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边由美子这辈子从没这么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渡边同学,有什么问题吗?”
讲台上,数学老师扶了扶眼镜,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审问犯人。
全班三十多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集中在她身上,包括讲台上那个少年。
加贺千世站在黑板前,手里的粉笔停在半空,也转过头来看她,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像是在问“怎么了”。
由美子的脸“唰”地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
“没、没什么!”她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大得自己都吓了一跳,“对不起,老师!请您继续!”
她猛地低下头,恨不得把整张脸埋进课桌抽屉里。
耳边传来同学们的窃笑声,虽然很轻,但像针一样扎在她耳膜上,她的脸更红了。
“那就请你专心听讲,渡边同学。”老师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悦。
“是、是!”
由美子死死盯着面前的数学课本,那些公式和图形在她眼前晃来晃去,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感觉另外有一道视线停留在她身上,来自讲台上,不是老师,是加贺千世。
虽然她没抬头,但她能感觉到。那道视线没什么恶意,但就是让她浑身不自在。
好不容易,那道视线移开了,粉笔在黑板上摩擦的声音重新响起,千世继续解黑板上的那道数学题。
由美子悄悄松了口气,但脸上的热度一点没退。
“都怪你!”她在心里咬牙切齿地对同桌惠子说。
事情要从半小时前说起。
数学课上到一半,老师在讲解一道复杂的三角函数题。由美子其实没怎么听进去,她的数学一直很烂,每次看到sin、cos、tan就头疼。
她撑着脑袋,目光在教室里漫无目的地游荡,最后落在了讲台上。
加贺千世被老师叫上去解题。
他站在黑板前,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他穿着白色的校服衬衫,袖子整齐地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黑色的短发柔软地垂在额前,随着他写字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解题的速度很快,几乎没怎么思考,粉笔在黑板上“嗒嗒嗒”地写着,留下一行行工整的公式和数字。
从由美子座位的角度看过去,能看到他微微抿着的唇,和偶尔因为思考而轻轻蹙起的眉。
很专注,很认真,也很……好看。
由美子不得不承认,加贺千世确实长得很好看。不是那种张扬的、具有攻击性的好看,而是一种安静的,像清晨的露水一样的好看。
皮肤很白,睫毛很长,鼻梁挺直,唇形优美,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瘦。
但奇怪的是,在今天的撞书事件之前,由美子对他几乎没什么印象。
明明是同班同学,明明一起上了一年多的课,明明他就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那个位置离由美子其实不远,只隔了两排座位。
可就是没印象,或者说,以前没有注意过。
像是背景板一样,安静地存在着,但从未进入过她的视线。
“喂!由美子,你是不是看上加贺千世了,一直盯着他看。”
同桌惠子用手肘撞了她一下,凑过来小声说,语气里满是促狭。
“哈?怎么可能!”
由美子几乎是下意识地大声反驳。
然后,就发生了开头那一幕。
“丢死人了!”
中午放学后的天台上,由美子捂着脸,发出绝望的哀嚎。
天台的风很大,吹得她的裙摆和头发乱飞,但她现在完全顾不上形象,只想找个洞钻进去,永远不出来。
“没事啦,没事啦。”惠子在她身边坐下,打开便当盒,语气轻松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老师不也没说什么嘛,就是让你专心听讲而已。”
“而已?”由美子从指缝里看她,眼睛里满是控诉,“全班都在看我!加贺千世也在看我!我以后还怎么在班上做人!”
“没那么严重啦。”惠子夹起一块煎蛋卷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大家过几天就忘了,而且加贺看起来也不像会在意这种事的人。”
由美子:“你怎么知道?”
“直觉。”惠子眨眨眼,“而且你看,他今天上午不是还帮你捡书了吗?人挺好的。”
提到这件事,由美子的表情更复杂了。
那是上午第二节课后的事情。
由美子抱着一叠从图书馆借的书回教室,走廊上人很多,她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走着,生怕撞到人。
然后,她就撞到了。
不,准确地说,应该是被撞了。
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推了一把,她脚下一个趔趄,整个人往前扑去,手里的书“哗啦”一声散了一地,有几本还滑出去老远。
“抱歉,你没事吧?”
一个声音在头顶响起,温和清朗,像是春天溪水流过卵石的声音。
由美子抬起头,看到一个少年蹲在她面前,正帮她捡书。
是加贺千世。
他穿着校服,白衬衫的领口扣得整整齐齐,黑色的短发在阳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他捡起最近的一本书,拍了拍上面的灰,然后递给她。
“抱歉,给你添麻烦了。”他说,眼里带着真诚的歉意。
由美子愣愣地接过书,一时没反应过来。
“不、不,是我自己没走稳……”她下意识地说,但说到一半,忽然觉得不对。
加贺千世真的有撞到她吗?
