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第一次出来是兴奋和过度紧张,第二次出来是探寻和怀疑,这第三次,我们又回到了第一次的过度紧张状态。
天知道未来有什么在等着我。除了荒芜,一片荒芜,以及地面数不尽的机器轧过的痕迹,还可能有什么?人吗?活人吗?死人吗?我们依然一个也没见到。
第七天早上,我们被一条河拦住。
按理说这里应该有一座桥的,地图上显示这里曾有一座桥,现在这里什么也没有。卡斯留给我们的地图到此为止,该怎么办?
我往河的上游和下游望了望,上游同样空空如也,下游倒是有座桥,塌的。
要渡河吗?我们并不会游泳。游泳是一件危险的运动,要达成能参与这项运动的资质很麻烦。
在陌生的地方分开行动并不是一个好决定,我和艾拉一起往河下游探索。
快到塌桥的时候,地面嵌着一些沿着河流向前的箭头,箭头由碎石子压成,似乎指示着什么。我们踩着箭头继续往前。过了断桥,前方有些距离的地方,光秃秃的河岸边突兀地立着一个丑陋的小棚子,小棚子由不甚规则的砖块、歪歪扭扭的铁皮搭成。河对岸有一条船,是铁皮船。有几根钢索横跨了整条河。
我们跟随箭头走到小棚子处,向前的箭头到此为止。在棚子的另一边,河的下游,也有箭头朝棚子这里指着。
棚子入口处支了一个老旧的墨水屏显示板,上面有三段话:
【拉动细的钢索可以将船拉过来,拉不动的时候不要使用蛮力,稍微调整方向多试几次。船载重600千克。船到岸后可以继续拉钢索把自己拉到对岸。】
【如果你方便,请帮忙把钢索两边加固;如果你需要,可以从旁边的盒子里拿东西;如果你有不用了的东西,可以放在盒子里。】
【加油!祝你成功^_^ ——浅星 26年1月13日】
26年?现在都51年了。
旁边的棚子里面有不止一个盒子,到处都是零碎的小东西和让人觉得莫名其妙的大东西,指南针、小型太阳能板、各种各样的小灯、歪歪扭扭的桌子、保险柜等等,此外还有一些罕见的、需要资质才能持有和使用的管制品,比如锈掉的锯子、斧头等等。
“我去拉船,”艾拉马上和我分好工,留我在这里查看。
不大的保险柜最显眼,在棚子的最中央,它看上去被精心保护着,上面写着【密码0000,请打开】,我很容易就打开了。保险柜内部铺了满满一层小型移动硬盘,硬盘上躺了一个墨水屏终端,终端型号很旧,是好几十年前的产品。我看了看自己脏脏的手,在衣服上尽量找了个干净的地方抹了抹,才拿起那个终端查看。
【谢谢浅星,我往盒子里放了指南针和一个小灯。 ——雾沉 26年13月22日】
【我有多余的终端,把此前大家在地上的留言记录在这里了。后面来的可以在这里留言。 ——岁冰 27年1月2日】
【从塌了的大桥那里搬了点砖块过来,做了个避风处。 ——阵雷 27年2月1日】
【给避风处罩了雨衣,勉强可以挡雨了。 ——时玖 27年13月28日】
这是来自过去的留言。所以,以前有人走到过这里是吗?在几十年前,在我尚未出生的时候,便有人离开松特城,往外走。而这个地方,这些东西,这个棚子,是大家一点点建立起来的。大家经过这个地方,留下了自己的痕迹。现在我也经过了这里,走上了前人走过的路。
我和艾拉不是孤独的。我突然就感觉无比放松。
卡斯说不定也在这里留过言,我快速往后翻看着。
【在粗的那根钢索上粘了荧光灯,测试过不影响拉船。 ——江明 28年1月3日】
【谢谢,钢索上的灯助我们在夜里前行。往盒子里放了多余的风能发电机。 ——凯莉&墨莹 28年1月26日】
……
【羽翼的机器不拆这里。我溜了它们一圈,它们对钢索小船和避风港视而不见,大家放心使用。 ——疾风 31年1月10日】
【疾风姐妹好强!我找了些铁皮,把这个避风港加固了一下。 ——余深 31年1月22日】
【放了四把锯子、三个钢丝钳、两个钉锤和两盒钉子。 ——栖霞&繁云 32年1月5日】
……
【不要停留!它会追上 hx361326】
这一行字相当潦草且凌乱。
【啊哈哈,时隔一个月,我又回来了!没错,上一条也是我留的。情况是这样的,一个月前,我来到这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下来,干脆在这里睡了一觉,半夜被机器的轰隆声吵醒,一睁眼它们已经离我相当之近,我看时间来不及了,忙乱之下简短留言提醒后面的人,就被羽翼的机器接回去了。事实证明羽翼确实不管这里的东西,因为我上个月留在这里的包现在还在,但人还是会管的,所以不要在这里停留太久。包里的东西就放在这里留给大家了,希望大家都得偿所愿。说起来,这一个月里一直都没有人经过吗?感觉有些孤独呢。 ——花夕37年1月27日】
【去年一整年都没有人,也许有些路就是孤独的吧。 ——竹染 38年1月11日】
【我来了,不孤独。 ——眠乌 38年1月11日】
【哈,我也来了。 ——尼雅 38年1月11日】
【现在我们是三个人往前走了! ——竹染&眠乌&尼雅 38年1月11日】
【前面的姐妹等等我啊!可恶,就差一天!留守者的维生素片和应急药品就留在这里了。 ——娜莎 38年1月12日】
……
【放了留守者推荐的暖宝宝,——松晴 46年1月15日】
【除我以外,留守者全员已于年中被关入疗养院,相关记录皆已被消除,我是唯一一个逃出来的。不知前路,无论如何,我会往前走的。此后若还有人经过这里,不管你的目的是哪里,请你带上一个旁边的硬盘。 ——凝火 46年13月2日】
【硬盘拿了。留守者是什么? ——寒砂 48年1月7日】
记录到此为止,没有卡斯。现在是52年春,整整四年没有记录。这个记录是只读只写的,不可删除,空掉的四年记录不可能是被删掉了,所以,整整四年没有人经过这里,起码没有在这里留下名字。也许卡斯只是没有经过这里,也许……我尽可能不去想别的可能。
此外,留守者是什么?
