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僵持一瞬，叶廷西整张脸都冷了下来。

“陈先生当我的面揭露他的身份，是想做什么?”叶廷西开门见山：“是想替张云霁顶罪？”

这个人知道裴衡就是裴晋，知道他们的过往，看他的神色，应该不知道谢白希就是裴衡。

陈舒杰摘下眼镜，从茶几上拿出来眼镜布，擦拭镜片的动作慢条斯理，像是雕塑家在雕琢一件艺术品，叶廷西有的是耐心陪他耗，因此并不着急。

镜片擦拭干净，陈舒杰戴上眼镜过后，他看向了面前的人：“叶检不用担心，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裴衡已经从盛林脱身了，他爬得太高，以至于我不清楚这些年他竟然是在盛林卧底，看你的模样，他应该已经回到了你的身边，清苑一区的海|洛|因，是我留的。”

话题转的很突然。

叶廷西一顿，心道难不成还真是顶罪，他看向身边跟来的警员，警员拿出来一副手铐，陈舒杰伸出双手，姿态坦然。

回去路上打电话给陆时琛说了这事，陆时琛知道来往之后，眉头又皱了：“他知道谢白希?”

叶廷西：“回去审一审就知道了，我其实更倾向于这件事跟他没有太大的关系。”

主观上他是这么认为，但实际上他并不觉得陈舒杰是这样的人，想起来一件事，叶廷西又说：“小白说张云霁在结婚之前有一个女朋友，两个人感情很不错，不排除这对夫妻是因为别的什么在一起。”

陆时琛微诧：“不是男朋友吗？听说还非她不娶一直单身到了现在。”

这是走访回来的同事听那些邻居们说的。

叶廷西挑眉：“这我就不知道了，可能是她那个女朋友是中性打扮，形象上更偏向于男生也说不定，按照小白的意思，可以从他们两个人结婚这里入手。”

叶廷西身为被申请过来的检察官，主要是起监督作用，但陆时琛将人派出去出外勤也是眼也不眨，这会儿不只是他们回来了，下车的时候，正好姜诵带着谢白希也到了警局门口。

看到对方，两个人还没来得及打招呼，谢白希就听到了熟悉又陌生的称呼。

“裴衡？”

谢白希看过去，说话的人正是陈舒杰。

“还真的是你。”陈舒杰双臂被压着，意外开口：“西林居然没有杀了你。”

谢白希盯着他，微微沉默，脑海里回忆了下，印象之中，并没有这个人。

“你是谁？”

叶廷西开口：“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进去吧。”

进去之后，人交给其他同时，陆时琛把他们都叫了过去打算开个小会：“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就出去溜达一圈，就有了这么多线索，是不是有点顺利了？”

谢白希拉了办公椅：“沈良时是自己找来的，让你们查的张云霁女朋友有进展了吗？”

叶廷西两手一摊：“我原本想问他有没有发现张云霁平时有没有什么不对，并没有细问，小白一个电话打了过来，说要查张云霁女朋友之后，他就不敷衍我了，直接招了。”

陆时琛：“……”

姜诵看向他们：“所以，这个陈舒杰和你们认识吗？”

这个你们，指的是陆时琛和谢白希，两个人盯着这个案子可是盯了十年，还没松口气，这口气就又提了上来。

谢白希：“我不认识，不排除他是从谁的那里认出来的。”

他也认识不了这么多人。

陆时琛还没有说点什么，林局开了门进来，微叹道：“陈舒杰招了，很全面，甚至小谢当年的潜伏都对得上。”

二十分钟前，审讯室里，郑宏亲自审问。

按照问话顺序，先让嫌疑人自己陈述，郑宏进来的时候，都已经做好这人胡搅蛮缠的准备，倒也不能说是胡搅蛮缠，就是吧，这人毕竟是高智商人才，审讯的过程中，他们严密的思维逻辑很难让警员发现漏洞。

