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执手并行(十一)

可这私牢里的兵卒,依然对容鹿鸣用了刑。

到底是何人在捣鬼,此局之中,难道还掺入了旁人?

“阿靖”,容鹿鸣的声音有些沙哑,“这几日来回于牢房、刑房之间,你可发觉什么异常?”

由她这么一点,一些细节于宇文靖昏痛的脑中闪现出来,虽然他们各自的牢房在地牢西头,皆独立为室,关押其间者,委实不多。可沿路看到送馒头的车辆不少,车上馒头几十筐,还有成缸成缸的米汤,约略一算,这地牢里,住了不少人。

“我们来的这几日,却并无新人入牢。”容鹿鸣道。

“若这里真是宇文奕的私牢,他为何要关这么些人,以他的性子,杀了岂不更省事?”

“对面和两旁的刑房里,这几日都有审讯,阿靖可听见他们在审什么了?”

“你还有心思听那些?”宇文靖忍不住问。他自己是只闻鞭响,拼力忍痛。

“那些兵卒都在拷问宸王之乱的事。”

宇文靖皱眉,连皱眉都痛。心里隐约觉得自己扣中了那个点,却没有说出口。

“陈年旧事,缘何又拿出来计较?”

容鹿鸣没回答,宇文靖听到她轻轻笑了,“今晚好好休息,攒些力气,明日被他们打时忍忍痛,再喊上几句。”

“喊什么?”

“喊‘宸王冤枉’。”

“嘘!容鹿鸣你疯了吗?这是什么地方!”

听得她呼吸幽缓,宇文靖反应过来,“你是想让这牢里的那些人知道,你我也是心系宸王的人?”

“有何不可?被困此境,若想出去,得借些他们的力。待离开这里,即刻去联系你雍城的府兵,方可与宇文奕一争。若再能为宸王之事翻案,阵仗大些,何愁不人心所向?”

“你当真这样想吗?”宇文靖问,想听到答案,又怕听到答案。

“阿靖,我一直相信,西戎必将在你手中复兴。”

“不过”,她话风一转,“我们的时间恐怕不多了。这些兵卒应当不会真下死手。宇文奕若是真要杀我们,那日北门外,便是最好的机会,当着满朝重臣,罪名都可随他罗列。他既未动手,除了玉玺之外,恐怕还有些事得要我们去做。这几日,他当是在外面稳固他新得手的权柄,待他稍有闲暇,一定会立刻来此,大约,还会亲手执鞭吧。”

隔着不大的通风口,容鹿鸣的话,宇文靖听得真切,心里饱胀着一种说不出的情绪。她竟把他想的这样好,这样好!而他其实并非这般,他最好的一面皆展于她面前,他怕自己叫她失望。

他很想望着她好看的眼睛说些什么。她的眼眸像水中澄明的月亮。

又忧心一旦说出,覆水难收。

“阿靖,宸王的事,你知道多少?”她突然问。

她问的不是“是否知晓”,她明白他藏着秘密。

喉结滚动,这问题比疼痛更令他清醒。

“只是儿时听宫里的老人提过,跟坊间的传闻差不多。”

“哦。”被紧紧绑着,容鹿鸣只得靠着刑架,闭上眼睛,昏暗的烛光照着眼皮,眼前仿佛悬着一轮暗月。

她想着一些旧人,一些旧事。

小指上有道伤口深可见骨,不过没关系,明日再稍微调整一下角度,她即可趁那兵卒挥鞭的时刻,将那鞭梢的一小截利刃悄然夹下。

只要有这一小截利刃,这地牢是困不住她的,顺道将宇文靖捎带出去,应当也不难。

不过,确实有些疼,本来久居战场,对疼痛已然钝化,这些施刑的兵卒,可真是“手艺高超”。

疼了便想吃糖,想她那些被萧正则藏起来的蜜糖罐子和软饧。

一直以来,她受伤了从不爱吃药,宁愿抱罐蜜糖拿调羹着吃。被两位师父追着催都没用,非得是萧正则亲自来,将她逼得没有办法,才端起煎好的药饮了。

萧正则那时已入大理寺,收到相府递来的条子,两指宽、玉版生宣,上书三字:不吃药。他收在怀中,不动声色。待下值时,官服都顾不上换。绕道由相府后墙角门而入,直奔月柏轩,去盯着他师父吃药。

常是行罢礼,往容鹿鸣面前一立,羽睫微湿、眼帘低垂,语气柔软得不像话,“师父,您若是执意不肯吃药,伤口恶化,有个万一,我也……”

