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相处

显然,那场很苦的雨,也浇进了任平生的心里。

敛着眼的人的视线,被泪水冲刷得一片模糊,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此刻正落在地面的哪一角,是以也不会注意到任平生宛如被什么东西烫到一般、骤然清醒的样子。

但她的心情也没在顷刻间云销雨霁,只是跳出了死水一样的浊闷的自闭状态,像折断后又被胶带粘起来的天线,终于能与外界交换信息了。

谈宇君反倒出奇地安静起来,方才一句接一句的道歉这会儿都不说了,憋进肚里,闷成断断续续且低微的哽咽声。

听着,看着,任平生的心中就翻起了另一种难受。

她抿抿唇,主动开口说了这天的第一句话:“不要哭了。”

但话音落下后,肉眼可见地,谈宇君下巴尖上的水珠淌得更快了。

任平生眉峰紧锁,微启的唇瓣颤了颤,却像失声者一样什么也说不出来。

片刻后,待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时,才发现其实她并不知道该说什么。

略显笨拙地舔了舔下唇,她有些生涩地放轻语气,再次道:“不要哭了。”

可一句话了,她又不知要继续说什么了,而谈宇君始终耷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

此时被架在沉默的火上灼烤的人,不知不觉中竟变成了任平生。

心底有焦躁如同糖浆一样被煎出密密麻麻的小气泡,咕嘟咕嘟闹得她心神不宁,但她也清楚,这种情绪里没有不耐与厌恶。

无声叹气,犹豫一瞬后,她很轻地碰了碰谈宇君的手,语气发闷,“别哭了。”

谈宇君鼻音浓浓,“你总是这样。”

短短几个字说过去,哭腔竟是一字重过一字,再开口时,三两个字间就夹着哽咽,真就是泣不成声。

“每一次,”她抽噎着,“都要我哭你才肯理我。”

她话都说不利索,却还要咬重音重复一遍:“每一次都是。”

这话显得任平生像个什么惯犯似的,但实际上也不过只有几次,而每回的起因都还是谈宇君撒了个很快就会被人戳破的小谎言。

可这种时候,任平生当然不会再与她辩驳较真,更何况,她说的倒也是实情。

“我没有怪你。”任平生眉尖下压,话说得很慢,更正了自己的说辞,“我现在没有在怪你。”

这并非补救的说辞,而是她心里的实话。

她自然知晓谈宇君不是故意的,然而旧物碎便是碎了,是多少声抱歉都换不回的了。

“我只是难受,”她说:“但我的情绪应该由我自己消化,所以我才不说话。”

谈宇君抽抽搭搭的,连带脑瓜子也转得卡顿了些,可她到底还是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大约是怕一开口,心里的难受就会化成更伤人的字眼罢了。

可有教养的人输出口的话又能有多难听呢,谈宇君还是更怕……也只怕她的沉默。

听故事的人再次插话:“后来呢?三两句话说开了就又甜甜蜜蜜了?”

谈宇君对钱盈盈话里的揶揄置若罔闻,只摇摇头,“哪有这么简单,要不是我灵机一动,这事都不知该怎么收场。”

而她所说的灵机一动,其实就是忽地想起了许久之前,在她们还处在朋友关系中时,任平生因歉疚而向她许下的承诺。

当时的她没来得及用,又被五一假期一拖,就渐渐将之忘在了脑后。

那会儿利用任平生过分正直的性子,半演半骗换来的一个承诺,此时此刻就是她的救命稻草。

思及此,谈宇君抽抽搭搭地向她提起了这个久远的许诺,“我要用在今天,换你不要再生闷气,什么消化不消化的我不管,反正你不能不理我。”

任平生怔愣一瞬,旋即蹙眉,显然也是遗忘后再度忆起了这一茬。

虽然情绪不是可以瞬时抽离的物件,但这到底是她自己应下的承诺,所以几秒的无言后,也还是微微颔首,“好。”

一场风波就此化解。

后来,谈宇君迟钝地感到些心疼,就像精打细算的商人发现自己做了笔不算亏本却没能利益最大化的买卖。

但在心疼之外,更多的却是心有余悸,毕竟她手上的免死金牌只此一张。

于是,她未雨绸缪,在这次冷战后的几天里较往常更粘人,一下班就往任平生家跑,眼巴巴地跟在她后边,还没话找话说,非要任平生应她一句才安心,俨然一副被当日事吓怕了的模样。

这招对于心疼她的人来说,也是一计必杀技,至少任平生就挨不住。

而谈宇君惯是会趁热打铁讨好处的,脸上还挂着楚楚可怜的怯色,一连声的“不许不要不可以”却已经从嘴里冒了出来。

但任平生不是耽于美色的昏聩君王,尽管被她磨软了心,却也清楚情绪的生发并不完全由理性控制,所以起初没敢轻易应下什么。

可谈宇君实在是深谙此道,见她不肯点头,便扑进她怀里,脸往她胸口一埋,再说话时,嗓音里的可怜与悲戚仿佛能直接钻过衣衫与皮肉,直直撞进任平生的心脏里。

任平生抚着她白皙细长的后脖,终于是无可抵挡地松了口,“以后无论再有什么不高兴的事,我都不会再像之前那样不讲话了。”

