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许殊脸上涂满绿幽幽泥膜,像个清瘦幽灵,开着台灯,在暗室仔细钻研着那本破书,泛黄旧封已经半残掀起,他轻哼着歌,慢慢用骨起子挑开书脊棉线,全部拆成单张散页将尚好的页面按原有顺序放进托盘。
他神情锐利,像某种思考,每放一页许殊嘴里念念有词,“陆霑之,呵……方郁情,上钩……霍英华,白町,还有你,谢容啊谢容,该怎么接近你呢……”
“这些人是谁?”耳畔冷不丁传来低沉男声。
吓得许殊手一抖,斜眼扫去还是那张熟悉的脸,“又是你。”
看他满脸糟污,李奉伽蹙起眉,“为何要在脸上涂满泥巴?”
“你懂个屁,这对毛孔皮肤有好处。”许殊不轻不重剜他一眼,回头继续手里的事情。
李奉伽默默观察他举止,“你确实不是翊书。”
“本来就不是。”许殊吐槽。
“翊书端方肆意,即使行事不拘泥小节,也待人有礼有节,是个君子,你和他完全不像。”
“对对对,我就是个小人。”说着说着许殊自己都笑了,心想怎么还和个幻觉聊起来了。
这时,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正是方郁情,手上还拿着工具,许殊用指背划开,开启扬声器,“喂?”
“许殊,我是郁情。”
“我知道。”许殊翻个白眼。
“今晚正巧有场一中同学聚会,就在创世城,距离你不远,要过来吗?”
许殊手上修复工作没停,面无表情却懒懒洋道,“我已经洗漱完睡觉了,算了。”
“哎呀宝,你那么好看都不用怎么打扮的,霑之和英华他们都在的,你还记得他们吗?来嘛来嘛。”听得出话筒那头方郁情有在刻意卖好。
真讨厌这种傻逼试探,许殊当即装模作样打了个哈欠,“算了,好困啊……我要睡觉了。”
就直接挂断电话。
期间,李奉伽一直盯这神奇小盒子。
“之前两次醒来觉得是场梦,或许是翊书失踪,老天听到了我的祈祷,才让我神游大梦一场。”
说完,李奉伽又肯定道,“也可能你是在仙境生活的另一个翊书,否则身边怎会有如此多神奇之物。”
“你爱怎么想怎么想……”许殊注意力在古籍上,小声蛐蛐。
……
世纪城KTV包间。
身着一袭短裙的方郁情画着浓妆,郁闷地看半天手机,转身对他们无奈道,“没办法,说要睡觉不来。”
包厢中只寥寥坐着七八人,并不是她说的同学聚会。
左右揽着两个小模特的霍英华,忍不住捂起肚子笑,“笑死我了,你说话怎么这个调调?”
“你不懂,这圈子里大家都那么沟通。”方郁情泄气地坐回去,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霍英华对许殊记忆已经模糊不清了,他今天来纯属凑热闹,勾起旁边小模特下巴,“是吗?你们说话都这么软软的呀。”
小模特长指甲点点他胸膛,趁机灌他酒,“霍总……”
冷酒下肚,霍英华想起什么打了个寒颤,嘴碎说,“噫,这许殊读书时候就整天娘兮兮的,现在不会更娘了吧,我可受不了!”
“不对呀,方郁情你没和他说霑之也在,许殊以前可是他小迷弟,痴迷到幻想和霑之谈恋爱了哈哈哈哈……”
方郁情不敢接话,目光移到中央主位的英俊男人身上,他手指搭在酒杯旁面容冷漠,此刻,他站起来,身材挺拔高大、嗓音低沉,“无聊,走了。”
闻言,除了霍英华笑呵呵原位挥手外,其他人皆站起来送人。
待人离开,霍英华看着好友背影醉眼迷蒙,“好像霑之还挺惦记那穷小子的。”
在场人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这话茬。
包厢里一堆莺莺燕燕,不耐烦地方郁情刷刷手机也拎起包,“行了,那我也要走了,保姆有事我不放心桉桉一个人在家。”
躺美女怀里,霍英华笑得没心没肺,“我看你那儿子纯粹是个累赘,当时抚养权就该给徐家老三。”
“你以为我不想?破产以后,人死在哪片海里了都不知道。”
霍英华老神在在摇摇头,“年轻人呐,非要盲目融资,你看,给我们徐夫人豪门梦都整破碎了。”
方郁情气极反笑,又不敢真得罪他,大力推开门走了。
……
书店二楼,暗室里。
竹镊子下的纸张碎裂,许殊皱起眉头,“啧……”
浆纸太脆了,再几次尝试,他都不得章法,泄气地丢下工具。见他苦恼,李奉伽笑评,“翊书博览群书,这方面你和他还是挺像。”
许殊这人是习惯性反驳,“才不像,我是为了赚臭钱几两。”
李奉伽闭嘴了。
想了想,许殊拿起手机求外援,点开个纯黑头像,先发十几张撒娇卖萌的表情包进行轰炸,对方回复很快。
【无名:?】
许殊拍了张桌上惨烈现场照发过去。
【无名:丢了。】
许殊乘胜追击。
【许殊:不可以!大神,我刚淘到的,看起来挺稀有的,快救救孩子吧。】
……
那头就没有了回复,许殊已经习惯了这位大神的言简意赅和有事说事。
两人认识经过也挺有意思,还是他三四年前在书摊上淘到些老产品,怀疑被骗了,就用小号发帖询问,无名留言解答,一来二去就加了联系方式。
后面他发现,对方说话像人机,头像昵称全是一片空白,完全不了解网络用语,但文学知识储备却相当足,这些年两人聊得不多,但涉及到文物知识,对方都有求必回。
他猜测,无名或许是个科研机构的老年人。许殊也不管了,摸摸面膜已经差不多,就起身拐进洗手间。
见是洗漱的地方,李奉伽礼貌避开。
流水声声中,他走近窗台,看着河畔亮起的灯火,暖黄光晕似揉碎在河面,荡开层层涟漪。抬眼,更是满城华灯连绵如海,文杭的夜晚灯火胜似天际银河。
李奉伽瞳孔微怔,似受到极大震撼。
许殊拿着洗脸巾出来时,白皙小脸湿润润的,坐在化妆镜前,他开始依此细致地擦起精华、晚霜、眼霜。
李奉伽踱步走来,面色严肃,“楼下有细作。”
许殊自顾自擦脸,压根没理他。
见他对自己安危不管不顾,常年刀口舔血的李奉伽很焦急,“我不能离你两丈开外,楼下那男人驾了辆你们的马车,绝对在监视你!极有可能对你不善!翊书!!”
