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
领养中心的灯都灭了,只有后院的空地上,还亮着一盏昏黄的路灯。
不丢坐在地上,背靠着那棵刚种下的梧桐树。
风一吹,梧桐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话。
院子里的狗笼门,全都打开了。
几十只狗从笼子里走出来,慢慢地围到不丢身边。
它们没有叫,也没有闹。
只是静静地蹲着,看着不丢。
老黄蹲在最前面,独眼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三脚黑蹲在它旁边,三条腿稳稳地撑着身体,耳朵竖得笔直,警惕地听着周围的动静。
那只被车撞了的小博美“棉花”,趴在不丢的脚边,把头埋进他的裤腿里。
还有哈士奇“拆家”,金毛“阳光”,以及十几只大大小小的土狗。
它们都是被人类伤害过的。
它们都曾经对这个世界绝望过。
不丢抬起头,看着它们。
月光洒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神很平静,也很坚定。
他没有说话。
只是慢慢地俯下身,四肢着地。
这是狗的姿势。
是平等的姿势。
所有的狗都屏住了呼吸。
它们看着这个用四条腿蹲着的人类,眼睛里闪过一丝震惊。
不丢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发出了一声低沉的、悠长的呜咽。
“呜——嗷——”
那不是人类的声音。
那是狗的声音。
是流浪狗在深夜里,呼唤同伴的声音。
字幕(翻译):我需要你们。
寂静。
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变得格外清晰。
老黄站了起来。
它走到不丢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汪,呜。”
字幕(翻译):你不是人。你身上有人的皮,但是你的灵魂是狗。
不丢点了点头。
“汪,嗷呜——汪。”
字幕(翻译):我叫不丢。四个月前,我还是你们中的一员。我在城中村流浪了两年,被人打过,被车撞过,差点被人用刀挖了眼睛。后来,一道闪电劈下来,我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狗群一阵骚动。
它们互相看着,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三脚黑凑过来,在不丢的身上仔细地嗅了嗅。
它的鼻子动了动。
然后,它抬起头,对着狗群叫了两声。
“呜——汪。”
字幕(翻译):他说的是真的。他身上有流浪狗的味道。有雨水的味道,有垃圾桶的味道,有伤口的味道。被人的皮盖住了,但还在。
老黄看着不丢,独眼眯了起来。
“嗷呜——汪汪。”
字幕(翻译):你为什么要变成人?做人有什么好?人类只会伤害我们,抛弃我们。
不丢看着老黄。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悲伤。
“汪,呜——嗷。”
字幕(翻译):做人一点都不好。我还是喜欢当狗。喜欢四条腿跑,喜欢在太阳底下睡觉,喜欢跟你们一起翻垃圾桶。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坚定起来。
“汪,嗷呜——汪汪汪!”
字幕(翻译):但是,只有做人,我才有能力保护你们。只有做人,我才能拿起电话报警,才能跟那些虐待我们的人对抗,才能把那些正在受苦的兄弟姐妹救出来。
他指着远处的城市。
“汪,呜。”
字幕(翻译):在那个城市里,还有成千上万的我们。它们被绑在电线杆上,被关在笼子里,被人用刀划,被人用开水烫。它们在哭,在叫,在等死。没有人听到它们的声音。
“但是我听到了。”
“你们也听到了。”
“所以,我需要你们帮忙。”
“我一个人的鼻子不够用,眼睛不够用,腿不够快。”
“我需要你们的鼻子,你们的眼睛,你们的牙齿。”
“我们一起,把它们救出来。”
寂静。
所有的狗都低着头,沉默着。
它们在思考。
在犹豫。
它们被人类伤害得太深了。
它们不敢再相信任何人。
哪怕这个人,曾经是它们中的一员。
老黄看着不丢。
它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个雨夜。
它被前主人挖掉了眼睛,扔在垃圾桶里。
血顺着它的脸流下来,疼得它浑身发抖。
它以为自己死定了。
是冯圆打着伞,把它抱回了家。
给它治伤,给它喂饭,给它一个温暖的窝。
从那以后,它就再也没有离开过这里。
它知道,不是所有的人类都是坏人。
它也知道,还有很多兄弟姐妹,正在经历着它曾经经历过的痛苦。
老黄抬起头,对着天空,发出了一声悠长的狼嚎。
“嗷呜——”
那是同意的声音。
那是出征的号角。
三脚黑立刻跟着叫了起来。
“汪汪!”
然后是棉花。
“呜呜——”
然后是拆家,阳光,以及所有的狗。
几十只狗一起叫了起来。
叫声穿透了夜空,传得很远很远。
那不是愤怒的叫声。
也不是悲伤的叫声。
那是希望的叫声。
是团结的叫声。
是向这个残酷的世界,宣战的叫声。
不丢站了起来。
他看着眼前的这群狗。
看着它们眼里的火焰。
他知道,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他有了一支军队。
一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战无不胜的军队。
二楼的窗户后面。
冯圆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下面的这一幕。
她听不到狗在说什么。
她只能看到,月光下,一个人和几十只狗,围成一个圈。
它们的叫声,整齐而嘹亮。
像是在举行某种古老而神圣的仪式。
冯圆的眼眶湿了。
她伸出手,轻轻擦了擦眼角。
她不知道不丢跟它们说了什么。
但是她知道。
从这一刻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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