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着鲜绿色衣裙的少女如乳燕投怀一般一把子扎进雍夫人怀中,母女俩殷切一番。
少女身后,便是个穿着紫衣红带、军中制式衣袍的佩刀少年,此刻他正好对上雍芙看过去的目光,脸色瞬时变差了。
雍芙回以温柔一笑。
“蓉儿、游儿。”雍夫人惊喜不已,“今日回来的这么早?”
“是啊,啊,大姐姐也在。”
雍蓉红扑扑的脸蛋从雍夫人怀中起来,稚气未脱的脸上有几分不好意思。雍夫人微微从椅子上起身,伸出手,雍游乖顺地低下头等母亲给自己理发冠。
雍芙笑吟吟等着他们一派其乐融融,等到气氛够了才有些遗憾地出声,仿佛很突兀的样子:“母亲,既无事,芙儿先走了。”
福慧眼尖地看自己主子屁股还纹丝不动,好像没有什么要走的样子。
“啊...那芙儿先下去吧。”雍夫人不甚在意,雍游却是看了过来。
雍芙捂着心口咳嗽两声,慢慢起身行了个礼。
福慧悄悄瞅着自己主子的面色,不过显然,看不出失落也看不出欣喜,依旧是一派装模做样的柔和。
对着母亲和雍芙格外温和的少年,抬头看向雍芙的眼神中带了几分锐利。
雍芙回之以更深的笑容。
少年皱了下眉,回过头去。
雍芙知道,这个屋子里,母亲和妹妹的态度只会比弟弟稍微好一点,不会好很多。这是多么幸福的母子三人,倒显得自己这个不速之客打搅了他们的这份清宁,还不如尽早识相些自己走了。
雍芙走出雍夫人的院子,脚步略快,福慧偷偷瞅着主子漂亮得像皎月一般的面容,并不做声。
两个人走到花园池塘边,身后突然传来妹妹由远及近的声音:“啊...我忘了!大姐姐、大姐姐!”
雍芙本来想装作没听到,但奈何自己的笨蛋妹妹是个破锣嗓子,很难忽视。
“雍蓉在叫你,你没听到是聋了吗!”少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现在还来个蠢蛋。
雍芙转过身,皮笑肉不笑:“找我什么事?”
一双韵波流转的美目在自己的弟弟妹妹脸上淡淡逡巡。
“姐姐...”雍蓉喏喏道,双手背在身后似乎在组织话头。
“听闻太子不要你了?”雍游抢先说道,这一句话一出,原本勉强维持的表面平和直接被打了个稀巴烂碎。
犬吠。
雍芙唇角的笑意收了收,福慧拉着她的袖子轻声道:“这里四下无人,想必是来找麻烦的。”
哦,四下无人呀。
雍芙笑意不改:“不要我,难道要你?关心你姐夫的事情干什么?想给姐夫做小啊?”
“你!”雍游脸上的厌恶更多了一分,青涩稚嫩的脸却阴沉下来,半晌,悚然一笑,“你就强撑着吧,再怎么装模作样,也就是个弃妇的命!”
雍蓉拉着雍游的袖子:“你别说了...”
“我就说怎么了...!”雍游扯开被拉着的手,还没转头,雍芙却是突然走到他面前,很近的样子。
“你你你!你干嘛!”雍游猝不及防对上雍芙一张脸,惊了一下,没站稳。
随后,雍芙卯足了全身的力气,一头把雍游顶摔了。
“噗嗤!”
雍游直接被送进身后的水池子里游泳去了。
“大姐姐!你怎么!”雍蓉被吓得花容失色,转头想要叫下人。
雍蓉一把拽住自己这个笨蛋妹妹的头发,将人往自己身前扯了几步,将脸凑上去,额头抵着这妹妹的额头,甜津津道:“还没涨够教训么?再喊把你也丢下去。”
雍蓉立即像是被扼住喉咙的兔子,安静了。
“你姐姐我这几天已经烦得很了,再来找事小心我收拾你们。”
雍芙用软得能滴水的调子附在妹妹耳边说着,一把甩开妹妹的头发,雍蓉揉着头皮可怜巴巴地看着她,另一边池塘里的雍游刚刚才不是很雍容地游上来。
雍芙转过身,一边理了理袖口,福慧很自然地伸手帮自家小姐梳理发髻。
待会走到有人的地方,还得端着一副白莲花的样子给人瞧才是。
雍芙转身走出回廊门,却因脚步急匆与人撞了个正着。
有人?!
雍芙来不及扶着被撞到的头,瞬间变了脸色。
“小姐,唐突了,没有受伤吧?”少年清和温润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雍芙第一时间紧张地抬头看过去。
对面是个少年,穿着深青色绣金纹的衣衫,身量比她略高了半个多脑袋,此时正伸手押着自己的胸口,面上稍有难色朝她笑着,关切地看过来。
更重要的是,雍芙确信,自己和此人在官驿有过一面之缘。
雍芙打小记性非同一般,自知眼前这少年自己定然从未见过。
但是...
雍芙伸手捂着额头,不动声色地飞快扫了一眼。
看来对方并不是什么大家公子,身上也没有什么能彰显身份的东西,估计就不过是哪个小官家的儿子吧。
雍芙咬了咬唇,方才就他俩撞到的位置,不说看不看见,她打定他肯定是听见什么动静了的,眼下要紧的便是如何让这个人住口,不要对外头说去。
“啊...公子来得正好,快进去救救我弟弟吧。”雍芙猛掐一把自己的手心,给自己逼出眼泪来,一双含波美目微微蹙着,盛满了担忧,“方才我三弟摔进了花园中的池子,我正打算找人来救他呢。”
救什么,雍游水性好得很,很不需要她去救呢。
雍芙一面说,一面举起袖子微微掩面,同时眼睛不住地偷看对方。
“是吗。”那少年还是温吞的样子,但是眼睛却微微斜过去翘着拱门后面雍家姐弟俩互相扶着起来。雍芙心里着紧,盯着他轻轻扇动的睫羽。
“雍大小姐不必担心的,令弟与我算是相识,想必令弟不至于有什么危险。”
“嗯,不过这里乃是后宅,公子或是要来拜访爹爹走错了吧?”
