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只是避雨人

“常言道:有人的地方,便生恩怨;有恩怨的地方,便是江湖。这江湖浩荡,曾出过一位惊才绝艳的少年郎——其人玉树临风,一身侠骨,大义凛然……”

宋华街的街口立着一株老柳,柳丝垂地,风过便翻起层层绿浪。柳荫下坐着位说书先生,一身洗得泛白的青布长衫,手中摇着半旧折扇,台下听客寥寥,多是凑趣的顽童,唯有一道挺拔身影立在人群末尾,眉眼清俊,格外惹眼。

先生折扇轻叩桌案,声线带着说书人特有的抑扬顿挫:“那少年十七岁便连败江南数位成名高手,年少成名,锋芒盖世;及至二十岁,便立下宏愿,要夺那天下第一的名头。他此生只问胜负,不问人情世故,眼中唯有三尺剑锋,不见烟火人间。后来为争武林排名,竟与自幼相交的挚友拔刀相向,两人自晨至昏,由天及地,酣战整整七七四十九天,打得天地变色,山河动容……”

暮春三月的雨,向来来得毫无征兆。

一滴凉雨砸在孩童手背上,那娃娃愣了愣,仰起脸惊呼:“呀,下雨了!”

“是啊下雨了,可故事还没听完呢,我要听完再走!”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原本要四散跑开的孩子们竟又齐齐围了回来,仰着小脸眼巴巴望着说书先生。

“先生先生,快接着讲!那少年最后赢了没有?”

说书先生叹了口气,清了清嗓子,抬手收拾起案上的书卷:“小娃娃们,这雨看着小,片刻便要瓢泼,再不走便淋透回不了家了。今日且到此为止,余下故事,咱们明日再续。”

他慢条斯理地裹好布囊,收起说书的家当,转身便要踏入漫天雨幕之中。

人群里那一直静默的少年忽然扬声笑起来,清朗的声音穿过雨丝,叫住了他:“先生留步。你说的那少年,最后是赢了,对不对?”

说书先生脚步顿住,背对着他叹了口气,声音里藏着几分世事沧桑:“是啊,他赢了那场比试,赢了天下第一的虚名,却永远失去了过命的挚友,后半辈子都困在愧疚里,不得解脱。年轻人啊,总是意气用事。小子,雨大了,也快些寻处避雨吧。”

少年眉眼微动,又扬声问道:“那先生可知,这位少年姓甚名谁?”

“这……我也是辗转听来的旧闻,是真是假尚且未知。若本就是坊间杜撰的故事,那这少年,本就不曾存于世间。罢了罢了,明日再来听书吧。”

说书先生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烟雨深处,只留那少年独自立在老柳树下。

他年不过十九上下,乌黑长发高束成利落马尾,几缕碎发被微风拂至颊边,平添几分不羁侠气。一身素黑劲装贴身利落,头戴素竹斗笠,领口松松搭着一条粗布围巾,腰间悬着小巧行囊与温润玉佩,背后负着一柄玄色长剑。一双瞳仁是澄澈的浅蓝,眉眼亮如朗月清风,洒脱之中,又藏着几分旁人难察的寂寥。

“该走了。”他低声自语,脚下却未曾挪动分毫,天地间烟雨茫茫,竟一时不知该往何处去。

“先寻处避雨便是。”

话音刚落,一缕清浅淡雅的茶香便顺着雨风飘入鼻间。他循着茶香抬眼望去,不远处的街角立着一家茶馆,黑木牌匾上写着四个古朴字迹——听风茶馆。

“避雨饮茶,倒也不失为一桩雅事。”

少年推门而入,木门轴发出一声轻响,馆内竟空空荡荡,唯有檐角雨声淅沥,清静得近乎寂寥。

“倒是冷清。”他低声呢喃。

“饮茶?”

一道清冷淡漠的声音自柜台后响起,打破了馆内的寂静。

少年抬眸望去,只见柜台后立着一位素衣少年,身姿清雅,气质寒澈,恰如这暮春三月沾着凉意的冷雨,疏离又干净。

他身着广袖素衫,衣摆处用极细的金线暗绣青竹纹路,腰间束着同色金纹腰封,乌黑长发半束半垂,几缕碎发贴在清冷的颊边,更衬得眉眼清瘦隽逸,自带疏离感。一双眼眸是沉郁的深褐色,恰似被冷雨浸润过的陈年旧茶,深不见底,面上无半分笑意,淡漠得仿佛与这世间烟火毫无干系。

黑衣少年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朗声道:“总算见着活人了,既如此,便叨扰一杯热茶。”

柜台后的少年垂眸不语,只静静擦拭着手中的青瓷茶杯。

黑衣少年也不恼,主动拱手,声线清朗坦荡:“在下楚吟舟,字行安。”

对方终于抬眼,淡淡应了一个字:“嗯。”

楚吟舟眉梢微挑,几分少年气的随性漫了上来,笑着追问:“嗯?只一个嗯字?阁下高姓大名,总该告知一声吧?”

“无可奉告。”

谢临寻的声音淡得像檐外的雨丝,垂着眼擦拭茶盏的动作都未曾半分停顿,沉褐的眸子里不起半点波澜,全然没将眼前自来熟的黑衣少年放在眼里。

楚吟舟非但不恼,反倒眼底笑意更盛,往前凑了半步,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狡黠随性:“连名字都不肯透露?那我便唤你‘无可奉告’,如何?”

