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执手并行(十三)

“你我两国结盟多年,数次重盟,竟也交换过这一类的图纸吗?”容鹿鸣问宇文靖。

宇文靖想,这图纸大约是那人带回来的,却没有说出口。

愈往前走,他心中愈抗拒。宸王党的旧人,他一个都不想见。

有些事,他愿她永远都不知道,那样,他才能将她强留身畔。

前面是一道巨大的精铁栅栏,昏暗的火光下闪着寒光,令人觉得冷。

这里比关押他们的地方更深,带着种地窖里才会有的,怪异的暖意。

此刻,灯油里的迷药已然发挥作用,铁栏里是数个小间,俱是静的。

干燥。新鲜的血腥气扑面。地上铺的干草沾着旧血,踏之簌簌微响。四围全无半缕天光,将光阴与人间的生息一齐泯尽。

这里的灯芯犹短,大约是为了省油。模糊的光线里,除非觌面近坐,否则,难以看清对方的脸。

铁栏未锁,容鹿鸣迈步进入。示意宇文靖和自己一起,将横七竖八倒着的几个兵卒都紧紧绑了,嘴巴都塞紧。

同样没有腰牌,他们自这几个兵卒身上搜到几个火折子,都收在身上。

“要弄醒这些人吗?”宇文靖指指那数间牢房,知道容鹿鸣那里还有几颗解药,若放入这里滚热的灯油中融了,要不了一刻,那些人就都能苏醒过来。

“不急。”容鹿鸣看了看这些牢房门上的编号,都是西戎语,她选了个数字最大的。

“走,进去看看。”她对宇文靖说。

四周响动着绵长的呼吸,听上去,似是都昏睡得很深了。

容鹿鸣仍握着那小刃,昏光里,她眼眸晶亮,似一只敏锐的兽,巡视着陌生的领地。

她屏息又听了听,朝宇文靖做了个手势,宇文靖会意,立在角落里不动了。

放下执刃的手,刃尖仍朝上挑着。她朝左侧又迈了几步,迈过那些已陷入昏睡的肢体,将自己的后颈暴露给那些人。

白皙而脆弱。

引得宇文靖心中一动,想以温热的手掌抚上去,柔柔地握住,又想手中能有一柄刀,压上去,好逼她结一个生死的契约。

她洞悉着周遭的动静,适应昏暗的眼睛,注视着眼前每一毫细微的动。

接着往前,一步、两步……一阵劲风,一道冰凉压在她颈侧。

是柄约两指宽的匕首,容鹿鸣感觉到,还挺锐利,自己颈上的皮肤恐怕已然划伤。

“你到底是谁?”是个中年男子的声音,气息平稳,竟未受迷药所扰,“此迷药乃是王室从不外传的方子,你是哪里得来的?”那握刀的手臂结实有力,若说能轻易割去她的头颅,也绝非是夸张。

“别动。”容鹿鸣对立在暗影里的宇文靖说。

而后对执刀逼问她的人说:“这位郎君莫激动,与其听我说,你不如点个火折子细细看看,我到底是谁?”

闻听此言,宇文靖大惊,一瞬地起了杀心:若杀光这里所有人,谁还能知晓容鹿鸣隐秘的过往?

他并不悲悯生命,这些人,纵然是宸王党又如何?逝者已逝,他唯想护好眼前人。

于是悄然后退,铁栏上靠着个晕倒的兵卒,他轻缓地,抽去了那人腰间的短刀,压于手臂之后。

虽贵为西戎皇孙,他也同容鹿鸣一般,历经战场。

已许久未杀人了,许久未亲自动手。心跳快了起来,他面上已不见温煦的神色,只余冷意。

于一呼一吸之间,他掐着时机,若他出刀,那胁迫容鹿鸣之人必死,地上躺着的其余数人,一个都别想活。

谁料那人静了片刻,竟依言去取容鹿鸣腰间挂着的火折子。他一侧身,宇文靖才看到,容鹿鸣手中小刃正抵在那人胸肋处,精准地,正是肋骨与肋骨的间隙处。

常在战场或是精通医术的人都知道,那个位置,不用使很大的力,便能稳稳刺入心脏。

四下极静。

片刻失神,宇文靖想挥刀杀人时,已是来不及了。

只听火折子燃起,火光翻卷之声惊骇如浪。

打过来,那光狠狠打在容鹿鸣脸上,自眉梢到唇角,都被光浸透了。

“当啷”一声,那人手中匕首落地。

地上躺倒的人纷纷坐起,有人持刀,一膝触地,预备随时跃起厮杀。

却未听得有人下令。

那人执着火折子,呆愣愣地看着容鹿鸣,止不住地颤抖,竟落下泪来。

“晚了”,宇文靖想,他已然失去了反悔的机会。

静默之中,人人皆随着光,望向容鹿鸣。

几柄断刃骤然落地,哗然巨响,如深冬里坠地的锐冰。

那被容鹿鸣以刃抵着的人率先跪了,以额触地:“罪臣曹用弱,见过月鹿公主。”