言下之意,你自己闯进来的,要是跟外头胡说八道我就把你进别人家私闯后宅的事情也说出去。
青衣少年听了脸上笑意未褪,接受良好地对她颔首:“抱歉,此番乃是来拜访令尊,无意冒犯。就不多加叨扰小姐了。”
还算上道嘛。雍芙背着手目送,踢了踢脚边的石子想。
...
但是雍芙的放心放不过几日。
因为很快就要见这个人第三面了。
“芙妹妹。”
身着红金色麒麟纹锦袍的青年意气风发,提着把弓,身形已经抽条,高大伟岸,眉目英俊,依稀可以看见几分储君气势,一边收着弓一边走过来。
“太子表兄。”雍芙被福慧搀着,做出一副身体虽然不好却殷殷期盼的小女儿状,急匆匆往前再走几步。
“表妹体质病弱,不必如此拘礼。”
太子赶紧上前扶住雍芙,对着福慧道:“你们小姐身体向来不好,也不拦着些。”
福慧赶紧谢罪,然后缩头乌龟一般在旁不说话。
雍芙微微靠在太子怀中,淡淡的雪松木香萦绕在鼻尖,心里却并没有安然下来。
原先雍芙自以为有信心,她同太子也算是青梅竹马,她又是雍侯府长女,门第完全够得上成为未来的太子妃。更不必说她从那么小就被专门当成未来太子妃教导的,克勤刻苦,没有一日是得以松懈的。
并且从前太子面对她,雍芙并不知晓男女情爱,但是却也是百依百顺,好叫雍芙对未来相敬如宾的夫妻生活坚定不移。
但太子这连日来的一番举动,显然并没有给她脸面。
雍芙并不傻,如若太子不是专门给她一个下马威,很不必放任他们一门日夜悬心,只需要表明态度,雍芙也不会为难那女子。
现如今这模样,总不至于是要娶那女子当太子妃吧?
那自己算什么?!这将自己置于何地了?
雍芙绞着帕子,轻声唤道:“表哥...”
“啊,七弟!”她话没说几个字,太子突然仿佛看到了谁一般,伸手朝着远处招唤道。
雍芙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便见到了一张还算熟悉的脸。
解欢青被自己的二哥喊过来,第一眼就看见了半靠在二哥怀里的女孩子。
——如果对方不是看见自己,就马上像龇牙的猫儿一般瞪圆了眼的话。
解欢青摸摸鼻子,但很清楚对方为何会是这样的态度——显然自己打扰了他们私己的交谈。
“皇兄,雍大小姐。”解欢青慢悠悠上来行了个礼,并能没有第一时间去看雍芙。
雍芙心里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拉扯,叫她想了大半日也没有想到这人居然就是回来的七皇子。那自己一番自以为是的威胁在他眼中岂不是笑话,他想拆穿自己完全就是顺手的事情。
雍芙眼睛不住死死盯着他,生怕他下一句话一语惊人。
解欢青看着雍芙这副模样,突然起了闲心逗弄,轻轻移开了视线,并不接下她的眼色。
雍芙瞬间慌乱了几分心道:!这个人好讨厌!
对上女孩的目光,解欢青心下好笑,太子却先发话。
雍芙乖巧地靠在两个人身边,支起耳朵仔细地听着。
“七弟自幼年便生于西北,多年没有回京了,可入宫面见过母后?”
“昨日方才递了折子面见,不劳皇兄费心。”
“哈哈,也是。听闻西北不太安稳,七弟长居西北,御下可会吃力?”太子一只手拿着块皮毛擦拭着弓箭,眼睛却是锐利地扫过自己这位看起来青涩腼腆的皇弟,眼神之中有几分探究。
解欢青脸上带了几分苦涩:“皇兄何必再言,天高皇帝远,我这个皇子哪还有什么威信?索性各不相干,井水不犯河水来让自己过得舒服点。”
“放肆,再如何说也是天子治下,再远也不该疏忽了!”太子皱眉责怪,“你就是太软弱了,怎么能让那些地方豪族骑到你一个皇子头上!”
雍芙心道:太子并不像真的在生气。
也是,一个懦弱的弟弟总比一个能干的弟弟要好得多。
不过雍芙懒得管这些鸡毛琐事,如今更为重要的是她不能让七皇子说什么对自己不利的话,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她看着对方笑吟吟的面孔,下意识的一有些不舒服,总觉得对方仿佛在透过她的肌骨,看穿她藏起来的心思一般。
也许是察觉到了自己的不讨人喜欢,七皇子只是同太子闲谈几句便打算离开,太子却是拉住他笑道:“七弟久居西北,不知骑射技艺如何,不如同本宫去演武场痛快比试一番?”
解欢青被太子一个膀子狠狠搂过去,脸色分毫未变,只是有些勉强地道:“皇兄说笑了,臣弟并不善于武艺。”
太子看似好说话,其实并不是个好相与的。无论怎么样也不肯松口,见两个人有自己的事情要忙,雍芙也不好再缠着跟上去,只得暗自跺脚,寻思这解欢青怎么这么跟自己撞相,看到他就没什么好事!
雍芙回府,便被通知自己父亲回来了。面上带了几分惊诧,不过并未说些什么,只得前往正厅去面见雍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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