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辉煌其实一共只说了两个词。

——“圣火”，“红星”。

她太虚弱了，能醒过来就已经是奇迹。半口气凝成两个词，废墟上扬尘太重，风一动就散了。

叶沉继续往下清理废墟，终于能看到欧阳辉煌侧向这边的脸。

瞳孔放大，头骨颈椎变形，整个人被压在原地。嘴唇沾着灰和血，跟脸色一样，是象征死亡的蜡白。

欧阳掀起水泥板看到的那抹希望之光，其实是生命燃烧最后的余晖。

叶沉跪在原地做最后的检查，不敢回头看欧阳的表情。

天地浩荡，竟然能一时无声。

喉头发涩，眼眶微热，有些话太难说出口。

“……她走了。”

流这么多血，肯定也痛到无法忍受，终于解脱了，走了。

欧阳没开口，也没动，背着那块比他大上几倍的板子，好像要在这里站到地老天荒。

“欧阳，节哀。”

叶沉直起身，他依然呆愣在原地，像是大脑运转缓慢无法应对眼前的情况，也像是凝固在欧阳辉煌最后一口气没散的那一秒。

“……死了？”

“死了。我去找人帮你把石板卸下来，然后再把她挖出来。”

欧阳仿佛一具行走的木偶，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是迟缓地遵从命令，等待、动作、休息。

他坐在石堆上，身上披着一层毯子，痴痴地看着叶沉跟另外两个救援队员，一步步解决掉交错的钢筋和水泥，终于把欧阳辉煌残破的遗体从废墟里挖出来，放平在裹尸袋里。

脸上凉凉的，是眼泪留下的水印。

被风一吹，又好像留下了第二遍痕迹。

他没意识到自己哭了。

从刚刚开始，他就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了。

后面的事情对于欧阳来说，像是跳帧导致无法看清的画面，他被动参与其中，但又好像完全置身事外。

欧阳风的遗体也找到了，跟欧阳辉煌摆在一起。有人催促他赶紧道别，爆炸事故死伤太重，要统一送往火化，哪怕顶着欧阳这个姓氏也不能例外。

晨曦将明，欧阳什么也没说。

从夜里挖出欧阳辉煌的尸体后，他就好像失声了一样，一直滞留在事故现场，也不肯休息，像个游荡的幽魂。

叶沉终于抓住他，眼神凌厉迫人：“欧阳。”

他双眼仿佛没有聚焦，但叶沉确信，他只是受到突然打击，而非准备痴傻一辈子。

“欧阳，”她沉声叫他的名字，“你还有很多事要做。家人的葬礼，圣火的董事会，事故原因排查，没有给你留做梦的时间。”

“……”

他还是没说话，但眼神稍微动了动。

“欧阳，他们死了，但你还活着。欧阳辉煌给你留了话，”叶沉黑漆漆的目光紧盯他的双眼，“你听不听？”

“……听。”

声音沙哑得仿佛几百年没开口的石像，由于没摄入足够水分，声带震动甚至带来一点痛觉。

“她说，圣火，红星。你想到了什么？”

欧阳的反应尽数落入叶沉眼中。

“圣火，与其说是你家这个大公司，我更倾向于【圣火】那个项目。”

“而红星，你有思路吗？”

“是，【圣火】，”欧阳肯定了她的第一个猜测，“红星，在这里。”

他从后背上抽下亟需修缮的火刀，一拽，就把刀柄上的挂件撕了下来。

动作有些大，叶沉隐隐皱眉——他状态还是不好。

接过了挂件，叶沉捏了捏织布的红色星星，手感普通，好像没什么特殊的地方。

“她为什么送你这个？”

“红星闪耀，前途辉煌，”欧阳简短地说，“她对我的期望。”

叶沉翻来覆去搓捏那个红星挂件，确认它没有任何开口的地方。

“你介不介意把它打开？虽然打开了可能就恢复不了。”

那一瞬间，欧阳的表情似乎掺杂了一些怨恨，叶沉看得很清楚。

她理解这种“你要把我最后的东西也夺走”的恨意，但是很可惜，人无能为力的时候，根本没有选择。

“梅姐会做手工，她帮你修，修个**分像还是可以的。”她说。

欧阳沉默着，叶沉把红星挂件放到石头上。他握紧火刀，比量了一下，又硬生生顿在原地，僵持几秒。

“你来。”欧阳把刀塞进她手里，转身不看。

叶沉没犹豫，用几分刀尖破开了织布外皮，露出里面塞满的棉絮。她拨开棉絮，最中心的地方藏了一个小小的黑色硬盘。

欧阳转回来的时候，石面上的红星“尸体”已经被叶沉妥帖收好，只看到她手里有个扁平的硬盘。

对视一眼，两个人都明白，他们分享了欧阳辉煌的遗言，从此就是一条船上的关系，牢牢绑定，矢志不渝，死磕到底。

“不是普通计算机通用的插口，”叶沉说，“为了缩小体积，它使用了个性化设计，需要个性化设备解读。”

