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早晨,天刚蒙蒙亮。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光。
季熔睡得很沉。
杀青后的第一个早晨,不用早起,不用赶片场。
他难得睡得踏实。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起来。
嗡嗡嗡。
季熔动了动,没醒。
又震。
嗡嗡嗡。
他睁开眼睛。
迷迷糊糊伸手去摸手机。
屏幕亮着,显示着几十条消息。
最上面是沈韬:出事了,别看微博。
季熔愣了一下。
他已经点开了微博。
屏幕加载了两秒。
然后跳出来。
热搜榜。
第一条。
#小生季熔被金主包养#
后面跟着一个“爆”字。
季熔的脑子空白了一瞬。
他点进去。
置顶是一条营销号的爆料。
“独家:新人演员季熔,从外卖员到男二号只用了半年。背后金主是谁?深蓝资本顾某。深夜出入公寓,关系暧昧。懂的都懂。”
配了九张图。
第一张,顾冰川的车停在老居民楼下。
第二张,顾冰川上楼,背影。
第三张,深夜,季熔房间的窗户亮着灯。
第四张,顾冰川下楼,凌晨一点。
后面几张,都是类似的。
偷拍的。
角度暧昧。
标题刺眼。
季熔往下滑。
评论区已经两万多条。
“原来是这样,难怪红得这么快。”
“恶心。”
“戏子就是戏子,靠脸上位。”
“那个顾某是谁?查了一下,深蓝资本老板,挺有钱的。”
“有钱人玩的游戏。”
“心疼那些认真演戏的演员。”
“这种人也能红?娱乐圈完了。”
季熔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没动。
顾冰川动了动。
睁开眼睛。
看见季熔坐在床边,背对着他,手里拿着手机。
他凑过去。
“怎么了?”
季熔没说话。
顾冰川看了一眼屏幕。
脸色瞬间变了。
他从季熔手里拿过手机,快速滑动。
一条一条看。
评论。转发。点赞。
那些字像刀子一样扎进眼睛。
他拿起自己的手机,就要拨号。
季熔按住他的手。
“别。”
顾冰川看着他。
“我打电话给林晚,让她处理。”
季熔说:“处理什么?”
顾冰川说:“撤热搜。发声明。告那些营销号。”
季熔说:“你发了,就坐实了。”
顾冰川说:“坐实什么?”
季熔说:“坐实我们的事。”
顾冰川说:“我们的事怎么了?我们的事是真的。”
季熔说:“但他们说的不是真的。”
顾冰川愣了一下。
季熔说:“他们说的,是你包养我。”
顾冰川说:“你不是。”
季熔说:“我知道。但他们不信。”
顾冰川看着他。
季熔也看着他。
季熔说:“你现在发声明,只会让更多人关注。”
顾冰川说:“那怎么办?什么都不做?”
季熔说:“等。”
顾冰川说:“等什么?”
季熔说:“等他们自己没兴趣。”
顾冰川说:“那要多久?”
季熔说:“不知道。”
顾冰川的手攥紧了手机。
指节发白。
他说:“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扛。”
季熔说:“你不是在吗?”
顾冰川看着他。
季熔也看着他。
季熔说:“你在,就行了。”
顾冰川说:“可我不能帮你做什么。”
季熔说:“你能。”
顾冰川说:“什么?”
季熔说:“在我旁边。”
顾冰川把他抱进怀里。
抱得很紧。
季熔靠在他肩上,没说话。
手机还在床上,屏幕还亮着。
评论区还在刷。
但他们没看。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来电。
季熔看了一眼——沈韬。
他接起来。
沈韬的声音从那边传来:“看了?”
季熔说:“看了。”
沈韬说:“什么感觉?”
季熔说:“没什么感觉。”
沈韬沉默了两秒。
然后说:“季熔,你太冷静了。”
季熔说:“习惯了。”
沈韬说:“这事我会处理。你别回应,别发博,别接受采访。”
季熔说:“好。”
沈韬说:“顾冰川在吗?”
季熔说:“在。”
沈韬说:“让他听电话。”
季熔把手机递给顾冰川。
顾冰川接过来:“沈哥。”
沈韬说:“顾总,现在不是你冲动的时候。你做什么,都会被人盯着。”
顾冰川说:“我知道。”
沈韬说:“我知道你想保护他。但最好的保护,是别添乱。”
顾冰川说:“好。”
沈韬说:“挂了。有事联系。”
电话挂了。
顾冰川把手机还给季熔。
季熔看着他。
顾冰川说:“沈韬说得对。”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我现在做什么,都会被人盯着。”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所以,我只能等。”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你只会说嗯?”
季熔说:“嗯。”
顾冰川愣了一下。
然后嘴角动了一下。
季熔说:“笑了?”
顾冰川说:“没有。”
季熔说:“有。这时候你还笑。”
顾冰川说:“你让我笑的。”
季熔说:“我让你笑了?”
顾冰川说:“你嗯来嗯去,挺好笑的。”
季熔说:“好笑吗?”
