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一大早,山里的雨停了。

樱桃树上的圆滚果子沾了露水和雨水,非常漂亮。

雪霁醒来时,新摘的樱桃就放在他旁边,还带着露水。

--吃完,我们下山

一遥坐在对面,正在灭火。

--我不用吃

雪霁身体很不舒服,没有食欲。

--我平常吃得也不多,真的不用

怕她误会,雪霁补上一句。

一遥不再说话,似乎是默认。

见一遥收拾好火堆,雪霁也站起来。

但他突然感到一阵晕眩,雪霁的手下意识撑住刺棱的墙壁。

他回过神,血已经沿着墙壁往下流,再啪嗒一声坠下地上。

雪霁第一反应不是看自己的伤口,而是转头,惊慌地看一遥。

他怕她觉得他多事。

他自己也认为,怎么会这样多事。

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回去也好。

--是低热,坐下,收拾伤口,吃东西

--不需要,我不用吃东西,我可以坚持下----山

雪霁反驳,但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Alpha的脸很冷。

哪怕雪霁这时候有点意识不清醒,也能看到她极力忍耐的眉眼,以及手臂上一鼓一鼓的,清晰可见的血管。

--要我喂你吗

Alpha看着他,语气非常刻薄。

--还是需要我提醒你,这里全是你的信息素

她不耐地看着他的伤口。

他已习惯打抑制剂,并且用量不低。

雪霁太久没有遇到,这种信息素跟随着血液,流淌在空气里的情况。

浓稠着,甜腻的,像是工厂里加工出的糖霜的味道。

火堆又重新燃起来。

雪霁处理好伤口,他坐在角落里,只感到一阵困意。

一遥把捡来的柴火放进火堆里。

汗水打湿她的额头,脖颈。

雪霁能感觉到,她不喜欢她。

不过大多时候,她会维持表面的体面。

但刚才,她的话非常恶劣,刻薄,甚至失礼。

她就那么理直气壮地坐着,甚至连加柴火的动作都慢条斯理。

似乎察觉到雪霁的视线,一遥半挑起眼睛,火堆猎猎的焰炙烤着她的脸。

跳动的火焰映在她身上,让她看起来非常有侵略性。

也更像个傲慢的混蛋。

雪霁闭上眼睛。

当他再醒来时,已经在自己房间的床上。

床头放着一包,饱满圆滚的野樱桃。

雪霁等了一天,但他预想中需要面对的责骂并没有出现。

他消失的这两天,竟然是去了有名的新娘omega机构,跟随金牌教师,dc李学习。

--那可是dc李

仆人惊讶于,这场婚礼的兴师动众。

雪霁也才惊讶地得知,自己竟然和dc李学习过。

显然是一遥的手笔。

他想到父亲那天说的话--一遥又升了。

--这是少年晚成

--从小就她聪明,只是在学习上不肯花心思

--一遥啊

他们的话回响在他耳边。

的确够让人惊讶的。

要知道回望过去,大约十年前,一遥还是个,跟在一鲟后面的,张牙舞爪,没有作为,整天招猫惹狗的纨绔Alpha。

--哪里来的樱桃

走进来的仆人,突然看见床头放着的樱桃。

--这一批还带着果酸,我明明说过您不喜欢

仆人站起来,他走过来想收拾樱桃。

--不用,我想试试

雪霁站起来,挡住他。

仆人睁大眼睛,有些惊讶。

雪霁最不爱酸的,涩的,苦的。

雪霁当然不是想吃酸的。

只是裹着樱桃的,是一遥衣服的一角。

雪霁原本没觉得有什么,这时候却突然有些紧张。

要是凑近了,或是扔出去,刚巧被人发现,总是不好的。

弟弟Alpha的衣服,出现在他的卧室,算怎么回事呢。

实在不好解释。

仆人还是存疑的表情。

雪霁走过去,拿起一颗饱满圆滚的樱桃。

他犟眉,还是放进嘴里。

仆人却没有放下心,反而表现得更加忧心忡忡,欲言又止。

--怎么

雪霁不明白。

明明吃得这么勉强,但还是勉力吃下去。

不会是院子里哪个野Alpha送的吧。

仆人斟酌半天,话说得委婉,但意思还是表达出来。

--胡说什么

雪霁难得地发了火。

他平素待人温和,少有发脾气的时候。

这时候也应当按往常一样,说一句打趣话揭过去。

但下意识的,雪霁呵斥了他。

他气得脖子涨红。

果酸以及樱桃的馨香还有些许残留雪霁的舌尖,让他更加烦躁。

天气越来越热,日子反倒平静下来。

一遥要外派半年,王家来的次数更是少得可怕。

就连夏天的婚礼,也只走了个形式。

雪霁就这么搬进王家,住了三个月。

进入王家三个月,他也没有见过一鲟。

据说她状况总是不好。

--哥

朔明大摇大摆地进来。

--父亲找的人又来了

雪霁对于这场面已经习以为常。

朔明做了个厌烦的表情。

但他自顾自地生一会儿气,还是站起来。

--哥,你陪我去

对于这件事,朔明总是妥协。

不同地方的医生来了又来,有时候,朔明会专门去某个城市,只为了见一面某个声名远扬的医生。

檐下溅起雨渍,雪霁跪坐在门口,还是能听见里面细碎的声音。

--成婚十年没有怀孕?

