样,穿着整洁的和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梦里的奶奶比照片上更鲜活。
他能看到她眼角细密的皱纹,能看到她拍着婴儿的手背上淡淡的老人斑,能看到她哼歌时微微颤动的嘴唇。
然后,另一个孩子走到她身边。
那是个很漂亮的孩子。
大概三四岁的模样,穿着浅粉色的浴衣,上面有着细小的白色梅花,头发很长,乌黑柔顺,在脑后松松地束成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
孩子的脸很白,眼睛很大,深黑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像两丸浸在水里的黑曜石,睫毛很长,眨动时像蝴蝶的翅膀。
是千世啊。
奏在梦里想,是还被当作女孩子养着的小千世。
“千世,看!是弟弟哦。”奶奶抬起头,对走到身边的孩子笑着说。
她的声音很温柔。
小千世踮起脚尖,探头看祖母怀里的婴儿,婴儿这时候也醒了,黑葡萄似的眼睛睁得圆圆的,正好奇地看着眼前这个漂亮的孩子。
千世伸出手,小小的手指小心翼翼地靠近婴儿的脸。
婴儿伸出短短的、软软的小手,抓住了千世的一根手指。
然后他“咯咯”地笑了。
婴儿的笑声很清脆,带着奶气,他抓着千世的一根手指不放,还轻轻摇晃着,像是在玩什么有趣的游戏。
“好可爱!”千世露出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
他伸出另一只手,更加小心的,轻轻地戳了戳婴儿软乎乎的脸颊。
婴儿“咯咯”地笑得更开心了,小手抓着千世的手指往自己怀里拉。
“外婆!”千世兴奋地抬头叫道,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星星,“你看!他抓我的手!”
“真好呢。”奶奶笑着说,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摸了摸千世的发顶,“看来小奏很喜欢千世呢。”
“弟弟……喜欢我?”千世有些迟疑地开口,眼睛还看着怀里的小团子。
婴儿这时候正努力想把千世的手指往嘴里塞,但怎么也塞不进去,急得咿咿呀呀地叫。
“是哦。”奶奶的声音更温柔了,“千世呢,喜欢弟弟吗?”
千世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婴儿。
婴儿也仰着头看他,黑色的眼睛又圆又亮,嘴角还挂着亮晶晶的口水。
然后婴儿又笑了,露出粉嫩的牙床。
“嗯。”千世点头,抬起头望着老人,漂亮的眼睛里带着开心和喜悦,“千世也很喜欢弟弟!”
“哈哈。”老人笑了,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但看起来更慈祥了,“那千世要当一个好哥哥哦。要保护弟弟,照顾弟弟,陪他一起长大。”
“是,外婆。”千世坚决地回答,小脸上满是认真。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拉着自己的手指,傻傻笑着的小团子,忍不住又露出笑容。
“小奏。”千世笑着,像是在保证,又像是在承诺,“你会平平安安地长大的,哥哥会保护你的。”
小团子像是懂了千世的意思,把千世的手指往自己怀里又拉过去了一点,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那只金鱼风铃又响了。
叮铃,叮铃……
清脆,悠长。
在午后的阳光下,在栀子花的花香里,像是一段温柔的承诺。
加贺奏醒来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
窗户的缝隙里透进微弱的晨光,是那种介于黑夜和白昼之间的朦胧。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奏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时分不清梦境和现实的界限。
那个梦太真实了。
真实到他几乎能闻到梦里栀子花的甜香,能感觉到夏日午后微风的温度,能听到老人哼的那支摇篮曲的旋律。
还有千世。
小时候的千世,穿着女孩子的浴衣,留着长发的千世。
那么小,那么漂亮,那么认真地说“千世也很喜欢弟弟”,那么认真地许诺“哥哥会保护你的”。
奏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指。
就是这只手,在梦里抓住了千世的手指。
心脏的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那是一种柔软而温暖的东西,像是冬夜里喝下一口热汤,从胃里一直暖到指尖。
“千世……”奏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然后他笑了。
他的哥哥,承诺会保护他长大的哥哥。
*
早饭的时候,奏一直偷偷看千世。
千世坐在他对面,安静地吃着饭。
他吃饭的样子很斯文,动作不紧不慢,晨光从外面照进来,给他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边。
“小奏?”友子注意到他的视线,“怎么了?一直看着千世。”
“没、没什么。”奏赶紧收回视线,埋头扒饭。
但过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抬起头。
千世正好也抬起头,两人的视线对上了。
千世愣了一下,然后对他微微一笑,用口型问:“怎么了?”
