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上午九点五十三分，还来得及。”
女人说完这一句，机甲脚下火花迸发，在苏喻毫无准备的情况下，一个猛子向前方冲了出去。
肆虐的狂风在苏喻的脸上胡乱地拍，呼啸声中，她听到那女人说道：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琳，是伽马星系主星费拉星初级机甲师学院的老师。”
“小朋友，你的运气可太好了。今天上午港口有艘学院的招生飞船，十点起飞到学院，我们赶一赶。”
夸赞苏喻运气“好”的话还没说完，琳机甲上那本就摇摇欲坠的翅膀就没经住摧残，喀啪一声，从原本落地时摔了个半废的地方断了。
升空时勉强还算平衡的机甲瞬间一歪，变成了个“一瘸一拐的半身不遂”。
机甲脚底的火花冒着黑烟，整个机身上下飘忽不定，像是门派里那几个讨打的小鬼，为了整人发明出的御剑速成游戏。
难得有自己不能飞，小命全交到别人手上的一天，苏喻勉强睁开眼看了下身边的云层，感觉自己想死的目标可能很快就能达成了。
在她终于打算活一下的时候。
好在很快，苏喻就看见了琳口中那个港口的影子。
一艘巨大、装饰华丽的飞船停靠在那里，将这个原本看上去还算大的港口直接占去了三分之二。
“哎...怎么下降来着。”
听见琳的声音幽幽传来，苏喻顿时两眼一黑。
苏喻抱着机甲若有似无的脖子，一时之间，简直想从半空中跳下去。
她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了前世那些宁可走火入魔或是死个痛快，也不想放弃一身修为的前辈仙尊...
大概就是不想落到自己这步田地。
苏喻有心无力，打算听天由命。
她看不太懂这机甲的原理，以她的观察，这么小，甚至还断了半截的翅膀，根本不应该承载住她们两个加这样一个大家伙。
是靠着脚底喷出的火焰？可是在到达一定高度后，火焰就已经停止。还有她看不到的动力源吗？
“我先关两个看看。”
伴随着琳的嘟嘟囔囔，机甲动力系统陡然减弱，两人一甲朝着地面急速坠落。
“又太小了，再开一个。”
话音未落，机甲不知哪一侧的动力又开了一个。动力源不对称，机甲下坠的速度虽然减缓，但却像个螺旋桨一样转了起来。
苏喻被甩到半空，又被慌慌张张的琳追上来接住。
马上，琳又创新出了新的下降方案——下降一截、停顿一下、下降一截、停顿一下...
再次脚踏实地时，苏喻扶着机甲，整个人都是飘忽的。
“琳，你又胡闹什么呢？”
门口一位掺了几根白发、衣着考究、面相却很苦的大叔迎上来：
“你终于到了，就等你了。这个小家伙是？”
不知为何，苏喻总觉得这位大叔提及自己的时候，语气中带着一种莫名的同情。
大概是自己的形象有些狼狈过头了。
浑身的衣服没有一件合身不说，连半长的头发都在琳刚刚的摧残下，炸毛得像只狮子。
“柯伦老师，好久不见。这是我给学院新捡的学生，我先带她进去安顿一下。”
登上飞船，琳不仅对自己在高空之上玩杂技的行为完全没有丝毫的紧张和后怕，语气中反倒满是炫耀的意味，
“怎么样？有趣吧，好玩吧。那群老顽固总说我不靠谱，我看是他们根本不懂机甲的乐趣。”
苏喻不语，默默决定从今天起加入老顽固的行列。
“小朋友，你的胆量真是不错，刚刚那么刺激，你好像...都不害怕的哦。”琳盯着身边这个小姑娘看了几眼，顺道帮她捋了捋飞扬的头发。
“有当机甲师的天赋！”
琳赞道。
苏喻顶着一张十二岁的小脸，老气横秋地想：
“我毕竟活几百年了，难道还要跟你这个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一般见识吗？”
