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烁不肯立刻回湖底,裴怜尘怕他占着程小满的身体一去不返,也只好寸步不离地跟着。
“我们一定要这样吗,传出去不太好吧?”浮烁和裴怜尘面对面躺在床上,晃晃被浮光绫缠住的手腕,浮光绫的另一头正被裴怜尘抓在手里。
“我问心无愧。”裴怜尘面无表情地说,“这里只有我们两人,除了你,也没有人会往外传。”
“还有一个啊。”浮烁指了指自己,“你徒弟也在,让我看看他在想什么——天呐······”
“你不要乱看!”程小满大喊一声,扬手就给了自己的脸一拳。
裴怜尘沉默了一会儿,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俩。
第二日,裴怜尘睁开眼睛,浮烁笔直笔直地平躺着,问:“能松手吗?”
裴怜尘不好意思地松开了手,自己睡觉喜欢抱着被子的毛病怎么总改不了。
“这小子一宿没睡着。”浮烁又说,“害得我也睡不成!”
裴怜尘略一思忖,觉得自己这样的确太为难程小满,决定把白非梦和程小满的手腕捆在一起。
白非梦一开始是不愿意的,裴怜尘给他买了十个刚出炉的肉馅烤包子,他便喜笑颜开地答应了,张开手就扒在程小满身上不下来。
“我不想跟他捆在一起。”程小满抱怨道,“而且为什么我总觉得这个丝带好眼熟,师父你从哪里弄来的?”
裴怜尘心虚地说:“你小谢哥哥借我的。”
“我之前看别人也用过这个。”程小满怀疑地盯着裴怜尘的眼睛,“师父你去过问往祈来吗?”
“没有!怎么,你在问往祈来见有人用过这东西?说不定是你小谢哥哥哎!况且有很多人都会用同一类法器嘛,没什么稀奇。”裴怜尘狡辩道,“你用剑,小白也用,宋姑娘也用。”
程小满将信将疑地接受了这个说法。
有白非梦这个累赘在,裴怜尘不怕浮烁轻易跑掉,由着浮烁兴冲冲地将附近的城镇逛了个遍。
这天一行人正走在路上,白非梦看着路边卖烤肉的摊子忽然就走不动道了,几人只好买了些烤肉、酥酪之类,围着暖炉坐下来闲聊。
小紫从前没吃过这样的食物,跟白非梦抢得欢。
裴怜尘虽不能饮食,看着他们倒觉得有意思,不自觉地露出些笑意,忽听身旁人说:
“若是用灵石碾碎作土种些东西,说不定时日一久,地里也能长出灵气纯粹的食物来,要是用它们喂养家畜,也许能喂出毫无浊质的肉来。”
裴怜尘有些惊讶,问:“你是小满还是浮烁前辈?”
“是我啦师父!”程小满有些不高兴。
“你怎会有如此奢侈的想法,”裴怜尘连连摇头,“且不说要花费多少钱财和时日,这样不是糟蹋灵石么!”
程小满还有些不服气,急切地说:“那师父为什么在清都宫的别院用灵石种梅树?只为梅花常开不败,岂不是更奢侈?!”
裴怜尘别过脸去不搭话了,他没想到程小满会猝然提起这桩旧事,顿时失了闲谈的兴致。
程小满知道自己失言,也沉默下去。
盘子里的最后一块烤肉忽然不见了踪影,小紫和白非梦同时伸手抓了个空,正要指责对方不让着自己,程小满伸手一抓,提起了一条看起来只有几个月大的小狗——油黑发亮的毛皮,只掺了一点土黄色,狗嘴还沾着油花。
“是它吃的,我都看见了。”程小满晃了晃手里的小狗。
“瞧着胖胖的,应当是附近有人养的。”裴怜尘说,“你放了它吧。”
程小满听话地松开手,那小狗竟一点也不怕生,跑去蹭蹭小紫的胳膊。
“哎呀,它喜欢小紫!”白非梦羡慕地伸出手,“给我也摸摸!”
小狗来者不拒,尾巴摇得像朵花。
裴怜尘见状也起了玩心,伸手去摸小狗背上的毛,小狗眨眨眼睛,竟也乖乖贴过来给他摸,还想舔他的手。
“抱歉抱歉!”一个年轻人忽然御剑落下来,“是我家的,平时就在这街上溜达,给你们添乱了!”
