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执手并行(三)

“放开我,有话同你说,嘶——”容鹿鸣低喊着。

萧正则是松手了,却在她颈侧留下个牙印子。

若不是他已登基,若不是人在西戎,她真想再罚他抄本《论语》,叫他回忆回忆何为礼仪。

萧正则坐回案桌边,唇边带笑,心想:看来,传闻是假,容鹿鸣并非父皇和萧郡主的孩子。不然,以她的性子,不难猜到会如何行事。

朝中的诽谤,有时确实无耻。

然而,还有另一个更为隐秘的传言,说她并非容相与萧郡主的孩子。

只是,他从未开口问过她。

“我接了曹临舟曹副统领的帖子,明日去他府上。”

“哪个曹副统领?”

“你见过的,前几年,护送宇文靖出使的那位。你难道也要去?”容鹿鸣明知故问。

“师父去舞剑,怎能没有琴师?”

“他可是见过你的。”

“那师父预备去做些什么?”

容鹿鸣没吭声,有些手段,不想说与他听。

“这种时刻,师父常常是要,威胁,利诱,或是二者皆有?”

容鹿鸣默认了。

“我记得师父说过,这个曹临舟有个亲梅竹马,现今在我晋国边境做梓人。曹家因其是匠籍,始终反对二人成婚,那年,还差点出了‘孔雀东南飞’的事。”

容鹿鸣可没同他说过这些。但她案上的短笺、字条,若未得及时烧掉,他向来都是信手翻看。

“那位娘子现在在师父手里。”是肯定的语气。

“别说得这么难听,是在我那里好好地做客。”

“见机行事,到时我们可以一个威胁,一个拉拢。”

“还有件事”,容鹿鸣决定将所知全都告知于他,“奕王想纳这曹副统领的妹妹入府。”

“他可愿意?”

“他若愿意,怎会延宕至今?”

“看来,这曹临舟尚念着宇文靖。”

“不一定,也许,是想置身事外。”

“那我便更要同去,定可立时将西戎这滩浑水搅得更浑,我们借机行事,妙处简直多不可言!”

无意识地,容鹿鸣扯住了他衣袖,是劝阻的姿态。

他反握住她的手,“那曹副统领不是投效过宇文靖那庶子嘛,心里,定然也是祈盼我们两国重盟的。我不妨许他些承诺,若他助宇文靖脱困掌权,两国重盟之时,除却宇文靖的封赏,我将他心仪之人封个县主,风光嫁来。”

他的妙处之一由他自己说了出来。君王一诺,胜却旁人百倍。

“明日他府上宾客众多,若别人也认出你……”

“若不想被认出,我来这于阗京做什么?”

“我若是萧正昀,知你这般,定然派人来杀你。”容鹿鸣淡笑着,看他。

“我也这样想,他可快些派人来杀我吧。”说罢,他打了个哈欠。

“西戎国内,主战与主和两派正闹得不可开交,甚而带累了皇位之争。萧正昀一个晋国王爷,竟派人来杀国君……不论成与不成,他已坐实谋反之事。而陛下以身犯险,力阻战乱,百姓将如何称颂。再观西戎,那些主和之人会允你有分毫差池?主战的那些人,自也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且围着你继续争斗,宇文靖那处得了空,不知能做下多少事。”

“果然,师父甚懂我心。不过,还需师父相助。”

“你说。”

“先前,我还在想,师父锦衣玉食,何须开那酒楼和众多书局?”

“现在懂了?”

“嗯。百姓日常所议,常来自酒楼、茶肆。文人所论,多得自书局。你若想听他们论说什么,给他们听些、看些什么便是。”

容鹿鸣站起身,令萧正则在檀木绣墩上端正坐好,郑重地同他说,“你既知我已有安排,便可去,亦可不去,毕竟,太冒险。”

“鸣鸣以为,我此去是为了什么?”他拉了她的手,显出少年的样子。

容鹿鸣任他牵了手,却正色道:“萧正昀不是个可拉拢之人,桂城富庶,日久必成大患。逼他此时出手,倒可省去日后诸多事端。”

“我也不信那些文臣们徐徐图之的鬼话,也不知老三和宋衍收买了朝中多少人,现在正是时候,只需我示弱即可,小时候,你教过我的。”

“你这回巡幸出了京中,又来了西戎,朝中定然人心不稳。”

“所以才需速战速决。待事成了,我与宇文靖面晤,再订盟约,怎么不是美事一桩?”