医生重复这句话的声音略大,连眉头都皱起来。

--成结的频率怎么样

医生面无表情。

--嗯,嗯

少有医生这么直白,朔明一时卡住。

--简直来说,进入圣殖腔的次数多吗

--一半,一半吧

哪怕朔明平常大大咧咧,这时候脸皮子也变得晕红。

雪霁想退出去已经来不及。

这个词和一遥乍然闯入雪霁的脑海。

住在王家的三个月间,雪霁碰到过一遥一次。

她只回来了一个晚上。

虽然那天晚上没有惊动什么人,但此事也逐渐流传开来。

--小署离望京三百里,她只说是路过

望京东区的圈子里谈论着,夸耀着,朔明如何如何幸运。

那天他和朔明谈了什么杂事雪霁已记不清楚,但朔明晚上就宿在他隔壁房间。

她敲门的动静很轻,雪霁听见,是因为他一直醒着。

他本来不想理,但那人很有耐心。

旁边房间也有脚步声,雪霁怕朔明出事。

他于是推开窗子。

风和晚樱一齐涌进来。

平素在人前,任性乖张的朔明,被人捧着脸,一点一点啄吻。

朔明像是没有听到声响,他脸颊通红,口大张着,气喘得厉害。

她始终没有更进一步,就那么细细的,温柔的吻着。

她的手掌只是安抚地摩挲着朔明的背。

朔明是她的omega。

从法律上说,她怎么对待他,都不会有任何人有意见。

哪怕朔明自己。

雪霁打了抑制剂,对于信息素并不敏感,但他还是能嗅到空气中些微的信息素味道。

苦艾酒带着回干的甜,让定在原地的雪霁回过神。

雪霁想退回去,一遥已经把外套罩在朔明身上。

--一遥,一遥

一个Omega那样不舍的,祈求地挽留她。

一遥只是笑,非常的慈悲,非常的残忍。

她还是走了。

朔明第二天在窗前发现一束樱花。

此事也逐渐在望京东区的圈子里流传开。

‘圣殖腔’在很长一段时间,都被认为是一个,肮脏的,污秽的,下流的词语。

直到十多年前,O权运动复苏,这个词才得以平反。

但在望京的贵族中,人们依旧很少使用。

雪霁已经忘记,上次听到这个词是什么时候。

因此把一遥,这个保守派代表,和‘圣殖腔’放在一起,实在非常怪诞。

里面的声音小下去,檐下的雨变得滂沱。

雪霁几乎什么也听不到。

他们又谈了一会儿。

朔明走出来时,脸比纸还要白。

他勉强地对着雪霁笑了一下,转身离开。

那天事情很多,一鲟突然进了ICU,情况不好。

雪霁也不被允许出院子,朔明不再来找他,于是他半个月没看到朔明。

王家上下却突然欢欣起来,都因为一个消息。

一遥在回程的路上。

雪霁无暇分心,这天,另一件事完全夺走他的注意。

父亲和王夫人端坐在室内,花斛内的石榴花色彩秾艳,开得烂醉。

--你们疯了吗

雪霁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们。

--不可能

他脸色苍白,不肯后退地抬着下巴,嘴唇抿成一条线。

父亲走到雪霁旁边,说了一堆的话。

雪霁却不想再听。

--朔明知道吗

雪霁抬起头,问。

--他那个性子,听不得这些