“是你的呀。”程小满把狗抱起来递给他。
年轻人把小狗往怀里一塞,说:“多谢。”
“再见啦。”程小满跟小狗挥挥手。
年轻人抱着狗踩着剑贴地飞走了。
裴怜尘看着他的背影,颇为惊奇:“现在的小孩子这样懒么?路都不走,要踩着剑在地上滑?”
“太潇洒了,我得赶紧学会,等回了学宫咱俩就这样。”白非梦戳了戳程小满。
裴怜尘想了想那个画面,无奈地摇摇头,幸好自己不常去学宫,真是丢不起这个脸。
不多时,一只狗头唰地从桌边冒了出来。
“哎呀,你又来啦!”小紫轻轻惊呼道,将它放在腿上。
小狗动动鼻子闻来闻去,又去闻小紫的袖子,似乎怀疑她把好吃的肉藏起来了。
“哈哈,没有啦,我们都吃光了!”小紫被它闻得痒痒,忽然说,“它好像爹爹那次受伤变成幼崽的时候啊!也不认识咱们,谁有好吃的就跟谁走。”
浮烁闻言也一愣,笑着点了点头,“是有点像。”
“抱歉抱歉!”那个年轻人也追过来,把小狗从小紫身上拽开,一把捞进自己怀里,轻轻拍了一下,“怎么老打扰别人呢!坏狗!”
谁知没过多久,那小狗又跑了过来,似乎认定他们藏了肉,非得找出来不可。
年轻人再来找他的时候,连耳朵都不好意思地涨红了。
裴怜尘索性邀请年轻人也落座。
“你们晚上会来看祭火吗?”年轻人问。
“祭火是什么?”小紫好奇地问。
“是这里迎春的习俗,除夕之后,一连半月,都要燃起火堆,烧尽去岁的晦气,向天地祷告,祈求接下来一年的平安顺遂。”年轻人解释道,“今天正好是我第一次主持祭火,你们虽然不是咱们当地的,但你们要来的话,我可以跟天地说一声,新的一年也请关照关照你们,哈哈!”
入夜,裴怜尘一行如约来到了祭火盛会,已经有许多当地人早早地等待着,因此他们并没有能站得太近。
“这么远能看见吗·····”白非梦正嘀咕着,话音刚落,便听得鼓声骤然响起,橘红色的火焰猛地升腾起来。
鼓声愈发紧了,那火焰便跟着鼓声在半空盘旋跃动,既像某种远古的猛兽,又像是无数高大的人影,在广袤的星空下尽情地起舞,而后散成火星,映在每一个人的眼眸里。
若是真有神明从天上往下看,便能看着那些映着火光的眼瞳,像是无数微光盈盈的星星。
一曲终了,火焰一点点收了回去,仿佛变成了一座熊熊燃烧着的、直通天际的高塔。
都塔尔和筚篥的声音响起来,手鼓和铜铃紧随其后,人潮开始涌动,大声说着什么笑着什么,而后一个接一个地拉起了手,围着那座火塔绕成了一个又一个圆圈。
裴怜尘有些茫然,身边的人却已经伸手要来拉他。
“大家要一起跳舞!”小紫十分熟悉,高兴地拖起裴怜尘的手。
“看来这几千年没有变过。”浮烁轻轻地说,带着点儿压不住的笑意,也拉起裴怜尘的另一只手,“跟着晃手踢腿就行了。”
裴怜尘迷迷糊糊地被他俩拉着,人群忽然整个移动了起来,一会儿左,一会儿右,间或跟着节拍将脚提起来,又或是忽然松开手绕着圈,拍子一转又再牵上······裴怜尘手忙脚乱地,倒也没人说他,所有人都笑着,跟着欢快的乐声踢踢踏踏地踩着节拍。
远远地传来了歌声,不多时,便有许多人跟着唱了起来。
裴怜尘听不懂这里独特的语言,只好跟着傻笑。
“居然流传了下来。”浮烁有些意外地低声说。
“是你们那时候的歌?”裴怜尘也很好奇。
小紫听了一会儿,也跟着唱了起来,少女清澈的声音像冰雪初融时泠泠流淌的泉水。
白非梦不会唱,跟着一阵乱叫,也没人说他。
“是我们那时候的歌,唱给苍黎的。那时候,他在山上,一听见有人吹起筚篥就忍不住跑去听,人们便会在山脚呼唤他下去玩。时日久了,慢慢成了一首歌。歌声响起时,苍黎就知道是山下的那些孩子们想他了。”浮烁怀念地笑了笑,一句一句地解释道:
“太阳出来的时候,赶着我的小羊去吃草。
太阳落下的时候,和我的马儿依偎在一起取暖。
过路的风啊,请把歌声带往无终雪山。
请他下山来,与我们手挽着手舞蹈。
他为我们遮挡严寒与大雪,
我要为他的发间簪上一朵小小的野花,
愿春风长伴着他。
无终雪山啊,请你让他,下山来······”
犹犹的歌声飘荡在苍穹下,浮烁眨眨眼睛,忽然吸了吸鼻子,裴怜尘转头看着他,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微微闪烁着,或许是火光,或许是星光,也或许是别的什么。
“师父。”程小满忽然捏了捏裴怜尘的手,“他怎么突然藏起来了?”
