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晚盯着那半页草图看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时，她终于放下笔。十二张A3图纸铺满书桌，每一张都在反复推演“涅槃”的细节。最后一张定稿图上，碎裂的橄榄形主体被钛合金丝缠绕加固，裂缝深处嵌着会发光的填充物。铂金枝条从最大的裂缝中生长出来，枝条上碎钻闪烁，像废墟里开出的星火。

她动了动僵硬的脖子，看向手机。

距离截稿，还有四小时十七分钟。

打印、装订、填表。林晚晚动作很快，但指尖捏着笔在快递单上写收件人时，还是顿了一下。

“海都市珠宝设计协会大赛组委会”。

写完这行字，她呼出一口气。不是紧张，是有什么东西终于从胸口破土而出，迎着晨光舒展开来。

七点整，她抱着文件袋冲下楼。快递点刚开门，小哥打着哈欠接过包裹：“到付？”

“现付。”她扫码付了加急费——二十三块五，够吃两顿午饭。

单据递过来时，林晚晚盯着那串单号看了两秒，才小心折好塞进钱包最里层。

走出快递点，阳光正好照在脸上。她站在街边深吸口气，空气里有油条味、青草气，还有车流不息的喧嚣。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又好像全都不一样了。

*

“璀璨时光”珠宝店里，早晨的客流还没上来。

林晚晚换好工服，把长发扎成低马尾，对着镜子看了看——眼下有乌青，但眼睛很亮。她转身走向储物柜，准备放包。

手停在半空。

柜门虚掩着，锁是好的，但锁扣明显被撬动过。她眉头一皱，拉开柜门。

里面乱成一团。

设计草图的复印件散落一地，几张纸上还印着鞋印。文件夹的塑料封皮被扯得变形，像是被人粗暴翻看过。

林晚晚蹲下身，一张张捡起图纸，拍掉灰尘。纸边已经毛糙，每道线条都是她熬了无数夜的心血。此刻它们像废纸一样躺在地上。

身后传来高跟鞋声。

“哟，这么早？”同事李姐端着咖啡走过来，瞥了眼她手里的图纸，“这画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林晚晚没回头：“设计稿。”

“设计稿？”李姐嗤笑，“你还真去参加那个大赛？晚晚，不是我说，那种比赛都是正规设计学院的人去的，你一个销售凑什么热闹？”

图纸收齐了。

林晚晚站起身，把文件夹抱在怀里，这才转过身。李姐今天穿了件新针织衫，脖子上挂着店里打七折的镀金项链。

“销售不能参加比赛？”林晚晚问。

“能是能，可你拿什么跟人家比？”李姐搅着咖啡，眼神往文件夹瞟，“就凭这些涂鸦？知道今年评委是谁吗？美院教授、协会理事，还有国际品牌的设计总监。人家看得上你这野路子？”

休息室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店长张姐穿着深灰色职业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她扫了眼林晚晚怀里的文件夹，又看看李姐，眉头皱起：“上班时间，聚这儿聊什么？”

“店长，我说晚晚呢。”李姐立刻换了语气，“她非要去参赛，我说那比赛门槛高，她不信。这要第一轮就被刷下来，多丢人。”

张姐走到自己柜前开锁：“有上进心是好事。不过晚晚，你得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咱们店员工出去代表店里形象，你要是拿个垫底名次回来……”

话没说完，意思到了。

林晚晚抱紧文件夹，纸张边缘硌着掌心。

“我只是想试试。”她说。

“试可以，别抱太大希望。”张姐拿出工作日志，语气淡，“对了，你这个月业绩还差三成吧？有时间画这些，不如多联系客户。”

李姐附和：“就是。上周那个王太太，对你印象挺好，多跟跟说不定成大单呢。”

“王太太在我这儿订了套红宝石耳坠。”林晚晚说。

空气静了两秒。

李姐笑容僵住：“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下午，微信确认的。”林晚晚拿出手机，调出聊天记录。屏幕上，王太太的头像旁有新消息：“晚晚，耳坠设计图我先生看了很喜欢，就按你的方案做。定金转你。”

张姐瞥了眼屏幕，脸色没变，眼神却沉了沉：“既然有客户，更该把心思放工作上。设计比赛那种东西，偶尔玩玩可以，别当真。”

“我没玩。”林晚晚抬起眼，“我是认真参加的。”

“认真？”张姐转过身，上下打量她，“林晚晚，你知道一场正规珠宝比赛，从初稿到成品要投多少钱吗？材料费、打版费、加工费，哪样是你工资承担得起的？就算过了初赛，后面实物制作，你拿什么完成？”

“我会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再去二手市场捡破烂？还是接私活？”张姐语调冷了，“员工守则写得清楚，未经允许不得接私活。上次王太太戒指改造，我已经睁只眼闭只眼了。你要是再——”

“店长。”林晚晚打断她，“戒指改造是我下班时间做的，用我自己的工具材料。没占用店里任何资源。”

“但你用了店里积累的客户资源。”张姐一字一句道，“王太太是VIP，联系方式、购买偏好，都是商业机密。你利用这些接私活，就是违规。”

李姐添油加醋：“对啊，要不是在店里认识王太太，你哪接触得到这种客户？”

林晚晚看着她们，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三年前，她还是林家大小姐时，父亲带她参加的珠宝展、设计师沙龙、行业论坛，见过的客户哪个不是身家千万起步？王太太那种中产主妇，在当时的她眼里，不过是普通消费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