--到时候只说是试管来的孩子,不妨碍

父亲沉默半晌,才开口。

--你就当帮帮朔明,他对你那么好

雪霁看着父亲,这仿佛是他第一次认识他。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素日舒缓的眉眼冻住,如同霜凝的冰。

王夫人却失了耐心,她站起来,大步走出去,只放出一句。

--三年没有结果,朔明和你们一起回去

--一遥,一遥不可能同意

雪霁像是找到救命稻草,他抬头,急切地看着王夫人。

却看见一遥从外面走出来。

她还穿着玄色练功服,袖口收束在腕间,衬得身形挺拔高大。

几缕碎发落在额角,被汗水浸得微湿。

听到雪霁的话,她仍是面无表情,眼睛是沉寂的黑夜。

显然是早已知道。

雪霁失了力气,只能看到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雪霁下意识往后缩。

--一鲟不会答应

雪霁固执地抬着看着一遥。

他太可怜,额头冒着冷汗,散乱的发丝黏在他白的下颌上,如同落难的菩萨。

--你是一鲟的妹妹,我们不能

--外面想和你成结,怀孕的omega那么多

雪霁说到一半,突然顿住。

这样的话,朔明怎么办。

--我已经是人夫,一鲟

雪霁慌不择言。

一鲟,一鲟,一鲟。

他来来回回地说着。

一遥有点烦了。

她带他去见一鲟。

过了一重又一重的门。

隔着防护服,雪霁看到一鲟恨的眼睛。

她像是终于不用伪装,口中吐出恶意的话。

她用一个Alpha的目光,打量一遥和雪霁。

雪霁如坠冰窟。

一遥和一鲟吵起来。

雪霁退到门口,他的手撑住门,才没有倒下去。

一切都清晰起来,是她的意思,或者说,她是主谋。

让他和一遥成结,怀孕,直到有两个孩子。

她想让他坠入万丈深渊。

最后,监护室的警告灯闪烁起来,一遥终于不再说话。

--一遥

被推入疗养舱之前,一鲟几乎嘶吼般喊出来。

--把他玩烂

--这是你们欠我的

恶意和绝望的话语,在密闭的空间内回响。

雪霁愣住。

他切实体会到,在他失去记忆的时间里,造成了多少的痛苦。

就为了一个Alpha。

雪霁无端地厌恶起来,厌恶自己为什么要和Alpha私奔,厌恶那个Alpha就那样消失。

穿过多个门出来,檐下还下着小雨,白茉莉开得清雅。

--这是你们欠一鲟的

父亲叹一口气,重又提起。

这让雪霁不得不短暂地思考。

我们?

和一遥有什么关系。

雪霁问时,父亲却不再回答。

雪霁抬起头,看着一遥远去的背影。

她去的是击剑室的方向。

她和一鲟吵得那么凶,显然是不愿意的。

可她不愿意,又有谁能够强迫她。

记忆像是回马灯一样,雪霁想到,她突然几个月的外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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