刑警都不爱和这类犯罪的人打交道。

郑宏自然也是如此，然而他没想到的是，陈舒杰居然这么上道，上来就全交代了。

“清苑的毒品是我做的。”

郑宏立刻抬头，有点不明白这个人的意图，倒不是别的，就是没想到这就交代了。

陈舒杰坐姿端正：“我离职之后，经营了一家药店，我家里的阁楼，就是一间实验室，供我实验，包括那个新药。”

郑宏眯了眯眼，一群人的视线中，这人定定开口，甚至说到最后眼神有些痴迷和疯狂：“Déchéance，那是我最好的作品，它会是我成名的关键。”

屏幕中的年轻人略显激动的模样落在众人眼中，林局坐在办公椅里，他转了个身，喝了口刚才下属给他点的冰美式，被苦得眉头都皱了皱，他端详了下，眼底有些怀疑这群孩子的品味。

怀疑他们的品味，但是肯定了他们的能力，林局问道：“怎么看？”

谢白希当机立断：“他没那个能力，而且，Déchéance药物的负责人虽然在国内，但是这个药最初是在国外合成的，钟业林在加拿大有一个实验室，纯度为五号的海|洛|因，还有高浓度的大|麻素等等，都是基础，Déchéance最初是在加拿大，我当上决策人的时候，才听说负责人回了国内。”

他将那个负责人回国的消息告知了陆时琛，那个时候专案组排查了很久，但是仍旧没有踪迹。

陆时琛也点头：“他并没有国外长期居住或者留学的背景，可能是顶罪。”

一名肩上两杠一星的警官看完手里的资料，抬头看向空降过来的这位上级还有同事：“陆队，谢队，你们能说一下这个Déchéance是什么类型的药物吗？”

谢白希思索了下：“我潜伏的时候听钟业林说过，这是精神类药物，更像是兴奋剂，成瘾性高，不会像高浓度的海|洛|因那样过量致死，不过……”

叶廷西：“不过什么？”

谢白希垂眸：“Déchéance曾经被送到庄园，钟业林当时抓了一个人试这个药，那个人在服药的第三天就死了，最后的结果是兴奋过度，和急性猝死是一个道理，最初的Déchéance是有致死性的，他们……拿活人做实验。”

当时的谢白希饶是见过再多事情，这猛然间撞见这种不拿命当命的行为，还是觉得有点难受。

视频里的声音听着有些疯狂：“等我把它的致死性降低，它就是我最完美的作品。”

谢白希提醒里面审讯的郑宏：“Déchéance的致死性已经降低了，从这里入手审讯，只有初代Déchéance具有致死性，问他配方的改良地点。”

郑宏面色不变：“陈先生，你不得不承认一件事，在化学上的能力，你明显不如你的太太，Déchéance的致死性早就降低，你确定你要保持刚才的发言吗？”

陈舒杰脸色还是镇定：“我确定，Déchéance的致死性虽然降低，但是其毒性还是较大，过量容易死亡，死亡容易引来你们的关注。”

他突然笑了：“当初我要是用这个，或许我能更加轻易地追到我的太太。”

谢白希眼眸微眯。

用药物精神控制？谢白希看向另外一个屏幕里的张云霁，此时查张云霁此前往事的人回来了，他缓慢说来这几个人之间关系的来往。

“林局，陆队，我们走访了好几位市民，也去了学校，市民这边的口径都是张云霁经常带一个人回去，那个人在她那里一住就是很久，那个人和她差不多的身高，头发有点长，打扮中性，有人跟她们搭过话，确实是个女生，疑似是你们口中的女朋友。”

姜诵放下手里的卷宗：“谁啊？”

“叫唐萌。”

唐萌？

叶廷西：“档案调出来看一下。”