年二十七岁、比苏喻大了一倍还多的琳，没听到这毫无尊师重道精神的心声。
她大方拍着苏喻肩膀表示完“你这朋友我交定了”，抬手指着四处，给苏喻讲解起自己给她实现愿望的整个流程来。
“这是费拉星初等机甲师学院招生的接驳船，今年学院好像从儿童救济中心里找到了两个有精神力的。”
对上苏喻有些迷茫的目光，琳才想起这个懵懵懂懂一头撞进这里的小姑娘可能连什么是精神力都不知道。
“哦，对了。精神力是我们操纵机甲的基础。
“人类迈入星际航海时代的第八百五十四年，突然觉醒了精神力，原因未知。但精神力的存在，让我们成功实现人机接口的更新换代。到现在，操作机甲已经完全依赖于人的精神力。”
“伽马十三是这辆接驳飞船的第八站，后面还有五个星球需要停靠。不出意外的话，到学校应当是五天后的中午。我查了一下，这次学校一共载了36个学生，37号房是空的，从现在开始属于你了。”
琳说着，并没有带苏喻经过前面学生经常活动的走廊，而是直接引她上了楼，停在一扇房门前：
“这是我的房间，先进来吧，我教给你精神力的修炼方法。”
虽然她一时心情起伏，甚至有些激动地答应了苏喻想要当机甲师的愿望。但扭头一想，想要完成这个“当个机甲师”的愿望还真不容易。
费拉星初等机甲师学院招生条件的第一条，有精神力。
获得一点精神力对普通人来说已经是一件难如登天的事，整个星际，终其一生摸到一点精神力门槛的，也不过百万分之一。
更别说机甲是修炼到十级以上才能操作最基础版本的东西。
“你坐到床上...”
琳从长远的担忧中醒过神，终于发现了目前最紧要的问题——这个小姑娘的衣服可是在地上打了几个滚的。
“要不你先去洗个澡，换身衣服？”
琳说完，把她引到房间一侧的淋浴房，耐心细致地给她讲解了每个设备的用法，然后才从自己手腕上一个看上去很高端的东西里变戏法一样凭空取出了毛巾和一条长裙递给她。
之前的接触里，琳与她之间总是隔着那层机甲壳子。
此时，琳为了迁就她的身高，弯下腰半蹲着，说话声刻意捏得温温柔柔，与在空中时那激情豪迈的画风全然不同。
成仙之人光阴漫长，苏喻又身居高位，自己住在山峰之上，山腰处几个小辈偶尔来闹闹，见到她也总是诚惶诚恐。
她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收到过带有“照顾”色彩的好意了。
一时间，苏喻竟然不知道该做点什么反应。
她身体僵硬地匆匆道了谢，看见琳关门出去，才算松了一口气。
异种入侵后，她逛了几栋屋子，里面设施很全，但没有一个是可以顺利打开使用的，现在回想起来，大概是缺少了能源的供应。
脱离那个连生存都需要挣扎的环境，泡在许久未见的热水里，苏喻整个人都氤氲上了一层倦怠的气息。
琳给的素色长裙上身便自动按她的尺寸收缩，苏喻挽着头发走到所谓干发仪器旁边，瞥见了角落那面镜子里的自己。
和前世的自己一模一样。
要不是这身在前世看来不伦不类的装扮，和这半长不短的头发，苏喻甚至有种梦回前世的恍惚感。
她不是第一次看到现如今自己的模样，但这次却是带上了完全不一样的心境。
从今天起，真的决定要完全从头开始了吗？
苏喻努力想要回忆一下自己最初修仙之时的想法，却是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了，当年自己是为何要踏上这条路的。
她烘干了头发，推开门走出了浴室。
“只看你的眼睛我就知道，你是个小美人。”
琳坐在沙发上，拿着把小刀在一块石头片上刻着什么，见她出来，当即抬起了头。
“来吧，坐到床上去。”
琳将拉着苏喻将她按到床上，然后转身拉开了一旁遮挡舷窗的幕帘。