“啧……”许殊真是再也不听得翊书这名字,“烦死了,我耳朵要炸了。”
但李奉伽对他人身安全极重视,不听入耳誓不罢休,被烦得不行地许殊终于站起来。
“闭嘴吧!”
隔着窗帘,见楼下停了辆迈巴赫,路灯昏暗,男人倚靠车门只有手中香烟明明暗暗,不时仰望二楼……许殊倏然往后躲避!
手紧紧捏住窗帘,错愕后油然而生地就是万般情绪。
这么多年不见,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个人。
陆霑之。
自己拒绝了聚会邀请,他竟然跑自家楼下。
如此情深?呵,他真是越来越不懂这个人,许殊脸上划过自嘲,不对,当年他也没懂过。
看许殊变幻莫测的神色,李奉伽拧起眉,“看来你认识他。”
他应该没看到自己,许殊这样想,他微侧身姿,目光定定在楼下的陆霑之身上,看了半天,伸手默默关掉灯。
见屋内灯光熄灭,陆霑之目光晦暗不明,又在楼下冷风中站了很久,才驱车离开。
许殊坐回化妆台继续擦脸,只是人十分沉默。
看得出心情变差不少。
“你和他有关系?”李奉伽洞察力极强,不过片刻来回,他得此判断。
许殊像应激般,声音尖锐,“有鸡毛的关系?!”
眼前人和现世的楚翊书太像,从未见翊书对自己忿然作色,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李奉伽缄默。
许殊没了心情,扑着往床上一躺,扯过被子不忘警告幻觉,“睡了!随你变人变鬼,不准吵我。”
男人沉声安抚,“安歇吧,翊书。”
薄被捂过脸,许殊小声嘟囔:“去你爹的翊书,老子叫许殊……”
吃下特效药的人睡意很快,这个容颜相似、灵魂却截然不同的人,让李奉伽感觉很矛盾,他一心想贪恋多看这张脸几眼,心中却清楚明白,这个‘翊书’并不是他身边的楚翊书。
敛神收念,男人颇具分寸感地退出他寝室。
幻影浏览着这间奇怪的房子,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太奇怪,甚至超越他此生对仙境的想象,游离意境却无法触碰,李奉伽自己也不知这场神游太虚,因何会来,又会何时醒来。
看着柜上的兵马摆件,男人目光沉沉,他知道,这是上天赐予的片刻喘息。
戍边战场腥风血雨,相比自己虚妄,李奉伽更想乞求神明,让朝廷兵马援粮尽快到达。
……
睡醒,许殊发现一份五万字的修复文档已经出现在他邮箱里了。
从纸张酸化处理,细致到器具温度,一行行、一页页无名都书写得极详细,就像篇科普的学术论文,许殊大受震撼,忙朝无名老兄发去膜拜的表情包。
【许殊:怎么会有这么风流倜傥、玉树临风又有才的人物!】
【无名:是谁?】
【许殊:当然是你啊!大神你听不出我在夸你吗??】
【无名:哦,现在知道了。】
【许殊:……大神,你在和我开玩笑是不是?】
【无名:我从来不开玩笑。】
语竭的许殊一拍脑袋,差点忘了这是位老家伙,和上年纪的人拽什么网络用语,于是正经发问。
【许殊:上面写要用脱酸机,这个牌子可以吗?】
再从淘宝截张图过去,许殊一边截图一边心痛,心道那么贵的东西怎么说买就买了,若是能搭上谢家这条线,他绝对要狠狠坑回来!
【无名:房屋电压是220V吗?】
【许殊:啊?】
【许殊:电压?】
那头没了回复,许殊心一紧,难道自己说了什么很蠢的话吗?忙切出去搜相关内容。
【许殊:是的是的!标准家用电压。】
与此同时,那边同时发了张照片给他,也是台脱酸机,原来无名不是嫌自己问题蠢啊。
【无名:它闲置了。】
许殊简直受宠若惊。
【许殊:什么意思?大神,你送我吗???】
【无名:是。】
【许殊犹豫:这很贵吧?要不我折合市场二手价给你吧……】
【无名:它没有用处。】
【许殊:这个……】
【无名:到底要不要?】
学界大拿免费送自己工具,像传承又像得到种肯定,许殊不免为自己实际目的感到羞愧,战战兢兢地发了书店地址过去。
只见聊天框上方正在输入了很久,也没消息过来,许殊还是第一次看见这种情况。
半天,那头才缓缓回复:好,明日送达。
许殊惊了,这么快!
暂定每天零点日更,变化了会写作话里。
小天使们~如果有多余营养液可以送送我(卑微乞求)才发现这玩意儿是有用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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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无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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