跪也是跪过的。大理寺地牢里,从来没有他撬不开的嘴,谁曾见过他这一面?唯有容鹿鸣而已。

次数多了,容鹿鸣被他闹得没有办法,索性直接把人关到书斋外面去。

萧正则不走也不吵,就那么静静站在门口,绯色官服,长身玉立,俊美得令月柏轩的下人们都忍不住侧目来看。

他时间掐得可真准,每隔一刻钟,轻轻在门外喊一声“师父”,听上去又委屈又乖顺。

容鹿鸣到底心里不忍,不得已,又把他放了进来,首先言明,自己绝不吃药。他竟也点头说好。

容鹿鸣舒心了,有徒弟伴在身侧还是很惬意的。战场上尽是杀戮,挥刀太多,她自己都变了,又锋利又脆弱,只觉周遭都冷硬,砂纸一般擦过体肤。

而萧正则却是从容柔和,是暖的。她觉得自己如同偎着一树玉兰。

萧正则不喜坐着,总是站在她跟前,离她很近。她能嗅到他袖间的白檀,他亦能闻到她身上沉香的气息,以及血与止血药的气味。

她读史、读经、读弘文馆新送来的策论,他同她一道读。

他自己有一盏茶,却偏偏非要饮她盏里的。

两人是同样的秘色瓷莲花茶盏、同样的茉莉香片。

容鹿鸣抬眼觑他,“难道我这盏更好喝?”

他总是面色微红,顿了顿,只推说是“拿错了。”

容鹿鸣若作画,他就在一旁为她研墨、调制颜料。他调制的矿彩颜料色艳质细,她甚是喜欢。

相伴不觉流光长,大部分时候是这样的。

伤口疼狠了的时候,容鹿鸣也是照常读书、画画,苦行僧一般。不吃药,要吃些甜的止痛。

容小虎一向惯着她,私底下在后厨熬些软饧,还加了胡麻、胡桃,冷凉切块,每日送来一大盘。

她边吃这软饧边读书,再饮几盏香片,舒适极了。

就是不吃药。

萧正则总立在她放茶盏的那一侧。

旁人很难瞧出容鹿鸣面色的变化。朝堂之上,几个老尚书被她辩得哑口无言、面红耳赤,她却仍是不急不缓,笑意融融。

曾有政敌说过,这容家少将军,不笑时可怕,笑时更可怕。

萧正则却知道她细微的情绪变化,像那株玉兰天然地能觉知风。

待容鹿鸣读书读到专注处,浑然忘我。萧正则看准时机,抽出袖中小竹筒,将其中熬到浓稠的药汁悄悄注入她茶盏。

容鹿鸣全然不觉,就那么饮了。而后,他借着斟茶的时机,将沾了药气的茶盏洗过,再斟了新的茶汤来。

待她觉得嘴里发苦,药已饮尽。

若是旁人在身边,只怕一动就会引她警惕。萧正则却不会,那时,他们对彼此都是全然的信任。

自然,数回之后,他又被容鹿鸣撵了出来。依然是乖巧温顺,不多话,只偶尔喊几声师父。

容鹿鸣无可奈何,想他常常伴在身边,又思及朝中之事,思及他的前程。

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若朝局起风暴,容家定然挣脱不出,必不能牵扯到他。

于是起身走到门边,未启门扉。有些话,她无法望着他深潭般的眼睛,一一说出。

听到她的脚步声,萧正则先开口了,他俯身,气息透过门缝,漫过她耳畔。大约是在心中辗转过许久,他迟疑了片刻,才将那句话说出:“不是师父的错,战场上那些人的死。师父不必自苦。若要下地狱的话,我会同师父一道。”

黄花梨的门框微有木香,容鹿鸣依上门框,某种很重很重的痛感,自她身上,烟雾一般,开始渐渐散去,因他的这句话。

他们静静靠着,隔着黄花梨的门扉。

那天的日光好长,总也不熄灭似的,好像要去到永昼一般。

于这地牢之中,疼痛之时,往事件件浮上容鹿鸣心头。她先前从未在意过这些,如今蓦地惊觉,随意一个温暖的画面里,常有萧正则的身影。

宇文靖听到容鹿鸣在那头轻轻念着什么。

“你在念《维摩诘经》吗?”

“不是。”

“那在念什么?”

“念‘蜜糖’二字,可以驱痛。”

宇文靖哼笑,他也惊讶,她还有心思玩笑,自己竟也还能笑得出来。他这天不怕地不怕的容家少将军呐。

“万一有幸出去,我送你十车蜜糖。”

其实念着“蜜糖”时,萧正则的面影正印在她心里。

“出得去的,但时间不多了,得在宇文奕来这里审问我们之前。且看一看,明天我们能闹出多大动静。”

容鹿鸣喊痛的时候,宇文靖跟着一起痛,恨意都忍在心里。

比恨更折磨他的,是恐惧。他真怕她那句“宸王冤枉”触怒那些人,令他们痛下杀手。

他紧张到难以呼吸,听到血液在耳蜗深处流得很快,发出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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