谈宇君得偿所愿,在对方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提起了嘴角。

而在这之后,谈宇君又有过一次不小心将二老留下的旧物弄坏了的经历。

那是一个装猪油用的搪瓷盆,盆口的釉面都磕花了,露出的内里的基材生锈后又留下了棕褐色痕印,就像一块块难看的痂皮似的,底部也有些凹凸不平,但任平生就是舍不得扔,并且总会在里头的猪油见底时去菜市场买板油回来再续一缸。

谈宇君事后回想,一是恨自己那天不该心血来潮,抢过洗碗的活,那就不会因为洗洁精的湿滑而不小心脱手,将杯子磕到水槽边缘,二又心怀委屈,总觉是二十多年的搪瓷杯本就快到寿命的极限了,而自己只是不小走运刚好撞上罢了,可她也没敢说。

好在任平生也没有怪她,毕竟她也觉得这大抵是搪瓷杯多年磨蚀的必然结果,更何况她答应过不再因为这些事跟谈宇君闹别扭。

故而,虽然还是有些难过,但任平生也只是闷闷不乐了一小会儿,闷到最后,树袋熊似的抱着谈宇君片刻,也就把自己给哄回来了,让谈宇君如释重负的同时,又忍俊不禁。

听到这,钱盈盈即便清楚朋友心里的小九九,知道谈宇君肯定是想着法子扳回她对任平生的好印象,但冷静下来后也没先前那般不满了。

人都有不足之处,更何况任平生还知错就改,其实已经很不错了。

不过,瞧着谈宇君那得意洋洋的样子,她没把这话说出口,就怕对方的尾巴能翘到天上去。

想了想,她只是撇撇嘴,“讲真,知道任平生身上也有缺点,才会觉得这个人更真实些。”

“像你之前把她夸得万中无一,”她眤了谈宇君一眼,“听起来就像个为你量身定做的杀/猪/盘。”

但两人多年好友,她眼珠子一转谈宇君就察觉她态度的软化了,听罢只是嬉皮笑脸,随即又故作苦恼,“没办法呀,我家任平生的优点就是这么多。”

钱盈盈攥紧拳头,礼貌微笑,却也没有跟她打嘴炮,只由着她娓娓道来。

反正人类的另一个特点不就是说起自己喜爱的人与事和物时,就会涌起磅礴的分享欲吗。

谈宇君说,很多东西的重量,都是任平生让她意识到的。

有次她俩在外吃饭,店铺生意红火,又正值饭点,菜上得很慢。

谈宇君平日里爱笑闹,却也不是个会委屈自己的人,遇着不高兴的事时也会挂脸。

那天饭都吃一半了,菜却还没上齐,招手唤来服务员反映了好几遍,却无济于事。

催到最后,谈宇君脸都黑了,语气自然也不好,甚至称得上咄咄逼人,而其他几桌的客人说话也不客气。

而负责她们这片的服务员脸很嫩生,年龄似乎也没多大,到最后看起来都快急哭了,只是不住地道歉。

在谈宇君又想抬手时,任平生按住了她,先是跟她确认那几道没上的菜还想不想吃,得到答案后自己招手将小姑娘唤了过来,却是请她将负责人叫过来。

沟通后,经理给她们那顿饭打了个折,又送了果盘。

后来离开餐馆,在车上时,任平生才跟她解释自己的行为,说遇到问题时,解决比发泄更重要,说服务员也决定不了出餐的快慢,为难她也于事无补,更何况她只是打份工而已。

还有一次,是在菜市场里。

猪肉档口的老板正跟另一位顾客为了几毛几块争得面红耳赤,她们在另一边选肉,也听了个大概。

没怎么在柴米油盐上吃过苦的谈宇君没压住面上的鄙夷,见任平生朝她看去,便跟她咬耳朵,说何必为了这么点钱吵得这么失礼。

许是顾客看起来衣着更齐整些,与穿着领口磨损还满是污渍的浅色短袖的老板形成鲜明对比,所以她话里话外的不屑更多是指向老板的。

可任平生只是看了她一眼,而后对着另一个在后边围着围裙切肉的年轻身影抬了抬下巴。

她以同样轻的声音跟她说那是老板的孩子,现在在广南省最好的大学念书,但他当年的高考分数,也能够得着最顶尖的学府,只因专业或许得接受调剂才没去,今天会在这大概只是国庆期间回家帮忙而已,又说老板将孩子教育得很好。

虽然她没有多说什么,但言外之意不过是尊重二字,也是在这种时候,谈宇君才意识到自己读了那么多年书,可有些道理却没有真正读透。

我来了。

上周没更是身体不舒服,感觉是之前那回感冒其实没好全,办公室里又人来人往,不少在咳嗽打喷嚏,所以又有点中招了。

这是今天第一更,晚点应该能把另一章也写完。

鞠躬!

(但还有一事……我下个周末要去外地……更新嘛……很不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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