宇文靖仍隐在暗影之中,将手中的刀压得愈紧。冰冷的刀背抵在手肘处,有些疼。

他在看容鹿鸣的反应。他熟悉她的那些反应,即便有时藏得很深,他也能看出她的惊讶、犹豫和痛苦。

闻得这声庄重的“月鹿公主”,其余数间牢房瞬地醒了。灯火难照清,人影幢幢,皆跪地叩首,极压抑的泣声,扯人心痛。

宇文靖没留意这些,他只望着容鹿鸣。

他以为她会惊诧不已,道一句“误会”,却见她庄重地立着,垂眸,对那跪在自己面前的人说:“曹用弱,我母亲的九人亲卫,只剩下你一人了吗?”

“卑职无能,没能护好宸王。本欲与宸王同死,后听闻公主或许侥幸得活,这才于此处苟延残喘至今,以待公主归来,愿为公主效死!”

“愿为公主效死!”同样的一句话,穿过数间牢房,如猎猎飓风,汇集于此处。

原来她都知道,原来她竟都知道!

宇文靖感到挫败、羞辱、被折磨的痛。而又好像不是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心里一直隐隐觉得,容鹿鸣这样的人,怎能完全瞒得过?

心中挫痛,他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却又觉得或许本该这样,心间浮起一阵带着晕眩的安稳,他伸手撑住身后的铁栏,让自己立好,心间思量:这些人,一时是杀不掉了,那么,当如何呢?

却见容鹿鸣朝他看了过来,那样的眼神、极相似的面容,让他蓦地忘却了杀戮之事,只想静静望着她,想那段静穆的时光。

再也没有那样的时光了!她真的,都想起来了吗?

未及他问,已听得容鹿鸣唤了他的名字,“阿靖”。

那样轻柔的语气,他先前竟从未细想过。

初识时容鹿鸣时,她尚未及笄,跟在兄长容雅歌身后,来西戎参加两国的重盟典礼。

晋国的使臣队伍中,他一眼便望见了她,霜色圆领袍、革带束腰,腰间垂玉。她前方之人皆着紫的、绯的官袍,她像朵旁逸斜出的玉兰,静静立在那里。是素雅的,却又好看得令人心惊。

周遭的西戎诸臣都在默默望她。

宇文靖那时尚未就蕃,仍颇得阿尼宠爱。立即扯住身旁的大监,顾不上礼仪,朝着容鹿鸣的方向问:“那人是谁?”

“回靖王的话,老奴闻听,那人便是容大将军的幼妹,名唤鹿鸣。”

容鹿鸣察觉他的目光,微微颔首一礼。

就像是一缕香,悠然地飘进了他的魂魄里。心间颤动,像捂了只小蝴蝶在心口,而后是梦里,梦她立在人群之外,朝他微微一笑。

见面时倒是不敢显出丝毫失礼,总先听她恭敬地道一声:“靖王。”他再还礼。

错身而过时,能闻到她身上好闻的白檀香,却根本不能回头,多看她一眼——委实不合礼数。

又见使团中人对她都很恭敬,想来是因为出身:容相幺女,整个容府,不,可算是整个晋国世家贵族的掌珠。

后来又听人说不仅如此,她还是太子太傅林思贤的关门弟子,颇得林太傅欣赏,辈分也奇高,若真论起来,那些紫袍、绯袍的王公重臣,不少都得唤她一句“师妹”,有的,恐怕还得一揖到地,敬一声“师叔”。

而她立于庭中的样子,庄重自持,同她兄长一样,像个入了阁的世家公子。

重盟缔结的那日晚宴,她虽作为容雅歌的侍从,犹被赐了座,就坐在兄长旁边。

宇文靖在下首作陪。先前都是隔着玉阶,隔着庭院望她,第一次,离得这么近。

如同远远地赏花时,是一团芬香的光。待近了再看,真是美得纤毫明媚,颤动人心。

容鹿鸣却并未看他。

兄长容鹿鸣正边与西戎的几位王爷说着话,边将新烤好的羊肉切成薄片,垒在她面前黑漆嵌螺钿花鸟纹的圆盘里。

她大概是不大想吃,只偶尔一动箸,被容雅歌瞪了一眼,示意她快吃。

她微微撅嘴,隔了半天,才夹起一片肉。

容雅歌轻轻叹气,将两人的食碟对调,让她吃自己盘里还热着的炙肉。

宇文靖瞧着他那样子,心说:“若不是在这样的场合,这容大将军恐怕能直接把人扣住,一箸一箸喂进去。”

威名四方的容大将军还有这样的时候,若非亲眼所见,谁能相信?

宴席之中饮了些酒。容雅歌惯常是不饮酒的,散席时面色微红,似有几分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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