奏摇摇头,也回了一个笑。
但心里那个柔软的角落,好像又暖了一些。
原来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
表姐也好,表哥也罢,都是千世,是那个从小许诺要保护他的千世。
性别重要吗?
重要,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千世是千世。
千世还是那个会对他笑,会记得他喜欢吃什么,会在打雷的夜晚轻轻拍他的背说“不怕不怕”的人。
他的哥哥,他的亲人。
这就够了。
早饭过后,奏看着神龛中祖父的照片。
照片上的祖父戴着眼镜,眼角有深深的皱纹,但笑得很慈祥。
那是奏最熟悉的样子。
夏夜里摇着团扇讲故事的祖父,摸着他的头说“好孩子”的祖父,和千世一起在庭院里散步的祖父。
眼眶有点热。
奏低下头,不想让别人看见。
爷爷已经不在了啊。
那个会给他讲故事,会笑着摸他头的老人,已经不在了。
看着照片,他真正意识了这一点。
奏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憋了回去。
他转过头,看见正在收拾碗筷的千世。
奏知道,千世肯定也很难过。
爷爷是抚养千世长大的人。
是教他认字,教他写字,是在千世的父母都不在身边时,给予他全部关爱的人。
失去爷爷,千世一定比他更难过。
奏忽然想起那个梦。
梦里,奶奶对千世说:“那千世要当一个好哥哥哦,要保护弟弟,照顾弟弟,陪他一起长大。”
千世用那么认真的声音回答:“是,外婆。”
在他还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他的哥哥已经对他许下了承诺。
他环顾了一圈老宅,又意识到另外一件事。
爷爷不在了,以后这里就只剩下千世一个人了。
或许是察觉到了奏的目光,千世转头过来,刚好跟他对上眼。
千世:“小奏?”
奏:“嗯。”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对视着谁也没有继续说话,但气氛并不尴尬,然后他们笑了。
“千世哥。”奏忽然开口。
千世:“嗯?”
奏:“你记得奶奶吗?”
千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记得一些,外婆在我四岁那年去世的,但我还记得她的样子,记得她的声音,记得她哼的歌。”
奏看着千世,很认真地问:“那你记得,你小时候,奶奶抱着我,你在旁边,我抓着你的手指笑的事情吗?”
千世的眼睛微微睁大,有些意外。
“你……记得?”那个时候的奏明明应该只是一个小婴儿。
“不记得。”奏摇头,“但我做了一个梦,梦到奶奶抱着我,你在旁边,我抓着你的手指,你笑着戳我的脸。”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梦到奶奶说你会是一个好哥哥,你答应了,很认真地答应了。”
千世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奏,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是月光下的溪水,温柔而明亮。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温和的,带着礼貌的笑,而是一种更真实的柔软笑容。
嘴角弯起的弧度很大,眼睛也弯成了月牙,脸颊上浅浅的酒窝若隐若现。
“这样啊,梦吗?”他轻声说,声音里有种说不出的温柔。
“所以,那是真的?”奏问,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嗯。”千世点头,转头看向庭院。
“你很小的时候,大概五个月,外婆抱着你,我在旁边。”
“你那时候很小,很软,像一团棉花,你抓住我的手指,怎么也不肯放,我戳你的脸,你就咯咯地笑。”
他顿了顿,补充道:“外婆说你喜欢我,我很开心。”
千世看着他,笑着:“特别开心,我很开心你喜欢我,小奏。”
奏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柔软,温暖,还有点酸。
“那你……”奏的声音有点哑,“你真的跟奶奶说要保护我?”
“嗯。”千世点头,很认真。
千世看向外面,像是看见了在回廊上被弟弟抓住了手指的孩子。
“我想要做一个好哥哥,虽然那时候还小,不知道‘保护’具体是什么意思,我只是想要对你好,想要让你开心,想要让你平平安安地长大。”
他转过头,看着奏,黑色的眼睛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澈。
“想要你好好长大。”
奏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也笑了。
他突然开口:“千世哥。”
千世:“嗯?”
奏:“我以后可以来找你玩吗?”
千世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当然可以,小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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