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京城的雨下得黏腻。
青石板路被泡得发亮,倒映着远处酒楼昏黄的灯笼。雨丝斜斜地织着,打在屋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没人注意到,户部侍郎府邸的飞檐上,蹲着一个人。
惊鹊已经在这里蹲了两个时辰。
雨打湿了她的夜行衣,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
她在等。
这时,巷子尽头有人撑伞走来。
他手里攥着鼓囊囊的钱袋,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一看就是刚从赌场赢了大钱,脚步都飘着。
可他没发现,已经有人在这等候他多时了。
寒光一闪。
血溅了她一身。
她顺势在死者的身上擦了擦刀,随后伸手在他怀里摸了摸,转身就走。
任务完成。
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个少年。
他打了个手语:解决了?
“完成了。”惊鹊把密信从靴筒里抽出来,手里还拿着个玉扳指晃了晃,“东西也到手。”
鹤影点头,蹲下来开始处理尸体。
惊鹊在旁边站了片刻,忽然说:“他刚才哼的曲子我听过。一层有个酒客每次喝醉了都哼这首。叫什么?”
鹤影手上全是泥,腾不出来比划,只是摇了摇头。
其实他知道,不过他觉得没必要说。因为她下次听到还会问。
雨渐渐停了。
惊鹊也没追问,又站了一会儿,把玉扳指抛起来又接住,双手交叠在脑后,哼着小曲儿走了。
调子哼得断断续续的,有些地方记不清,就自己瞎编几个音填上去。
鹤影处理完尸体后,无意识地抬手摸了一下喉结下方的旧刀疤,然后转身跟上惊鹊。
惊鹊回到住的地方。
照夜楼,隐层。
她脱下染血的黑衣,随手把那枚从玉扳指丢进墙角的木箱里。仔细看,其实箱子已经快装满了,各种小物件堆在一起,在昏暗的烛光下泛着冷光。
这是她多年的老规矩,不拿金银,不碰珍玩宝物,唯独爱攒这些旁人的“念想”。
就算是偷偷借一点人间温情,看看“活着”到底是什么滋味。
她换了件月白色的长衫,束起长发,变成了一个眉目清秀的翩翩少年郎。谁也不会把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少年,和刚才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杀手联系在一起。
现在,她要去照夜楼。
准确来说,是照夜楼一层,那是她最喜欢的地方。
照夜楼从外看共四层,而夜不收——惊鹊所在的杀手组织,住处五楼隐层。
此时的照夜楼内,正灯火通明、歌舞升平。
惊鹊刚进门就被人搂住了。
“公子!”莺儿穿件绿衫,一见她就往身上挂。
右边又凑过来个紫衣少年,姓陆,好像是前两个月新来的琴师,生得唇红齿白,一双手细长白净,弹琴赏心悦目,不弹琴的时候喜欢拉着人讲新谱的曲子。
惊鹊被两人左拥右抱着往里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就一个字,香。
脂粉、熏香混在一起把她整个人裹住。眉间那道不自觉绷着的褶子悄悄散开了。
莺儿给她倒了杯酒,陆琴师在旁边坐下就开始说新曲子的事,说他用了个什么新调子,弹给商序听,商序说还行。
惊鹊问:“还行是什么意思?”
陆琴师想了想:“就是不太行,但他不好意思说。”
惊鹊笑了一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台上的人在弹琵琶,是个圆脸姑娘叫阿圆,也是新来的,弹得认真但手底下不敢使劲,听着软绵绵的倒也顺耳。
再看旁边一桌的两个年轻公子哥,眼睛根本不够用,一边看台上的姑娘一边假装品茶。
两人的窃窃私语,尽数落入惊鹊耳中。
“这儿一杯茶十两银子,抢钱呢。”
“你小声点别让人听见”。
惊鹊眼眸微眯看着台上的表演,正喝到第二杯,身后有人走了过来,手里的茶盏搁在她桌上。
“今晚不忙?”
