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殊途同归(三十一)

联军之中,贺穆扎伊的老部下这才意识到,这些军士恐怕不是普通的容家军,他们是容鹿鸣的亲卫营——连弩营。

这些人皆由容鹿鸣亲自训练,上马是骑兵,披上重甲为重骑兵。下马为步卒。持弓,则皆是射手。若潜入敌营,又可作暗探杀手。并且,他们都手持晋国最先进的弩箭——连弩。

这是多可怕的力量!传闻与他们遭逢过的人,皆已在战场上化作了白骨。

箭矢不停,穿透肢体,倒地、呻吟、鲜血淋漓。站着的士兵不多了——没有人站着了。

容鹿鸣收起连弩,她刚刚有意射偏了一箭。

她一步一步走进尸堆里,拽出一个人来。

那人跪在浸血的土地上,低头,像任人宰割的羔羊。黑暗隐去了他折损的荣耀,他是贺穆扎伊最得力的亲卫。

“抬头。”容鹿鸣站在他面前,未有抽刀。

那人依令抬头,他曾是容鹿鸣的手下败将。

容鹿鸣甩去手上的血,用手背抹去溅在脸上、沁在眼里的血,伶仃的星照在她身上。

“看着我,晋国百姓虽多,然一人不可枉死。晋国土地虽广,然一寸不可被占。回去告诉贺穆扎伊,我等着他跪到我面前请罪。”

一夜之间,五部联军的精锐尽数被灭。粮草全数被劫,败局已定,“天”字堡支撑不了几日。

天亮时,容鹿鸣的亲卫将林彻送了来。

军帐之中,容鹿鸣仍着玄色战甲,坐在案桌前,手中拿着一块木头,正在开笛。

火烧“玄”字堡时,她意外捡到这块木头,根部似龙头之状,大小长短,正适合制一管笛子。

林彻来了,她也不抬头。他看着她一点点削刮、刻孔、打磨,没过多久,已是开出一管笛来。

“试试。”她递给林彻。

“特地给某做的?”

容鹿鸣不答,示意他吹奏些什么。

他吹了一曲《梅花曲》,果然是好笛,音色清幽动人,只是暗含萧杀之气。

是了,她开笛用的,是她从不离身的匕首。这匕首杀过多少人,恐怕其上血迹犹未干去。

她不说为什么叫他来,他也不问。仿佛就是为了制一支笛赠他,听他吹一首曲子。

容小虎走了进来,双手呈给容鹿鸣一封信,“少将军,这是‘天’字堡里刚刚送出来的。”

容鹿鸣展信来读,笑了两声,左手支颐,将信递给林彻看,“这是贺穆扎伊的手书”,顿了顿,她又道:“当年他入京之时,曾在囚车之中,远远看过你一眼。”

“是你约我在大理寺门口碰面那回。”林彻记得清楚,那日,他这师叔突地邀他去大理寺,说他近日里策论做得不错,要奖他一匣松仁乳酥。

这是他唯一得自她的奖励,原来,也是有目的的。

心里暗潮翻涌,他竭力压下那些字句,他想脱身,现在不是翻旧账的时候。半晌之后,他才开口道:“‘天’字堡内恐怕有诈,师叔莫去。”

贺穆扎伊于信中表示,若主将当真是容鹿鸣,他愿纳土归降,并将五座堡垒尽数交给晋国,作为守边将士的驻扎之所,条件是容鹿鸣亲入“天”字堡受降,并饶他们余下四位土司一条性命。

容鹿鸣起身,撩开帷帐,清晨的阳光照进军帐,落雪悄然融化,空气中是土壤湿润的气味。

“别去,贺穆扎伊会杀了你。”

“他不敢。”容鹿鸣回过头,一半面庞落在暗影里。

“别总这么张狂!”

容鹿鸣哈哈笑了,转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对他说:“贺穆彻,师叔去帮你把属于你的东西夺回来。”

胸口剧烈起伏,林彻看向面前人,眼里是恨意和期许。

“师叔想要什么?”

没有迟疑,容鹿鸣咬破左手拇指,要将血珠点在他额头上。这是西境的一种仪式,被点上血印之人的性命,自此,便归点印之人所有。那么,他的命便是她的了,她若身死,他亦必死。

容鹿鸣心里其实是不信的,即便她想起了儿时的许多事——她或许生来就会一些“术”也不一定。

林彻本可以躲的,只需往左或往右轻轻一侧。可他没有。容鹿鸣的血是温热的,压在他冰凉的额头上。

“你可别死了。”林彻道。

容鹿鸣走出军帐,随意挥了挥手,没再回头。

连弩营的将士们于“天”字堡前列阵,而后是其余容家军将士。

容鹿鸣带着容小虎和五个连弩营的亲兵,未着战甲,一身深青圆领袍,革带束腰,仅配短刀,远远看去,跟个要去赴宴的公子哥儿似的,脸上还带着几分笑意。

谁能想到,一个时辰之前,她还在挥刀杀人。

肴馔精美。

容鹿鸣不饮酒,对容小虎说:“去,把带来的蒙顶甘露烹一壶来,这是御赐的茶,叫几位土司尝尝。”

“怎么,将军这是怕我们下毒?”

