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正则恨恨地望着容鹿鸣,眼里是眷恋和绝望。
容鹿鸣不能再看他,伸手,去遮他的眼睛。却被他凭着最后的力气攥住小指,“容鹿鸣,你曾以此指起誓,我亦起誓,你若有万一,我绝不独活!”
而后,他倒在了她怀里。
容鹿鸣心里又恨又痛。
栖在容鹿鸣怀里,萧正则好看得像幅画,温暖得像是她的归处。她默默向神佛祷告:愿所有誓言皆加诸己身。他当安然无恙,执掌天下。
她低头亲了一下他的眼睛。该是诀别了吧,可她想装作只是告别。
“阿荧。”
阿荧自屏风后走出来,萧正则刚刚喊了那个名字,阿荧于是知道,面前的人到底是谁了。
“交给你了,我的人在门口和楼下,马车已在角门外备好。”
她抱着萧正则,令他坐着,趴伏于案桌之上。
“速速送他归晋国。两个时辰后,他会醒来。”她依恋地最后拂了拂他鬓角,语气却决绝,“若他不肯,便绑了。”
“你竟——你竟!”阿荧一时说不出话来。她曾对她的身份诸种揣测,却不想,她竟然是晋国冷宫里的皇后,威名远扬的容家少将军。
以她的身份,明明可以安然地呆在深宫之中,边境纵生变数,与她何干?
即便她以身许国,就葬在这西戎之地,又有哪册史书会记下她的名字?那些晋国史官只会纵笔疾书:陛下以身犯险,孤身入西戎,历尽艰险,以促两国重盟。
所以,何苦呢?
于是开口对容鹿鸣说:“皇后,这不是你需做之事。”
容鹿鸣笑了笑,“这是每一个渴望止战的晋国人、西戎人该做的,难道不是吗?”
阿荧想了想,颔首行礼。
“这个人,交给你了。”容鹿鸣拍拍她肩膀。
“好”,阿荧说,忍不住朝她背影又问,“城主为何愿意这般助您?”
容鹿鸣没回答,只是挥了挥手。
阿荧以为她还会回头,看一眼这个男人。
没有,但是没有。容鹿鸣径直下楼,消失于夜色中。
情到深处若情薄,阿荧想,他们,明明都是可以为对方赴死的人。
烛火闪动,他们来了,今夜便启程,将萧正则送回晋国。
脚步声轻而稳,阿荧突然想起刚刚萧正则说的话,他说,你们西戎人……他并不知晓自己隐藏于屏风之后,那么,这句“西戎人”,指的又是谁呢?
“来了?”
西戎皇宫观星阁二层,阔朗的囚牢之内,宇文靖安然地坐着,已穿好帝王的冕服。听到阴影处有响动,是他所熟悉的。
“怎就知是我?”容鹿鸣做太监装扮,黑冠,黑色交领长袍,领口、袖口皆朱红。
“真是,这世上可有哪道墙能拦住你?若今日不成,我便随你研习此术,日后做个梁上君子也是好的。”
“轩昂若此,怎还能这般调笑?”容鹿鸣走过来,“脚上的伤可好些了?”
“嗯。”他本想伸手拉她,又觉得不妥,于是一手攥成了拳,搁在腿上。
容鹿鸣却如他想的那般,坐到了他身旁。
“观星阁外都是血,犹未被擦净。”
“卜筮之礼又行过两次,那两位监正说的话我皇叔都不中意,由是皆遭了刑,血溅玉阶。今岁冬日甚冷,大雪久不停息,已有不少百姓冻馁而死,阿尼昨日下了罪己诏。今晨,太庙又献了太牢,祈求阿尼能恢复康健……”
容鹿鸣静静听他说着,不置一词。
她同他一样,也在等,曹临舟已控制住禁军督统,此时,他正携全部禁军而来,兵分两路,一路围了奕王府。一路撞开宫门,将于卯正时分,群臣上朝之时迎宇文靖登基称制。
奕王手中,王府的兵本就不多,同宇文靖一样,他的亲兵也在封地。现下,又分去了一半,去迦陵楼绞杀萧正则——若不出意外,此刻萧正则业已出城,由容小虎扮作他的样子,于迦陵楼中诱敌。
到时王宫之中或许不免一战,除非,尽快手刃了奕王。待群龙无首时,封官许愿,方才容易让他们缴械。
“你已为我冒死周旋,今夜本不必来的。”宇文靖说。
“朝中并非只有奕王的主战一派,我这晋国皇后的身份放在主和派面前,或许还可与你些助力。”心中谋划,容鹿鸣只说了一半。
“鹿鸣,我当如何报偿你,或者,你就留在西戎……”
“你我之间,不必言此。只愿你我两国,互相贸易,彼此扶助,共筑太平。”容鹿鸣真心实意地说。
宇文靖望着她,眼底蓦地浮上些陌生神色,“鹿鸣,你……”他停了一息,换上些笑意,“若在与你做同一件事时死去,怎么不算是一种常相伴呢?”