惊鹊回头。
屠苏今天穿了件绛紫色衫子,鬓边簪了朵半开的菊花,看起来格外明艳利落。
她是照夜楼的掌柜,上上下下都归她管,忙起来脚不沾地,今晚居然有空站在这儿喝茶——看来是真不忙。
莺儿和琴师见状便退了下去。
“顺利,没伤。”惊鹊晃了晃酒杯。
屠苏这个人,开口第一句从来不是“你今天干了什么”,而是先看她一眼——确认她人是好的,然后才会往下说。
果然,屠苏确认她没说谎,这才端起茶杯靠着窗边,静静地看着台上的曲子换了一轮。
又过了会儿,她开口道:“有新任务。春日宴。”
惊鹊偏头看她。
屠苏和商序他们属于主上的明线,安排在照夜楼一层,专负责收集各种情报。
“什么任务?”她压低声音。
“如今昭国与玄国和解,两国协议各派出一名质子......”
话没说完,一个小二走过来在屠苏耳边低语了一句。
屠苏看向惊鹊:“主上请你上去。他当面跟你讲。”
她点了点头,仰头喝完杯里最后一口酒:“多谢。”
酒很烈,烧得喉咙发烫。
但是她喜欢这种感觉。
至少证明她还活着。
照夜楼越往上越安静。
一层是人间,丝竹笑闹脂粉酒气全搅在一起。
二层是算计,雅间门一关,每句话背后都是价码。
三层是琴声,商序的琴从不上锁,但能听懂的人从不在一楼停留。
到了四层,连风都停了。
这里,是顾聿衡的地盘。
夜不收属顾聿衡,平时除了执行任务,连隐层的门都不能出,一辈子都只能锁在五层的黑暗里。
据说,是因为十年前有个代号 "寒鸦" 的杀手,执行任务时爱上了一个卖花姑娘,带着她连夜逃了。
三天后,顾聿衡亲自把他们的尸体挂在了隐层门口。
从那以后,再没有夜不收敢踏出隐层一步。
不过夜不收也分杀手和信使,顾名思义,信使主要的任务便是在外到处收集情报,传递信息,比如鹤影就是信使,轻功好。
虽然偶尔也要杀个人,不过好歹是没有杀手那么严厉,这也导致信使与杀手比例严重不平衡。
而她虽是杀手,却是个例外,
顾聿衡曾说过,她不一样。
她没有心。
她不会爱上任何人,不会留恋任何东西,不会背叛他。她是一把最完美的刀,刀永远不会背叛握刀的人。
所以,他默许了她有自己的时间。
而现在,她在书房门口停住,躬身道:"主上。"
里面传来低沉的声音:"进来。"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顾聿衡坐在窗边的书桌后,穿着一身玄色的锦袍,手里拿着一卷情报。
烛火映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阴暗,像他这个人一样,永远看不透。
书房很大,很空。除了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几排书架,什么都没有。
墙上挂着一幅字:权衡。
是他自己写的。
"坐。" 顾聿衡头也没抬。
她没坐他面前,而是径直走到窗边坐在了窗台上,抬头看月亮。
"任务完成了。" 她说。
"我知道。" 顾聿衡端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
"给你安排了一个新任务。"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卷宗,扔给她。
她接住,翻开。
卷宗第一页,贴着一张男人的画像——画中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面色苍白,眉眼间带着一股病气,却难掩一身的清华贵气。
下面写着三个字:江支离。
"玄国质子,三个月前刚到京城。" 顾聿衡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虽如今两国刚和解,可皇帝想杀他。”
“但盟约新规,质子若非自然死亡,玄国即刻起兵。皇帝想借我的手除掉他。"
"所以?" 她抬眼。
顾聿衡直视着她的眼睛。
"不杀,我要你去接近他,让他信任你,我要知道他所有的秘密。"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最好的选择。" 顾聿衡说。
"而且,没有人知道你的存在。"
夜不收是照夜楼最大的秘密。
就连皇帝,都只知道顾聿衡手里有一支杀手组织,却不知道他们叫什么,长什么样,藏在哪里。
顾聿衡又拿出一份文书,扔给她,"新身份,白家旁支的孤女,白岁刃。父母双亡,体弱多病,一直在乡下养病。三天前,被接到京城来投奔嫡房。"
她接过文书,看着上面 "白岁刃" 三个字,非常陌生。
"白岁刃?" 她念了一遍。
"嗯。" 顾聿衡点点头,"从现在起,你就是白岁刃。你要住在白府,学着做一个大家闺秀。下个月的春日宴,你会和江支离第一次见面。"
她沉默了一会儿,问:"大家闺秀是什么样的?"
