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桌之下,黑暗之中,放着把无鞘的短刀——萧正则的短刀。
阿荧不在这里。阿荧已听令于他。清晨时,他刻意启了窗,任风雪吹来,更令四下散布的探子们看清楚,他确然在此。
而后,这些杀手果然来了。
这世上有能迷倒他的药吗?也许有,但不是容鹿鸣那剂。
他太了解她。见她温顺地叫自己抱着,任自己肆意妄为,不说告别,只将一切淡淡讲出,他便知道,她又要去冒险。
自小便是如此,所有的险境之中,她都第一个剔除他。纵使于旁人眼中,他已是令人闻之战栗的君王,她依然挡在他身前。
在她眼中,首先是君君臣臣,其次,他大约才算是她夫君?
在她斟下那杯茶时,他就发现了,茶中有药。她把他教得太好,几乎倾囊相授,她识得的药剂,他亦识得。
明白她的用心,他即刻饮了,为叫她安心。也为这一次,他要与她并肩而战。
原本,阿荧依照与容鹿鸣的约定,欲送萧正则回晋国。
还未行至城门,马车骤然停下。
马车之内,阿荧被萧正则拿匕首抵着喉咙,“恕某冒犯,事后定向娘子赔罪,还请娘子吩咐马车,回迦陵楼。”
“尊上这身手,还真不亚于您家容少将军。”阿荧冷笑,却不遵从。
“还请娘子……”萧正则也笑着,匕首又逼近了一分。
“尊上可知,您在迦陵楼的消息昨夜已传开,最多两个时辰,奕王的人恐怕就会潜入楼中杀您。”
“容小虎纵然扮作我,但不是我。若果不能确定身份,迦陵楼又是仇城主的地盘,宇文奕当真会贸然动手?”
阿荧迟疑了,萧正则收回匕首,纳入鞘中。
“能被宇文奕派来杀我的人,定然都是他的心腹。”萧正则说。
“当然,尊上这是什么意思?”阿荧问到。
“既然是他的心腹,一定知道他许多事。”
“尊上这是要……”
“对。”
阿荧再次打量他,揣摩两人的实力差距,而后,索性放弃了,两手一摊:“尊上您身份尊贵不假,可仇城主有令,我们只听令于萧二”,阿荧笑着摇头,“不,或许该称呼她的真名,容鹿鸣”,又看向面前的萧正则,“她待尊上真心如斯,奕王要杀尊上,以挑起两国争战,她竟愿舍命相护,尊上怎忍心将她关入冷宫?”
萧正则长叹,“只是权宜之计罢了。不过,某确实是想将她关起来,最好再铸条锁链,将她锁在我身边。怕是连你也瞧出来了,她既不贪恋权势,对钱财又是够用即可,在哪里都能活得很好……”
阿荧闻之,深以为然。若非证据历历在目,即使是发梦,她都难以相信:那个差点成了胡城副城主的萧二其实是个女娘,不仅如此,她其实竟是晋国尚书令之女,容家的少将军,晋国现今的皇后!
而这位晋国的少年君王,据说当时罔顾礼法,演了出“冲喜”的戏码,将她强娶入王府。甫一即位,立刻封其为皇后,满朝文武无不愕然,她年长他不少,又曾是他儿时讲郎,御史们哪里容得他如此?
结果是,深夜的朝会,号称要“死谏”者皆血溅金殿,众人不得已,俱称唯唯。
萧正则看向车窗之外,对阿荧说:“实在是很难困住她……”他笑着,又阴狠又温柔,“我此次回去,也算是救自己。若她有个万一,我不会独活。”
见他这般,阿荧不由地心中惊颤。
“当然,也不好叫娘子为难。”
萧正则自怀中摸出块玉佩,垂到阿荧面前,问她:“应当是这块吧?”
是枚有裂痕的素白玉佩——仇图南的信物,见此玉佩如见他本人。
阿荧变了脸色,“你怎会有此物?”忽又明白过来,“是容鹿鸣给你的。”
萧正则不好说破,这是自家皇后在冷宫偏殿中临时垫过桌脚的。他知是她的贴身之物,这便悄悄收了,一直贴身藏着。待到了西戎,才知竟是这般作用。
他想,或许她是有意将其留给自己。
阿荧呵呵笑了起来,拱了拱手,“那便全听尊上吩咐了”,想了想,又道:“你们二位可千万都要好好活着。我今日方才知道,原来帝后深情的佳话,不只是话本子里骗人的鬼话。”
迦陵楼内,萧正则饮下一盏茶,瓷盏的余温渐渐冷去,是时候了。
容小虎从外间闯进来,垂着的钢刀猛地挑起,直指萧正则,“终于叫我等到机会了,萧正则,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朕一向待你不薄,你竟!”