容鹿鸣未留意这句低语,她听到规整的踏步声由远及近,新鲜的血腥味儿随风而来,压过了夜雪的味道。
银甲的士兵们踏过雪地,盔甲上结着霜和血。
杀戮开始了,政变开始了,要轮到他们出场了。
“走。”容鹿鸣站起身,朝宇文靖伸出手。
宇文靖借力站起来,却未立时跟上她,“容鹿鸣,这所有的事,你可会后悔?”他突然问。
他很少这般郑重地称呼她。
容鹿鸣回头,看进他眼里,他也许知道了什么,也许什么都不知道。
但,那有什么关系呢?
“不,落子无悔。”她答,带一抹笑。
“好,那我便也不悔。”
他们一道下楼,一楼的浑仪、简仪、浑象皆是冷寂的。西戎王朝轮转至今,它们不知已目睹过多少次血腥屠杀。
曹临舟身披铠甲,入内来拜。
他行大礼,跪在宇文靖面前,宇文靖俯身扶起他。
却见他蓦地反手抽出沾血的佩刀,抵在容鹿鸣颈上,脸上难掩悲戚。
“恕属下冒昧,有一事,必要此刻问清楚。敢问尊使,可曾听闻过我西戎的白衣史巫?”虽执刀在手,他声音却微微哽咽。
“不曾。”容鹿鸣答,示意宇文靖不必担忧。她并不害怕,曹临舟只是过于急切和悲伤。
“那么”,他看了眼立在门外的李侍郎,青色的官服之上,亦染了鲜血,决定将所有的隐忍诉诸此时!
“尊使可知那宸王之变?”雪落“扑簌”,四下更寂了。
曹临舟手中的刀颤抖着,却执意逼近容鹿鸣的咽喉,“尊使请答!”
容鹿鸣吁出口气,看不出分毫的惧,却是带上点倦意。谎言说得够多了,即便是在与萧正则执手相伴的许多时刻,她是险些连自己都骗过去的。
而有些话仍旧不能说出,还不是时候。
于是她平静地开口道:“宸王之变,早些年,某曾听说过一些。”
“只是听说过一些?”
容鹿鸣镇定自若,不再多言。
“除了几位年长些的王爷,见过宸王的人皆已殒命。浩劫之中,宸王的画像也俱被焚毁。只除了一张,那唯一的一张,多年来总挂在麓宫之中,陛下寝殿的床头,以轻纱覆之。鄙人有幸看过一回,尊使,你与那画上的宸王太相似了!”
宇文靖只觉耳中“嗡嗡”直想,这是他自己的秘密,绝不能叫外人知晓。
他抬手挥开曹临舟的刀,刀刃生生划开了他手掌,他却浑然不觉。
“这世上相像之人何其之多,曹督统怕是误会了。”
“王爷,若属下所疑为真,那么,她便是王爷的……”
“曹督统!宸王无嗣,宸王之冤未洗,大局为重!”这一声,几乎声嘶力竭,雪夜寂静,回声幽幽。
门外立着的士兵们逐渐抬起头来,朝这里望着,眼里似怒似悲。
“属下僭越了。”曹临舟立即收刀跪下,又朝着容鹿鸣磕了一个头。
再起身时,他已恢复了平静。
宇文靖整了整服冠,朝门外走去,将身旁的容鹿鸣推至身后,“跟好我,不会令你有分毫差池。”
他掌心的血染了她衣袖。
宇文靖立于观星阁一楼的台基之上。风雪之中,汉白玉台阶之上,新血洇陈血。
将士们皆跪,盔甲铿锵之声浩荡摄人,若有回声。
阻拦他们的人皆已殒命,这是权力的声音,酝酿着争夺和厮杀。
“走!”宇文靖一声令下。杀意凌然,他要去夺回应属于他的东西。
众臣已候在北门外,皇帝即使重病,他们每日亦要按时递呈折子。
一切运行不怠,仿佛王座之上有无坐着一人并无大碍。
而每个人都悬着心,自那场动乱之后皇上已屡不上朝,声色犬马,只在暗中操控政局。
西戎皇帝日益年老,宸王之乱后,他几乎日日都在麓宫。似是痛失所爱,似是不再相信任何人,似是绝不承认——自己误杀了平生挚爱且灭其亲族。
曾经的文韬武略皆湮灭了,他于阴冷的性子之上又生出一层冷漠来:任那些人于朝堂之中争斗,他只当看一出出傀儡戏,看到流血厮杀处反要拍手叫好。
有传闻说,老皇帝疯了,宸王之乱后便疯了。儿子宇文奕是他的棋子,幼年失怙的孙子宇文靖也是他的棋子……他想带着整个西戎王庭,一道下地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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