顾聿衡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只需要她杀人。从来没教过她怎么笑,怎么走路,怎么和人说话。
他一直以为,她不需要这些。
"全有福会教你。" 顾聿衡很快恢复了平静,“不会的也可以去问问屠苏她们。”
“收拾东西明天就去白府。若无事,往后便无需每日来报,有任务我会让人带给你。”
"记住。" 顾聿衡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你的任务只有一个:监视江支离。不要忘了你是谁。"
“是,属下告退。”她把文书收了起来,躬身退下。
顾聿衡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她七岁那年的冬天。
训练营的雪地上,所有孩子都被要求亲手杀死自己养了三个月的狗。
只有她没有犹豫。刀落下去的时候溅了她一脸血,她没有哭,也没有躲,只是蹲下来把狗抱在怀里,问旁边的教头:埋在哪里。
后来那只狗被埋在训练营后面的山坡上,她每年冬天都去,但从来不哭。所有人都说她冷血。
顾聿衡知道不是,她只是把所有应该哭的力气,都用来记住了那只狗埋在哪里。
她没回隐层,而是去了三层。
商序今天没上台,门半掩着,里面只点了窗边两盏纱灯。
他坐在琴案后面,手指不紧不慢地拨着弦,弹的是一首她没听过的曲子。
而且她发现,商序弹琴的时候有个习惯——眼睛不看着琴弦,看窗外。
她走了进去,在离琴案最远的那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商序的琴声没停。
“有心事?”
“嗯。有新任务。”
惊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听他弹琴。
她不怎么懂音律,陆破没教过——她师傅那个老酒鬼说“学什么琴,能毒死人就行”,而且主上也不会让她学这个。
“商序,你说怎么才能让一个人信任你?”她问。
闻言琴声停了一瞬。
商序没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换了一首曲子。惊鹊听了一会儿,只觉得心里闷闷的。
一曲终了。
“这首叫什么?”
“笼中雀。”商序顿了顿,“新编的。”
“好听。但是不好受。”
商序轻轻笑了一下。“因为这曲子背后讲的就是不好受的事,一只从生下来就在笼子里的鸟,在想笼子外面有什么。”
“它想出去?”
“它在想,笼子外面有什么。”
“它不知道外面有什么,为什么还想出去?”
商序又拨了几个散漫的音符,然后抬头看着惊鹊,目光比平时认真了几分,让她突然有点不习惯。
“因为它知道自己被关着了。知道自己在笼子里时,就已经在想外面了。”
惊鹊觉得这句话有点绕。她决定不想了。
“回去收拾东西了,明天挪窝。”
她站起来打了个哈欠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商序已经开始弹另一首曲子了,纱灯的光映在侧脸上,把他嘴角那点没来得及收回的笑意留在了亮处。
她在想,这个人真怪。
“……笼子外面的鸟,自己还不知道。”
惊鹊走后,商序对着空无一人的琴室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被纱灯的火苗吞掉半句,只留下最后几个字飘在空气里。
惊鹊回到隐层,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份写着 "白岁刃" 的文书,看了很久。
白岁刃。
这个名字听起来,比 "惊鹊" 要温暖一点。
她躺到床上,闭上了眼睛。
明天,她就要去白府了。
明天开始,她就是白岁刃。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
她只知道,顾聿衡让她做的事,她从来没有做不到过。
这次也一样。
至少她是这么认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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