飞船早已在她沐浴的时候起飞，窗外是漫无边际的黑暗，唯有不远处一点闪耀的朦胧，像是聚集在一起的一大群萤火虫。
“那是什么？”
苏喻几乎看直了眼睛。
“那个呀，那是星团。”
琳顺着苏喻的视线探头瞥了一眼。
苏喻一时间近乎放缓了呼吸。
这就是她前世未能触及的遥远天空吗？在那片触不到的云层之外。
不是依靠成神，而已依靠某种叫做“科技”的东西。
“我想想，该怎么跟你形容呢？”
站在床头的琳实在没做过带人入门精神力这种事情，当年她被现在的养母捡回家以后，在家中固定设备的辅助下，尝试了几个月才获得了精神力这种东西。
按照养母的说法，自己已经是她见过相当有天赋的人了。
实在不行，等到了费拉星就带她回家多尝试几次，一年不行两年，不然就三年五年，多努力一下总有开窍的时候。
或者...放弃的时候。
还没开头呢，琳已经提前有些丧气。
“你先闭上眼睛，想象着刚刚舷窗外的场景，静下心来感受宇宙的运行规律和自身的状态。具体情况我也说不清楚，但当时我是突然那么一刻，脑子里那根弦就通了。”
说完这个抽象的表述，琳有些心虚地看向苏喻，
“能听懂吗？”
别说她了，琳觉得自己都没听懂。
却不想对面的苏喻眼睛一亮，向她认真点了点头。
琳：“？”
她到底听懂什么了。
苏喻不语，只是在琳的注视下盘起腿，闭上了眼睛。
这个精神力觉醒，虽然能量的形态与修仙所需的灵气不同，但在概念上却是与前世所谓引气入体有些相似。都是将自然中存在的某种能量与自身结合，最终得到操控它的力量。
她凝神调整呼吸，感知周遭奇异的能量波动。
不知过了多久，她隐隐捕捉到了在自己周遭空间包裹着的那股奇异能量。
那能量以一种奇异的波形震动着，苏喻沉浸其中，想象自己的精神随着它一起震颤。
围绕着自己身体而形成的，人类与生俱来的空间感不知在哪个时刻骤然消失，在无方向感的眩晕中，苏喻感觉自己仿佛看到了从未见过的茫茫宇宙。
而自己如同浩瀚星空中的一粒烟尘，飘荡在永无尽头的黑暗中，然后逐渐迷失。
她不知自己无意识地在其中游荡了多久，直到宇宙中最后一点光亮也彻底消失，奇异的波形在无边际的广袤里蔓延。
唯有久经历练的经验告诉她——你依然活着。
脑中的能量波动终于与宇宙波形同频，两股能量不断交互，在她头部形成了一个小小的能量场，
那能量如同细流一般，从头部几个重要穴位刺入，沿着神经网络进入她的大脑。
苏喻长舒了一口气。
成了。
重新收敛心神，将注意力回归当下，她才发觉自己身上已经被冷汗完全浸湿。
睁开眼，面前是眼睛瞪得几乎要脱窗的琳。
“你...你获得精神力了？”
她可以感受到周围精神力的波动，只是难以置信。得到苏喻的肯定，她张大嘴在屋中连续转了几圈，才冷静下来停到苏喻面前。
所以她之前都在担心些什么。
这种等级的天才，如果她早上没有睡过头，没有为了赶上飞船从异种堆里抄近道，是不是就要永远埋没在那个废弃的伽马十三上面了。
她几次开口，又把想说的话咽下去。
这不过是一个刚刚得到精神力，什么都还不知道的小孩子。她应该自己去慢慢地拥抱接触这个世界。
“这个给你。”
琳从自己手腕上那东西里摸出了一条白色特殊材料制成的腕带：
“现在这个星球上，没有智脑基本是寸步难行。以后不管是学校上课还是你自己出门，都需要这个。”
“这是首都星的新款，我弄来玩的，刚好送你。这东西跟机甲人机交互的原理很像，是直接跟精神力链接的。耗费的精神力非常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智脑？”
苏喻有些新奇，接过智脑戴在手上，略一连接感知，瞬间被里面浩瀚的信息量淹没。
道了晚安，回到她今晚休息的小房间，苏喻第一时间坐到书桌前，将精神力注入了手腕上名为智脑的这个小东西。