顾冰川说:“好笑。”
季熔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两人就这么笑着。
笑着笑着,季熔眼眶红了。
但他没哭。
他眨了眨眼,把那股热意压下去。
顾冰川看见了。
他说:“想哭就哭。”
季熔说:“不哭。”
顾冰川说:“为什么?”
季熔说:“哭没用。”
顾冰川说:“有用。”
季熔说:“什么用?”
顾冰川说:“让我知道你在难受。”
季熔说:“你知道。”
顾冰川说:“知道和看见,不一样。”
季熔看着他。
顾冰川也看着他。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知道吗,我从小就不哭。”
顾冰川说:“为什么?”
季熔说:“哭了没人理。”
这次是小周。
季熔接起来。
小周的声音急急的:“季老师!您看了吗!那个热搜!”
季熔说:“看了。”
小周说:“您别难过!那些人是瞎说的!”
季熔说:“我知道。”
小周说:“沈哥让我别打扰您,但我忍不住。您没事吧?”
季熔说:“没事。”
小周说:“真的?”
季熔说:“真的。”
小周说:“那您好好休息,别上网了。”
季熔说:“好。”
挂了电话。
顾冰川说:“小周?”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他倒是挺关心你。”
季熔说:“嗯。一直这样。”
顾冰川的手机响了。
林晚。
他接起来。
林晚说:“顾总,热搜升到第一了。”
顾冰川说:“我知道。”
林晚说:“水军还在带节奏。有人在评论区爆季熔以前的事。”
顾冰川说:“什么事?”
林晚说:“福利院的。还有那些被辞退的。”
顾冰川的手攥紧了。
林晚说:“要不要控评?”
顾冰川说:“控。”
林晚说:“好。我让人做。”
顾冰川说:“钱不是问题。”
林晚说:“明白。”
电话挂了。
季熔说:“林晚?”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她说什么?”
顾冰川说:“有人在爆你以前的事。”
季熔的表情没变。
他说:“猜到了。”
顾冰川看着他。
季熔说:“我这种人,最怕的就是这个。”
顾冰川说:“怕什么?”
季熔说:“被人把过去翻出来。”
顾冰川说:“翻出来又怎样?”
季熔说:“翻出来,就有人信。”
顾冰川说:“信什么?”
季熔说:“信我就是他们说的那种人。”
顾冰川说:“你不是。”
季熔说:“我知道。但他们不知道。”
季熔站起来。
顾冰川说:“去哪儿?”
季熔说:“下楼。买点吃的。”
顾冰川说:“我去。”
季熔说:“不用。我自己去。”
顾冰川说:“现在出去,可能会被人认出来。”
季熔说:“认出来又怎样?”
顾冰川看着他。
季熔说:“总不能一直躲着。”
他穿上外套,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
“你想吃什么?”
顾冰川说:“随便。”
季熔说:“好。”
门关上。
季熔走出楼道。
冷风吹过来,他裹紧外套。
老小区,早晨很安静。
几个老人在晒太阳,看见他,点点头。
他也点点头。
往前走。
早餐店开着,老板娘在忙。
季熔走过去。
老板娘看见他,笑着说:“今天起这么晚?”
季熔说:“嗯。杀青了,休息。”
老板娘说:“那得多吃点。吃什么?”
季熔说:“两个包子,一杯豆浆。”
老板娘说:“好嘞!”
她装好递过来。
季熔接过,扫码付款。
旁边一个年轻女孩正在买早餐,看了他一眼。
季熔没在意。
女孩突然说:“你是季熔吗?”
季熔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那个女孩。
女孩二十出头,扎着马尾,手里拿着手机。
她说:“我看过你演的戏。那个网剧。”
季熔说:“谢谢。”
女孩说:“那个热搜……是假的吧?”
季熔愣了一下。
女孩说:“我觉得是假的。你演戏挺好的,不用靠别人。”
季熔看着她。
女孩说:“加油!”
她拿着早餐走了。
季熔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老板娘说:“怎么了?”
季熔说:“没什么。”
他拿着早餐,往回走。
季熔推门进去。
顾冰川坐在床边,看见他进来,站起来。
季熔把早餐递给他。
“包子,豆浆。”
顾冰川接过。
季熔在他旁边坐下。
顾冰川说:“碰到人了?”
季熔说:“嗯。一个女孩。认出我了。”
顾冰川说:“她说什么?”
季熔说:“她说,热搜是假的吧。”
顾冰川愣了一下。
季熔说:“她说我演戏挺好的,不用靠别人。”
顾冰川看着他。
季熔说:“还是有正常人的。”
顾冰川说:“那个女孩,叫什么?”
季熔说:“不知道。没问。”
顾冰川说:“她倒是不怕。”
季熔说:“怕什么?”
顾冰川说:“怕被人说。”
季熔说:“她可能没想那么多。”
两人吃着包子,喝着豆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
和平时一样。
但又不一样。
季熔的手机放在床上,屏幕时不时亮一下。
他没看。
顾冰川的手机也在震。
他也没看。
季熔的手机响了。
姚樱。
他接起来。
姚樱说:“季熔,看了。”
季熔说:“嗯。”
姚樱说:“什么感觉?”