“哼,不薄么?也不过只是多了些赏赐,可我仍旧只是你的一个奴才罢了!只要杀了你,三王爷便许我子爵!”
手臂长的钢刀凌空劈去,劈向萧正则。他只是一味地躲,喘息之间,借机抽出案几下的短刀。
“铛!”火花四溅,差一点,容小虎的刀尖就要划开萧正则胸膛。
“你一个文弱之人,是断然打不过我的,何不束手引颈,我许你一个痛快的死法。”
正说着,他锐利的刀刃“欻”地划开萧正则左手手臂,血的味道一瞬地腾起。
萧正则仍在奋力抵抗,短刀死死抵住那砍下的钢刃,“不就是爵位吗,何况你我素日便有情谊,若你今日放过朕,待此事了结,朕封你公爵!”
容小虎迟疑了,同他一样迟疑的,还有窗外的几双眼睛。他们互相交了交眼神,不需多言,其中一人做了个手势。
倏忽间,这些人破门、破窗而入。
萧正则神色一变,丢掉短刀,自容小虎腰侧抽出另一把钢刀,与他并肩而战。
那些刺客这才意识到形势有变,他们刚刚只顾看着这屋内的惊变,却未注意到,无声无息间,他们也被人包围了。
是仇城主的人吗?
仇图南他怎敢如此!
恐怕是死战,双方都知晓对方身份,唯有胜者才能活着离开。
“杀了这晋国皇帝,他沉溺享乐、手无缚鸡之力,好杀得狠!”
“原来,他们都这样想某吗?”萧正则低声问一旁的容小虎。
容小虎冷汗都下来了,萧正则皇命在上,他不得不配合他演这出戏,而心里被忧虑重重压着:虽说外围是友军,可面前的这一众刺客,看身手便知,皆是奕王手下精英。
“要是少将军在就好了!”他心想,绝不是怕死,是怕以己之力,不能护陛下周全。
“不必管我,你面前那三个,交给你。我面前这几个,我来收拾。”
话音未落,萧正则已执刀杀向敌人。
那些刺客带着轻蔑的眼神迎上来,利刃甫一相交,心中却皆是一惊:这真是那个弱不胜衣的晋国皇帝?
只见他唇角含笑,出刀迅疾、刀刀致命。几乎不需察看、思索,他敏锐得像只兽,循着本能,去拼杀,去掠取鲜血。
又锐利得像柄长刀,狠厉逼人,几位刺客竟都无法近身!
容小虎和那些刺客一样惊讶,未曾想,陛下的身手竟如此之好!
那刀法,与少将军的一样,只怕陛下与她,已是不相上下。
容小虎这才想到,陛下平日里的柔弱,怕不都是装出来的……
萧正则挥去刀上的血,织锦的羊绒地毯,已被血浸湿,毙命者已逾六、七。
阿荧带的人将他们围死,一阵拼杀,又有七、八人倒地。
萧正则抹去溅在脸上的血,看向阿荧的方向,读懂了她的手势。
左手手臂上的伤口尚在流血,他并不在意,走向阿荧示意的那个人。
那人身边还余两人,见萧正则朝他缓缓走来,深青的袍子上溅着血,女人般好看的脸上混合着笑意和杀意。什么文弱帝王?这人明明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容小虎伴在萧正则身侧。
不需要什么招式了,只需要简单地、角度巧妙地砍杀,骨肉支离,呻吟声还没来得及闹起来,便陨灭了。
只余下那一人,他已预备死战。
与容小虎错身的片刻,萧正则顺手抽走了他腰间的刀鞘。
那人已负伤,手中长剑握得愈紧,以为数招之内立定生死,却不想在挥剑抵住长刀的刹那,被萧正则以剑鞘猛击颈侧,抵挡不及,昏了过去。
“把他后槽牙里的毒药挑出来,再把人绑好,嘴里放根木棍,防止他咬舌。”
“是。”容小虎领命。
阿荧走过来,先朝萧正则行了一礼,神色却难掩惊诧。
萧正则也惊诧,皱了皱眉,示意身旁之人将这些死去刺客的面罩一一挑开。阿荧跟着,一一看过去。
“这些人,阿荧娘子可都识得?”萧正则问。
“识得。”
“皆是宇文奕手下的心腹死士吗?”
“是。”
“……”萧正则接过容小虎递来的帕子,抹去长刀上的血。
“尊上这是何意?”
“别无他意,萧二曾同某说过”,他仍以容鹿鸣的假名称呼她,“阿荧娘子看似当垆卖酒,实则是为仇城主收集情报,谋定计策,乃城主幕中的得力谋士,朝中诸位王爷,心腹几何、结交何人、有无私兵……全在阿荧娘子心里。某只是略有困惑,凭着这样的身手,这些人如何竟成了宇文奕的心腹死士?”
阿荧一时无语,心里叹:“真不是他们弱,实是尊上你太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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