唐萌，毕业于江城一中，美院毕业，一名自由职业者，为很多影视作品画过海报，名声在外，谢白希打开这个微博账号，翻着翻着，找到了一张图。

上面是两个人，穿着同样的蓝白短袖校服，一人发丝很长，一人头发稍短，二人眼睛明亮，看着对方的眼神闪烁着光，透出屏幕的爱意极其浓烈，这种动漫样式的人物，暂时并不能看出来真人。

但是这个映射出来的是谁，也能预见。

手指微动，继续往下翻，翻到一张图。

这张图视觉冲击很强，扑面而来的忧郁不甘，插画之中，短发少女被关起来，透过防盗窗看着长发女孩遭遇所有人的指指点点。

无能为力，窒息，多种感觉杂糅一处。

原来如此。

张云霁遭受非议的时候她没有出现，是这个原因。

谢白希把手机递过去：“从这个微博分享的插画，差不多能看出来她们两个人的感情经历，还有中间分开的几年，微博从两年前就只有商业图，这个时候应该是重逢和好了。”

叶廷西突然开口：“你潜伏的时候，她有没有想过……金盆洗手？”

谢白希把手机放下，仔细回想：“应该没有，上了贼船哪有下去的道理，钟业林不会同意的，这几年，Déchéance更新迭代，要不然也不会成为和海|洛|因等毒品成为盛林的主要业务。”

谢白希抬眸：“盛林在这个药物上面投入了很多钱，我也见到过为了科学疯魔枉顾人命的人。”

所以，学历筛选的是智商和能力，筛选不了人品。

Déchéance的影响太大了，这个药物在境外风靡，国内也有了泛滥的苗头。

谢白希微叹：“先扣下吧。”

没有确凿证据的嫌疑人最高也只能扣二十四小时，两天过后就必须把人放走，叶廷西提醒道：“两天之内确定张云霁是负责人，按规定，市局不能扣押太久。”

谢白希回头：“我知道，西哥，我们去找一下唐萌。”

她们两个人其实并没有分开，哪怕是张云霁结婚了，或许在她们的眼里，那不是结婚，那只是胁迫。

若是如此，可能唐萌这里会更好突破。

此时，里面还在审讯，郑宏两手交握，谢白希透过观察窗，他倒是没有想过，郑宏平常都是温和风趣的模样，如今审讯嫌疑人的时候竟然也是这么严肃。

挺好。

郑宏抓住谢白希给的突破点：“Déchéance经过多次更新迭代，几年前就已经在加拿大合成了致死性低成瘾性高的最新型，陈先生，你并没有国外留学或者工作的经历，一个药物研究在短时间内突破至此，能力是一部分，资源也是一部分，你从硕士毕业就已经在江城工作，根据你此前的公司的员工考勤，研发人员普遍工作时长大多在十小时，这甚至只是平均，也就是说，在毕业这段时间里，你并没有这个时间研发Déchéance，你的经济能力，身边资源设备，都没有。”

陈舒杰正要反驳，郑宏抢先一步打断：“Déchéance的合成方式你知道吗？”

陈舒杰松了一口气：“我当然知道。”

郑宏顺势而为：“胡蔓藤告诉你的吧？短时间里你来不及知道全面，甚至是她也不一定知道，如果他们知道Déchéance的分子式，根本用不到千里迢迢冒着被一网打尽的风险跨越大半个中国来到江城，西林来到这里那么久，小心翼翼住在那种暗无天日的地方，想必是张云霁已经不愿意参与进这事情中了。”

陈舒杰沉默不言，半晌过去，他又抬头：“这位警官，你可能想太多了。”

郑宏看他神色，心里大概有了个谱：“张云霁倾尽心血做出来的东西，你连合成初代品可能都做不到吧？Déchéance的最初合成方式里用到的方法，当年就已经出现在了一篇论文上面，那是张云霁在国外求学的时候就已经发表在顶级期刊上的论文，她是一作，而她发表这篇论文的时候，是在国外读研的第一年。”

确定了他是怎么娶到的张云霁，甚至话里话外对张云霁那种不一样的痴迷，郑宏已经心里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