“谁知道呢。”裴怜尘拉着程小满,歪头看着他的眼睛微微笑了起来,“小满,愿春风长伴着你。”
程小满只觉得刹那间所有的声音和光影都如退潮般消逝远去,只能听得见裴怜尘的声音,也只瞧得见裴怜尘的样子。
程小满张了张嘴,想要回应一句什么,至少也祝福师父如何,可是有太多情绪堵在他的胸口,让他发不出声音。
他好高兴,在落日川的雪山下,师父曾为别人许下过愿望,如今也为自己许了个愿,他真的好高兴。
程小满恍恍惚惚,连歌舞何时结束、人群何时四散都没有注意,他茫然地站在飘摇的火星和来来往往的人影里。
“怎么又哭?”裴怜尘抬手揉了一把程小满的头发。
白非梦和小紫也凑过来,白非梦看热闹不嫌事大:“哦哟哦哟这里有人掉金豆豆了!”
“烦不烦你!”程小满知道害臊,抬手要去捂白非梦的嘴,白非梦将身一扭便跑,绕着裴怜尘玩起了捉人游戏。
然而俩人的手腕上还缠着浮光绫,没一会儿白非梦就莫名其妙把自己绊倒了,顺便撞翻了程小满和裴怜尘,三人跌成一团,惹来许多路人侧目。
太丢脸了,裴怜尘一怒之下把程小满和白非梦背对背从脖子到脚捆在了一起,捆成一个大粽子扛回了住处。
在城镇里玩够了,还未到两个月,浮烁主动回了冰湖。这家伙嘴上说着想要自由,其实根本不放心离开。
“我记得之前湖没有这么大呀。”小紫有些疑惑。
“是你爹我砸大的。”浮烁也不知道在显摆什么,“厉害吧!”
“爹你好重哦。”小紫实话实说,然后跑到冰湖边上仔细看了看,说,“原来爹爹就睡在离家这么近的地方呀······但是爹爹的尸骨在下面,我看不到。”
浮烁走上前,摸了摸她的头,好半天没有说话。
“爹爹?”小紫察觉到他情绪低落,又唤了他一声。
“紫葵,你接下来,打算去哪?”浮烁问她。
小紫愣了愣,摇了摇头:“不知道,原本在家等爹爹和爹爹回家,但是你们都不回家了。”
“跟我们去京城吧!”白非梦忽然说,“我们可以一起去学宫,我帮你弄进去,可好玩了,比家里好玩儿!”
小紫看向了浮烁,似乎在征求他的意见。
“想去的话,就去看看。”浮烁微微笑了笑,“没必要留在雪山里,太冷了,不是吗?”
“好!”小紫高兴地一拍手。
浮烁又揉了一把她软软的头发:“不过可不能傻傻地被人欺负了,谁欺负你你就咬死他。”
“嗯!”小紫点点头“保证咬死,爹爹放心!”
“我们会照看小紫,前辈还是先不要教她乱七八糟的。”裴怜尘赶紧说。
“唉,不可能放心的,只是管不了啦。”浮烁叹了口气,把小紫原本柔顺的头发揉成了炸毛鸟窝才松开了手,转身朝冰湖走去,裴怜尘跟了上去,同他一起跳入了水中。
“爹爹!我会再来看你的!”小紫在湖岸上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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