“某有什么好怕的,某在这里两腿一蹬,正好可免日后劳顿辛苦。不过,某若是蹬了腿,外面那些人,谁能节制?他们,可是会屠城的。”

“危……危言耸听!”

容鹿鸣也不怒,摊开自己的双手,一手轻轻揉捏着另一手的掌心,“你们不如问一问贺穆土司,某的士兵有没有屠过城,还会不会屠城?”

贺穆扎伊没说话,他颤抖着站起身来,跪到容鹿鸣面前。

容鹿鸣派人买来两辆马车,又觉得差了点儿意思,叫连弩营的几个亲卫去收拾收拾。

林彻撩开军帐的门帘,看到的就是容小虎带着几个人,在给那桐木的马车画花纹。

画花纹?可把他好奇坏了,第一次走出军帐,去看他们到底在干什么。难道颜料里掺了毒粉,要毒死乘车之人?

不能怪他多想。容鹿鸣妙手回春是不假,可用毒杀起人来,也是从不手软的。

“你们不是连弩营的人吗,怎么,还会画画?”林彻开口问。

被问到的士兵与身旁人短暂交了交视线,无人回答。

容小虎本在车厢那边,听到声音,捧着色盘转了过来。

“林郎君有所不知,日常演兵之余,少将军亦教过我们绘画。”

林彻想了想,没有说破:容鹿鸣教这些士兵画画做什么,叫他们卖画为生?当然不。怕是为了他们潜入敌国时可以伪装成文士儒生,铺纸能写,提笔能画。

说来,这些容家军中最精锐的力量,看上去并无戾气,不握刀时,就如同那些最普通的百姓。

他们像是被锻造得极好的宝刃,而藏锋入鞘。能训练得出这样的人,容鹿鸣是怎么做到的?

林彻后退一步,眯着眼睛,看他们在马车的四角画上金色的云雷纹。

“少将军说,他们身份高贵,坐普通马车入京不合时宜。”容小虎对他说。

“他们?”林彻惊问。

“贺穆土司和另四位土司的长子,要亲赴京中请罪并纳降表。”

林彻怔了怔,这五部土司之位皆是父子相继、长子为先,令其长子亲赴京中纳降表,说的好听些,其实不过就是送入京中为质子。可贺穆部,却是贺穆扎伊亲自去……

“愣在那儿干嘛,想学画?”容鹿鸣不知干什么去了,脸上沾着泥土,两个跟着她的亲兵,一人拎着锄头,一人背着个麻袋。

容小虎放下色盘和笔,入帐给容鹿鸣烫了个棉布帕子。她接过帕子,一边擦脸,一边围着马车转了转,看上去甚是满意。

“走。”她示意林彻入帐,有话同他说。

“都不过是关人的笼子,装饰成皇家马车又能怎样?”

她不置可否,自己倒了盏热茶喝。

“容鹿鸣!”

她懒懒地瞥了他一眼,“好好说话。”

“好,师叔,入京为质的人为什是贺穆扎伊……”

“你想问:为什么不是你?”容鹿鸣打断他。

林彻默默望向她,眼里是说不清的神色。

“许多事情过去了,不说宽恕或忘记,至少,给他一个赎罪的机会……贺穆部的新土司,是你。”

过去的仇恨林彻绝不会忘记,可此刻他听到了更令人兴奋的,权力——贺穆部的新土司会是自己!

他压下视线,怕被她瞧出心思,低低地问:“我那堂兄呢?”

五部之中,若嫡系子孙威望能力不足,土司之位亦可由亲族中的长男承袭。

容鹿鸣没有答话,一副很悠闲的样子,一边饮茶,一边舞动袖中匕首。冷锐的光,于她手间,若绽开一朵冰花。他一时甚至不太敢再同她说话,那匕首何其锋利,他忧心她一个不小心会切断手指。

她却如同把玩个精巧的物件。

奇怪的是,当别人手握利刃时,他总想到杀戮。而当她手握利刃之时,他却只觉得美。

“某预备把他给……”话只说了一半,容鹿鸣在观察林彻的反应,心有一叹一悲。叹的是他有才华、有城府,本可辖制一方,兴农安民。悲的是当年那次打击摧折了他心里的“善”,自此只追逐权力,以图自保、以图显达。

而萧正则却不同,不管当年看上去如何汲汲营营,可他知道约束自己,权力不会令他肆意妄为。当年他任大理寺卿,朝中派系倾轧到那般程度,他顶着“酷吏”的名号,紫衣染血,却暗地里保护了不少忠良之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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