柜台后的人只沉默以对,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吝于给予。

“别总不说话啊。”楚吟舟挠了挠鬓边碎发,半点不见外。

谢临寻终于抬眼,目光凉薄地扫过他,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疏离:“还喝茶吗?不喝,便送客。”

“自然是要喝的!”楚吟舟立刻坐直身子,目光亮晶晶地落在他手中的茶器上,鼻尖轻嗅,满脸赞叹,“‘无可奉告’你这里都有什么好茶?我在街口就闻见这股清香气了。”

谢临寻再度闭了嘴,垂眸碾茶,权当身旁无人。

“这茶瞧着就绝佳,就是这个味道!”楚吟舟伸手指了指他刚斟满的青瓷茶盏,语气里满是期待。

这一次,谢临寻总算肯开口,吐出三个字,清浅却清晰:“客途春。”

“名字真好听。”楚吟舟接过他推过来的茶杯,指尖触到微凉的瓷壁,低头轻抿一口。清苦的茶香先在舌尖散开,转瞬便漫开一缕绵长清甜,层次分明,余韵悠长。他眼睛一亮,由衷赞叹:“好茶!比我一路奔波喝的粗茶,好上百倍不止。”

话音刚落,茶馆的木门被人轻轻推开,裹挟着一身微凉雨气的中年男子缓步走了进来。

“老样子,一壶龙井。”男子声音沉稳,自带几分久居上位的气度。

楚吟舟抬眼淡淡打量,对方身着素色常服,身姿挺拔,步履沉稳,指尖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虽无官服加身,周身却透着官府中人独有的规整气场。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又低头抿了一口茶,心底已然有了判断。

中年男子落座,抬眼瞧见座中的生面孔,眼底掠过几分诧异,转头看向柜台后的人,语气熟稔又带着几分打趣:“谢临寻,你这冷清茶馆,居然会来生面孔,当真是稀奇。少年人,你叫什么名字?”

楚吟舟起身拱手,礼数周全却不见拘谨:“晚辈楚吟舟,字行安。”

“楚吟舟……”温知许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微蹙,只觉耳熟至极,片刻后便笑着自报家门,“老夫温知许,字海知,现任宋华镇县令,旁人送了个外号‘茶疯子’。”

楚吟舟闻言,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侧头看向身旁始终淡漠的少年,低声轻笑:“原来你叫谢临寻啊,我就说,‘无可奉告’这般称呼,总归不是正经名字。”

谢临寻,字云辞,听风茶馆的主人,约莫三年前来到宋华镇定居。此前曾是游走四方的游医,也曾在府衙兼职仵作,医术精湛,心性沉稳,只是素来不喜与人往来,性子冷淡得很。

谢临寻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平静无波:“我何时说过?”

楚吟舟一时语塞,挠了挠头,干笑两声打圆场:“哎呀,这些小事不必在意嘛,哈哈。”

他转而看向谢临寻,语气里满是疑惑:“话说回来,你这茶滋味绝佳,为何茶馆里这般冷清,半个客人都没有?”

不等谢临寻开口,一旁的温知许便先摇着头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这还不简单?这小子根本不会做生意。哪有他这般,客人稍不顺意就直接送客的模样?这般做派,能有客人才怪。”

谢临寻闻言,依旧是沉默以对,连眉峰都未曾动一下,仿佛被议论的人根本不是自己。

温知许忽然收敛了笑意,目光郑重地落在楚吟舟身上,语气沉了几分:“楚吟舟,我听过你的名号。江湖人称‘黑衫活阎罗’,断案从无错漏,可是你?”

楚吟舟唇角微扬,不卑不亢:“前辈竟听过晚辈的虚名。”

“虚名可不是。”温知许摆了摆手,神色愈发郑重,“今日找你们,是有正事相求。”

他转头看向谢临寻,语气带着几分恳切:“近来宋华镇民间凶案陡增,府衙人手不足,忙得焦头烂额。你此前兼任仵作,验尸手法精准,医术又冠绝全镇,劳烦你替我去一趟现场,查验一具尸首。”

顿了顿,他又看向楚吟舟:“楚少侠断案如神,心思缜密,若是能一同前往相助,再好不过。以你二人的本事,这桩案子应当能理清头绪。除此之外,镇东头的盐商近日离奇失踪,你们顺路也帮忙探查一二。”

温知许一饮而尽杯中最后一口茶,起身将一卷写满字迹的麻纸放在桌案上,脚步匆匆:“衙中还有公务缠身,我便先告辞了。案情始末都写在这纸上,祝二位顺利。”

话音落,木门轻轻合上,茶馆内再度恢复了方才的清静,只剩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纸上所记,是一桩绸缎庄老板娘高空坠楼案:

死者周鱼美,为本镇东头锦绣绸缎庄老板娘,容貌出众,性子骄矜,素来喜爱扎制风筝。三日前,她凭借一手精妙绸锦技艺,夺得本地绸锦设计魁首,家中富庶,便设宴款待宾客,特意以名贵锦缎扎制巨型风筝,想让众宾客开开眼界。午时前后,她立于二楼阳台放飞风筝,不料风筝线突然崩断,她情急之下俯身去抓断线,脚下一滑,从阳台坠落楼下花丛,当场殒命。

报案人,正是其夫,绸缎庄老板江林。

整份案情记录简洁得近乎潦草,除了事发经过与死者信息,再无多余记载,更无半个嫌疑人的名字。

楚吟舟眉头紧紧蹙起,将那卷案情纸反复翻看了数遍,指尖摩挲着纸上字迹,语气里满是不解:“就这些?连半个可疑之人的记录都没有?”

他将案情纸折好收入怀中,抬眼看向窗外渐渐转小的雨势,当机立断:“也罢,总归要去现场一看究竟。趁雨势小了,我们即刻动身。”

话音未落,他便一手攥好案情记录,伸手自然地抓住谢临寻的小臂,不由分说地带着人推门而出,踏入了微凉的烟雨之中。

本章完结,下一章正式进入案件现场~

雨:我只是正常下雨;主角:我直接绑定终身办案搭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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