这让她想起陈平大脑里的加密程序。

“圣火除了总部大厦，设备型号最全的地方在哪？”

“圣火工厂，中心基地以北两百公里。不像晨星分散式生产，圣火的工厂有且只有一个。”

欧阳流畅地说完这句话，终于找回一点生气：“叶沉，我想回家。”

“我想回家看看。”

叶沉看着他走向谢勋，心道这确实是个合理的选择。

那边谢勋的脸色不好看，但也没有要踩人痛脚的意思。

叶沉转身走向梅姐停车的地方。

欧阳在成长，谢勋也在悄然进步，年轻人在磨练中会飞速成长，变得更坚韧，也更强大。

明明是好事，为什么总伴随着那么沉重的代价？

五指伸缩，叶沉低头看自己手心的灰痕和挖掘留下的伤口，感受着身体和心灵上的双重疲惫。

肉|体凡躯，谁都一样。

-

去的时候是四个人，回来的时候还是四个，只不过欧阳的位置换成了通宵加班的医生。

气氛沉闷，谁都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巧。这种规模的爆炸，近24小时了，竟然连初步排查结果都没有，就好像这灾难是凭空产生的一样。

“点儿太背了，”刘玉梅在等红灯的缝隙中锤了锤自己的老腰，“明明一直以来目标都是圣火总部，结果就差十公里，它炸了。”

“要是少耽误一天就好了，”岳云兴致也不高，“我不该玩那么多终端。”

叶沉本来闭目养神，听到这话不由开口：“不是我们的错。”

后座医生转头看她，等着她的下一句解释。

叶沉却没给她们盘出一段合理的逻辑，而是留下一句玄而又玄的话：“不管我们哪天来，圣火总部都会在我们来之前爆炸。”

“……这个说法有点恐怖了，小叶，”刘玉梅踩油起步，一手拍了拍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就好像设定好的程序一样。”

“为什么不会是程序呢？”叶沉反问，“怎么能确定世界不是一个巨大的程序？”

医生默不作声，但另外两个人显然无法理解。

“如果说，我活了三十多年都不是‘我’，而是什么其他东西创造的控制的‘我’，那只能说，这真是一个失败的故事。”刘玉梅说，语气很淡，显然是觉得这个话题没有进行下去的必要。

“联盟特别调查组给不出一份合理的排查报告，”叶沉有前世的记忆，所以她肯定，这会是未来的发展，“圣火的机械部件生产线不会断，这次爆炸会不了了之。”

“那欧阳怎么办？”岳云问。

“他得自己度难关，”叶沉回答，“度不过就倒在这，但总要有人继续往前。”

刘玉梅舒了口气：“我们之后怎么办？”

“135年不止有圣火总部爆炸，还有中心基地兽潮，”叶沉说，“要做好准备，我们得提前动作了。”

回到驻地，刘玉梅跟岳云洗漱睡觉，叶沉在沙发上一瘫，问：“死亡变异程度测试仪，是叫这个名字吧？你研究得怎么样了？”

“开发跟实战还是有区别的。”医生说。

这句话有点耳熟，但叶沉没有多想。

“那个东西很复杂，做不出来也不怪你，”她靠在沙发上，疲态尽显，“前两世你也没做出来。”

医生想起那八支针管，和八个明晃晃的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能推测出来，或许前两世这个机器也不是没做出来，只是他解释不清。

难道要坦白“不知道是机器出了问题还是我出了问题”吗？

他生硬地换了个话题：“人类真的很容易死。”

在废墟里忙了一整夜，他手上过的死人比活人多，还有在跟异化怪物战斗中受伤的狩猎者，离圣火总部最近的械改医院被塞满了。

“人本来就是很容易死的动物，容易伤心，还容易碎，”叶沉手里把玩着那个红星里的小硬盘，“欧阳说，我们该去圣火工厂，你觉得呢？”

“去肯定要去的，但在离开中心基地之前，这里关于兽潮的防范还要加强，”医生略微皱眉，“能不能直接绑了联盟话事人，逼他们出新议案。”

叶沉有些惊讶地抬眼，医生怎么这么暴力了？

“如果绑一个有用，我们肯定就绑了，”她说，“但现在主事的是群体，是家族，而且不是一个家族。我们还是太势单力薄。”

“其实也不算很薄了，”医生说，“你看到刘渊的消息了吗？”

“看到了，说是鼠群袭击Q基地，但是他提醒警戒到位，所以有惊无险，”叶沉露出一个稍微真心的笑容，“是好消息。”

“我们有进化鼠群的佐证，欧阳大强的支持，如果能说服谢家……”

“谢勋的队伍里还有几个其他家族的小孩，他们都见过兽潮了。”医生说，“那些孩子嘴里说的话，主事人可能不会在意，但多说两次就不一定了。”

叶沉坐直身体，面上有些若有所思：“情况似乎比我想得更好，你说，欧阳能机灵到从谢勋下手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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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 5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