简单了解了一下，她就已经完全被这些最新科技折服。
且不论其他附加的功能，单在扩充知识方面，这小小的一个物件，里面涵盖的东西近乎赶得上前世仙山上一整个藏书阁。
不，藏书阁的大小也远远比不上。
大概扫了一眼，苏喻发现，想要尽快了解这个世界的一切，对于她而言，最亟需的是学会这里的语言。
智脑里虽然也有影像或是其他的方式，但终究是文字资料最全，看起来速度也更快些。
无论她想学什么，文盲总归是看不了的。
她大概构思一下自己的语言学习计划，脑中方案建成。智脑便也自动为她挑选好合适的书籍，建立了相应的训练方案。
联盟的文字在几千年的演变中逐渐统一。
现在通用语成为最后赢家靠的不是其他，正是它的易学易传播。
苏喻大致估计了一下，如果她肯将所有空闲时间都花在这里，最多不过下船之前，她就能掌握日常交流文字的写法，摆脱现在文盲的处境。
她爬上床，找了个放松的姿势，点进智脑的学习系统，开始扫盲。
她临时的住处是一个几平米的小屋子，屋内不仅有一张单人床和一个小书桌，连淋浴室都有。
她刚刚稍微注意了一下，这样的房间飞船上大概有一百个。
琳说这是他们院长私人的飞船，也不知道这是个多么富有的家伙。
也是，甚至这个包吃包住免学费的学校都是这院长自己掏的钱，没点家底估计也做不到。
察觉到肚子饿了，苏喻才伸了个懒腰出门觅食。
她勉强分辨出了餐厅这两个字，沿着标牌指示的方向找到了吃饭的地方。
那是一间几乎称得上“富丽堂皇”四个字的大厅，金色立柱后一张张长桌有序排布。
白桌布上面金色餐具和透明器皿——一种名为玻璃的东西——在水晶灯下闪闪发光。
陌生的东西太多，苏喻一边打量，一边链接精神力偷偷询问智脑。
大厅，哦，或许原本这是个宴会厅。
宴会厅里已经坐了二十人，几乎每人都穿着奇奇怪怪不伦不类，但一看就造价不菲的衣服。
除了，被围在中间两个小孩子。
那两个小孩子的穿搭虽然比昨日的苏喻好上不少，但依旧颇有伽马十三的破烂特色。
他们离开儿童救济中心与战乱，以为自此一去就是山高任鸟飞，结果被外面的天地重磅一击，缩在人堆里一句话都不敢说，像是两只可怜巴巴的小鹌鹑。
“这是哪来的两个小乡巴佬。”
“真没想到我们学院还会去这早就废弃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行星上收学生。”
“喂，你们多少精神力啊。”
“大哥，我猜啊，最多也就是两点。”
“你们能到这学校来上学，得是多大的运气啊，爸妈乐坏了吧。”
“可惜啊，什么人什么命，没用的废物再努力多少年也是一样的。”
“知道我们大哥现在精神力多少了吗？十二点。他已经有自己的E级机甲了。”
苏喻站在远处，轻轻叹了一口气。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总有许多无端的恶意。
真正懵懂无知，丝毫看不出自己行为正在伤害他人的又能有几个。
更多的是被环境言传身教，自以为这是成熟与能耐，或是懦弱恐慌，以为顺着风向就可以求得安稳与认同。
苏喻淡定地走到一边，拿起边缘带着精致雕花盘子转了转。
看上去都很精致，没什么她认识的菜色。
随手拿了几样，苏喻慢悠悠地推开那边聚成一堆的人群，坐到那位被大家叫做大哥的小屁孩正对面。
捡了块没桌布的桌子，砰一声，把盘子摔得震天响。
智脑说得不错，这特殊工艺的盘子果然摔不坏。
不然她可没钱赔。
她眉头皱起，语气里那点不耐烦简直不像演的，
“吵什么？还让不让人吃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