仔细回想,刚才那一下,与其说是他撞到她,不如说是她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推了一把,然后才撞到他身上的。
而且撞到的力度很轻,只是肩膀轻轻碰了一下。真正让她失去平衡的,是背后那股莫名其妙的推力。
“怎么了?”千世看她不说话,又问了一句,表情似乎有些担心。
“没、没什么。”由美子赶紧摇头,抱起书站起来,“谢谢。”
千世:“不客气。”
千世也站起来,对她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很温和,但不知为什么,由美子觉得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她看不懂的无奈?
然后千世就转身走了。
由美子抱着书,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就在千世转身的瞬间,她好像看到他朝窗边的方向瞥了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对谁说话。
她扭头往窗户边看,但窗边什么都没有,只有空荡荡的走廊,和透过玻璃照进来的明亮阳光。
“所以......”惠子听完由美子的描述,若有所思地托着下巴,“你是觉得,不是加贺撞了你,而是有什么东西从后面推了你?”
“我是有这种感觉。”由美子打开自己的便当盒,但没什么食欲,“而且你不觉得奇怪吗?加贺千世长那样,在班上应该很显眼才对,可我以前对他几乎没印象。”
惠子咬着筷子想了想。
“唔……这么说的话,好像确实有点奇怪,加贺一直是班上的第一名,年级排名也从来没跌出过前三,人长得又好看,照理说不该这么没存在感才对。”
“对吧?”由美子像是找到了知音,“而且他今天帮我捡书的时候,我才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他。他皮肤好白,睫毛好长,眼睛……”
她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赶紧闭嘴。
但已经晚了。
惠子的眼睛亮了起来,脸上露出那种“我懂了”的笑容。
“哦——”她拉长了声音,“所以由美子你果然是——”
“我没有!”由美子立刻否认,脸又红了,“我只是、只是客观描述!而且我刚才说的是,我以前对他没印象,这很奇怪!”
“是是是,很奇怪。”惠子从善如流地点头,但脸上的笑容一点没减,“不过话说回来,加贺人确实挺好的。虽然平时话不多,但有人问他问题他都会耐心解答,值日的时候也从来不偷懒。而且——”
她凑近由美子,压低声音:“我听说,他前段时间不是请假了嘛,听说好像是因为家里有人去世了,是他外公,好像是个很有名的作家。”
由美子愣了一下。
家里有人去世了吗?
她想起今天上午,千世帮她捡书时,她注意到他的左臂上戴着一个黑色的袖章,很不起眼,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
原来是这样。
“而且。”惠子继续说着,声音里带着点同情,“我听说他是单亲家庭,妈妈好像在国外,平时就他和外公一起住,现在外公不在了,就剩下他一个人了。”
由美子沉默了。
她想起自己的祖父,想起祖父去世时,她哭了好几天,上课也听不进去,作业也不想做,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
可加贺千世……
她回忆着今天上午看到的人。在走廊上帮她捡书时平静的样子,在讲台上解题时专注的样子,在课堂上被老师提问时从容的样子。
完全看不出刚经历亲人离世的样子。
是太坚强了吗?还是……太会隐藏了?
“由美子?”惠子看她发呆,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想什么呢?该不会真的在想加贺吧?”
“我才没有!”由美子立刻反驳,但声音有点虚。
“好好好,你没有。”惠子笑得更开心了,“不过说真的,加贺人挺不错的,长得好,学习好,性格也好,由美子你要是对他有意思,我可以帮你打听打听哦,我认识他们社团的人,可以问问他喜欢什么类型的女孩子——”
由美子:“惠子!”
“好啦好啦,不说了不说了。”惠子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但眼睛里还是满满的笑意。
由美子叹了口气,知道自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她夹起一块玉子烧塞进嘴里,味同嚼蜡。
下午的课,由美子尽量让自己不去看加贺千世,但有时候视线就是会不受控制地飘过去。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他身上,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加贺千世听课很认真,不时会低下头在书上做下笔记。
很普通,很正常的优等生。
但由美子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不只是因为上午的“撞书事件”,也不只是因为惠子说的那些话。
而是一种……感觉,一种很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好像加贺千世周围,有一层看不见的膜,把他和周围的世界隔开了。
他明明就坐在那里,在离她两排的位置上,但就是有种说不清的疏离感,好像他在这里,又不在这里。
感觉他好像只是暂时坐在这个位置上,随时都会离开。
可能是由美子的视线太过明显了,千世转头看向了他,向这位女同学投来一个询问的眼神。
由美子习惯性地笑了一下,换来一个礼貌的微笑。
端午安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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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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