何止是美事,此必值得于史书之上浓墨一笔:君王不顾安危,挽大厦于将倾,凭一己之力阻止两国战争,造福子孙万代。

较之开疆拓土,亦毫不逊色。

在此辉光之下,先前的荒唐、冷酷皆可消隐,萧正则必当民心所向,坐稳王位,完成他所期许的事——也是她长久期许的。

只是,期间,得处处布局。她想,自己最好的结局,当是个死局。

而绝不能令他有事。许多年已过去了,他做过许多事,荒唐的、残酷的、与民生息的……他会成为一代明君的,她想,纵使前路艰辛。

他依然坐在那儿,含笑地望着她,好像说了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有说。

她不看他的眼睛,只是抱住了他,“明日起,步步惊险,要保全自己。”

“好,只要你不离开我。”他紧紧抱住她,把脸埋进她怀里。

感到她蓦地一僵,但他没问,他不会放手,绝不。

夜间,容鹿鸣心里颇不宁静,读《维摩诘经》至四更,方才压灭烛火睡了。

躺在床榻之上,月色莹亮,她又起来开了一缝窗。

西戎这个冬日,不觉甚冷。也或许是苦寒与酷暑之地她皆呆过了,已然习惯。

屋内,镂着花的炭火盆子里烧着雪花炭。冷霜清润的气息自窗缝吹来,恍惚间,似闻金戈铁马之声……蓦地,未听得声响,却嗅到几屡好闻的白檀香。

她睁开眼睛,果然,萧正则坐在她床侧,深青的交领长袍,正真像个俊美异常的百姓家少年。

若是这样,该多好。

似梦似醒时,觉得这是个梦,眼前人是梦里人,却未着柘黄的龙袍。她于是伸出手,想触一触他。

萧正则握住她的手,搁在脸侧,眷恋地依着。而后,吻了吻她掌心,又俯身,吻她眼睛和嘴唇,温柔极了。

顺势躺到她床上,枕着她手臂,紧紧抱着她。

她任他抱着,他也在她怀里。世人皆说,人世至美乃是水月镜花。她抱着他,觉得如同明月入怀,人生得此,亦足矣。

“待这事了解,我们一道回京,一路游山玩水,可好?”他轻声说着。

“你倒是放心。”她笑了。

“小九也是懂事的,又有那两位泰斗坐镇,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那好。”她答道。

未料到能得她此语,他仰头看她,“此话当真?”

“当真。”她把面颊贴上他额头。纵知不会有这一日,却心里欢喜。

夜色愈沉,容鹿鸣睁开了眼睛。过去的事,逝者如斯,她想任它逝去,可有些事,就是过不去。

第二日,夜,曹临舟的府宅之内,华灯炳焕,珠箔垂虹,奇楠绕梁香。

宾朋毕至,冠盖雍容。玉案列山海之珍,金樽倾琼瑶之液。鼎肴纷陈,香溢四筵。

顷刻,听得丝竹并喧,笙箫清越。但见妙妓成行,翠鬟耀采。一时轻裾回风,广袖流云,翩跹若鸾鹤之翔。

常有人言:淡极生艳。与那一众舞姬不同,容鹿鸣一身月色襦裙,头梳半翻髻,横插一支碧玉云头簪。眼波潋滟却以雪纱遮面。

阿荧也在当场,看着台上的容鹿鸣。传闻中,她以为此人大约可算作城主的一个谋士。而后见了面,发觉此人善用刀,且身手了得,绝不仅仅是个文士。又见其着女装、舞剑、领回来个来历不明的瞎琴师,称哑、遮面、着素服,竟于迦陵楼一众佳人粉黛之中杀出重围,廛头最多,风头最胜,短短数日间,已风靡京中。

此人看来亦懂经营,善于出其不意。并且,她察觉了,这人,当是个女娘!

她到底要做什么?阿荧正想着。

台上剑舞一出,惊鸿之美动人心魄。那种萧杀之气中竟还含着妩媚,她猜,此人一定杀过人。

座中一时停箸罢盏,皆望着台上的容鹿鸣。她已依令换了柄未开刃的剑,看上去未开刃,实际舞起来灵动如风,搏杀起来亦锋利轻巧。

行事之前,她常做最坏打算。

她已安排妥当,无论发生什么,萧正则俱可全身而退。而她自己,他们是不敢杀她的。

该来的人都到齐了。

萧正则的弦快了一拍——示意容鹿鸣,他准备行事。

容小虎立于萧正则身后,悄然扯松那白练系好的结。

风如同刻意安排似的吹来,吹起他覆于双目之上的白练。

他似是惊慌,拨乱了一弦。

容鹿鸣舞剑依旧,众人大多未听出曲子有误。曹临舟却侧目来看,一睹之下,神魂险些惊落。

又忧心是自己眼睛不大舒服,出了幻影,忙抽出帕子将眼睛擦了擦,又往琴师那个方向看。

这回看清楚了,一时酒、茶、佳肴都无心了,只觉得脑子里乱作一团。

[烟花]梓人:即古代的木工匠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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