“艾拉,你知道留守者吗?”
“什么?”她已经拉船已经拉了一半,“不,没有听说过。”
无论如何,不要停留太久。我拿了一个硬盘放进有拉链的口袋里,妥帖装好。另外,留什么言呢?
我和正在拉船的艾拉商讨。
【我们的朋友卡斯于51年春离开,不知她的去向,未见她在此留言。她29年生,1.93m高,红色卷发,绿眼。 ——海林&艾拉 52年2月5日】
“不写点别的吗?”艾拉提议,“譬如‘看见大家的留言我很感动’这样的话。”
“不了。”我摇摇头,“写了前面的人也看不见,而且,花夕说不要停留太久,多余的话写了也只会耽误后面的人看的时间罢了。”
“也是呢。”
其实我还有很多想要表达的,但一唤起键盘,便不知道打什么字。
那种感觉很奇妙,你走在一条艰难且不知通往何方的路上,你以为自己孤独一人,但是突然间,你看到有人走在你前面,甚至格外远,你会惊异竟然有人能走得那么远。你看到她曾经踩过的坑,轮到自己时,便会小心避让。你往后看,有的人摔倒了,你好像也可以搭一把手。
事实上,即使你们没有交互也没有关系,光是看见那路上有人在走,你就会觉得安心,你就会放心下来,因为只要有人走了过去,你就知道那条路是可以走的,而这就会给你极大的确定感和安全感。
所以写什么也不重要,只要我后面的人知道今年有两个人经过这里,就足够了。
多的都不需要了。
艾拉已将船拉过来,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决定在这里稍作休整,把棚子里杂乱的东西整理一下,就离开。
背包里有一大块巧克力化掉了,并且已经重新凝固成了重力的样子。我拿出那块巧克力,撕开包装袋,掰成两块和艾拉分了。
艾拉从包里拿出一个苹果,“这是倒数第二个了。”她掰成两半,递给我其中一半。
苹果还没有啃完,后方就传来了机器的轰隆声,我三下两下囫囵咬下几口,就把它往地上一扔,和艾拉急急忙忙上了船。
春天应是种子发芽的季节,但是在这种荒芜的地方,它最后会怎么样呢?
机器的轰隆声持续逼近,我和艾拉焦急地一起拉着钢索渡河。有时候钢索会生涩地卡上那么一下,我们便慌慌张张地按先前的指示小心扯着,不敢用力去拉;有时候它又很丝滑,很小的力就能让我们前进好几米,速度快得让我们眩晕。
在我们到达对岸的时候,羽翼的机器已经出现在了棚子的那一边。
地面和来时的另一边河岸一样,满是机器轧过的痕迹。没有碎石子一样的指示。我们下了船便往前跑,也不管是不是沿着什么路走,只要脚下能踩就行。
苹果和巧克力在我胃里翻滚,我想要呕吐,但是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时间,因为已经身后传来了机器下水的声音。
可恶,它要干什么?
它说过不会杀人,也不会见死不救,在这一点上我完全相信它,但它现在追过来是要干什么?!
我觉得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恐惧在驱赶我。
这是最后的机会!这样的直觉在我心里浮起,我没有时间去思考这样的直觉从何而来,只是向前跑着,和艾拉一起向前跑着,向远离机器的方向跑着。
无论如何,我们也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心脏在我的胸腔里剧烈跳动着,我感觉头有些晕,喉咙特别干燥,吞咽时还能感觉到血腥味。还出了一身汗,麻烦,头大。
我又听到了机器行进的轰隆声,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它刚刚涉了水,有零件不灵光了,现在向我们追得不快,我和艾拉可以跑得慢些。
我们是在往哪边跑?我们有偏离方向吗?地面杂乱的车辙什么时候会不见?我们要这么跑到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我通通不知道。
我们这样跑跑停停,穿过废弃的村庄和城镇,穿过有桥的河,穿过荒芜的田野,直到一连串的山脉拦住我们。这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回头,我们能看见机器在荒野中四处搜寻的光柱。光柱算不上刺眼,向来如此,羽翼怕刺伤我们的眼睛。羽翼怕我们受伤。
面前的山不高,很宽,和此前的山一样光秃秃的,不少石头裸露着。这些石头会干扰机器的行进,此时爬山是最优解。
没有思考其它出路的时间,我们迈着发酸的腿爬上了山,机器在下面转着圈,暂时没有上来,我们终于可以歇息一下了。
我靠在一个石头上,往回望了望。从这里看不到松特城,一点光也看不见。我已经不再属于松特城了。
其实早就看不见了,但直到现在,我才感觉到自己永远地离开了它。
因为,我们终于在前方看见了新的灯光,是活着的城市,不是我们一路上看到的那种破败的、倒塌的、废弃的、没有人居住的城市。
虽然它看上去……有些奇怪。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章 新的城市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