季熔说:“没什么感觉。”
姚樱说:“你太冷静了。”
季熔说:“有人说过了。”
姚樱说:“沈韬?”
季熔说:“嗯。”
姚樱说:“他说的对。你现在什么都别做。”
季熔说:“知道。”
姚樱说:“那些评论,别看了。看了生气。”
季熔说:“没看。”
姚樱说:“顾冰川呢?”
季熔说:“在旁边。”
姚樱说:“他什么反应?”
季熔说:“想发声明。我拦了。”
姚樱说:“你拦得对。”
挂了电话。
顾冰川说:“姚樱?”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她说什么?”
季熔说:“让我别看评论。”
顾冰川说:“你看了吗?”
季熔说:“早上看了。”
顾冰川说:“现在呢?”
季熔说:“没看。”
顾冰川说:“那挺好。”
季熔说:“她说你什么反应?”
顾冰川说:“你怎么说的?”
季熔说:“说你没反应。”
顾冰川说:“我没反应?”
季熔说:“我说你想发声明,我拦了。”
顾冰川说:“那不是没反应。”
季熔说:“那是反应过激。下午干嘛?”
顾冰川说:“你想干嘛?”
季熔说:“不知道。”
顾冰川说:“那就待着。”
季熔说:“一直待着?”
顾冰川说:“嗯。就我们俩。”
季熔说:“好。”
两人就这么坐着。
没开电视,没看手机。
就坐着。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
从地板,移到床边,移到墙上。
咚咚咚。
有人敲门。
季熔站起来,走过去开门。
门外是小周。
他手里拎着一个大袋子。
“季老师!我来看看您!”
季熔说:“进来。”
小周进来,看见顾冰川,愣了一下。
“顾总也在。”
顾冰川点点头。
小周把袋子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水果、零食、还有一盒热粥。
“我怕您没吃饭,带了点东西。”
季熔说:“谢谢。”
小周说:“您别客气。我待一会儿就走。”
他坐下,看看季熔,又看看顾冰川。
“您们……还好吧?”
季熔说:“还行。”
小周说:“那些评论,别看了。都是瞎说的。”
季熔说:“没看。”
小周说:“那就好。”
小周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临走时说:“季老师,有事随时打电话。我二十四小时开机。”
季熔说:“好。”
门关上。
顾冰川说:“他挺靠谱的。”
季熔说:“嗯。一直挺靠谱。”
顾冰川说:“比有些人强。”
季熔说:“哪些人?”
顾冰川说:“那些评论的人。”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说,那些人为什么要那样说?”
顾冰川说:“不知道。”
季熔说:“他们不认识我。”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也不知道我是什么人。”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那他们为什么骂?”
顾冰川说:“因为无聊。”
季熔说:“无聊就骂人?”
顾冰川说:“有的人是。”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
路灯亮了。
季熔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顾冰川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季熔说:“一天快过完了。”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好像也没那么难。”
顾冰川说:“本来就不难。”
季熔说:“刚才觉得难吗?”
顾冰川说:“有一点。”
季熔说:“现在呢?”
顾冰川说:“现在不难了。”
季熔说:“为什么?”
顾冰川说:“因为你在。”
两人进厨房做饭。
季熔洗菜,顾冰川切肉。
厨房里有点挤,但两人都不嫌挤。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今天,谢谢。”
顾冰川说:“谢什么?”
季熔说:“谢你在。”
顾冰川说:“以后都在。”
季熔说:“好。”
芋头豆腐汤,炒生菜,还有一个小炒肉。
两人坐在小桌边吃饭。
季熔吃得很香。
顾冰川看着他,嘴角翘起来。
季熔说:“笑什么?”
顾冰川说:“笑你吃得好。”
季熔说:“你做得好吃。”
顾冰川说:“那以后天天做。”
季熔说:“好。”
季熔说:“明天,会怎么样?”
顾冰川说:“不知道。”
季熔说:“你猜呢?”
顾冰川说:“可能还有新料。”
季熔说:“怕吗?”
顾冰川说:“不怕。”
季熔说:“为什么?”
顾冰川说:“因为今天过去了。”
两人躺到床上。
还是那张小床,还是挤在一起。
灯关了。
屋里暗下来。
窗外的风声还在响。
季熔靠着顾冰川,闭着眼睛。
顾冰川的手搭在他腰上。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今天的事,翻篇了?”
顾冰川说:“翻篇了。”
季熔说:“明天还有。”
顾冰川说:“明天再说。”
季熔说:“好。”
季熔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快睡着的时候,他忽然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今天,那个女孩说加油。”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我记住了。”
顾冰川说:“记住就好。”
季熔说:“你也加油。”
顾冰川说:“好。”
季熔笑了。
然后他睡着了。
顾冰川看着他。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嘴角翘着,睡得很安稳。
顾冰川轻轻亲了一下他的额头。
然后闭上眼睛。
窗外,风还在吹。
但他不觉得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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