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芙甫一回府马上大病一场,原本就病弱难当的身子更是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年关将近,京城风大雪寒,此时着凉发热倒也算是常事,府中人并未察觉异样。
福慧看在身边,好容易等到她退烧了,才放下心来叹道:“索性没事。”
“母亲可来过么?”雍芙大病一场,整个人气色更差了,勉力睁着眼睛看向福慧,福慧隐隐见得那眼睛里还带了几分期待,破天荒地生出一点不忍来,含含糊糊地应答了一声。
雍芙看福慧是这么个态度,也自觉没趣,两眼睁着躺在床上,百无聊赖。
左右母亲也从来不关心,只是雍芙这一回不知道为什么,破天荒地还是想要母亲来看看自己。
期间雍父那边遣人来看过,雍芙实在是无力应付。她向来明白自己父亲的性子,虽然说并不至于多关心她,但是在儿女病中还是会做做样子的,事少不能损了自己的慈父名声。
这一病,断断续续缠绵了不知道多久,其间雍芙整个人昏昏沉沉地,梦到了好多事情。
梦里总是一片胶着的迷雾,没有任何人,仿佛天地之间只有雍芙一个。雍芙清楚地知道这是个梦,也清楚地知道自己会走,但是她不想动,只是很有些倦意地看着一团黑漆漆的在天地之间晃荡。
福慧日夜等在床边,却能够看见自家小姐睡得很不安稳,眼泪不知觉地流着。
福慧一边叹气一边默默给小姐擦了。
待雍芙稍微好了一些之后,福慧告诉她有不少人递了拜帖想要上门看望,不过都被福慧以雍芙需要养病为由回绝了。
“你现在的身子不适合出去走动,我估摸着你也不想见到他们。”福慧冷着脸拿把小扇子扇着火。
雍芙缩在被褥里,这场病初时没有征兆,但是回京城短短几日,便来势汹汹,此刻感受着福慧给她卷的厚被子团的暖意,雍芙才仿佛有了点实感:“我确实也懒怠见那些人,左右不过是来打探我的婚事的。”
“一回京便是这么多事,所以说我最讨厌这些。一群人叽叽喳喳挤在四四方方的天地里,也不缺吃不缺穿,却怀着一肚子算计。”福慧忍不住厌恶地皱眉。
“那是我想忍么?”雍芙噗嗤一笑,“左右我恐怕是和太子妃之位无缘了,也白费我这么多年为了这个位子恨不能事事周全,连半点差错也不能有。”
“什么?”福慧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困惑。
那日发生的事情,福慧其实并不知道,因为太子不喜欢有人进了院子,是以那天下人们才能没有察觉。但是福慧很敏锐,七皇子把雍芙带给她的时候雍芙看着状态就很不对劲,那七皇子还一脸轻松地朝她眨了眨眼说“还请姑娘不要声张”,福慧打量着对面笑吟吟的脸,因此不觉得是什么大事。
不过出于谨慎,福慧把自家小姐小心地扛进马车带回雍府,一路上避着没让人察觉出什么不对。
现在听雍芙这么说,福慧也并不想寻根究底,左右雍芙不是一个心里没数的。
“我有的时候就感觉,我即使是现在死了,好像也没有任何影响。”雍芙深深吐出一口气,目光飘飘忽忽地望着炉子里面的青烟,顷刻间便化作灰飞,不留一丝痕迹,“这真的是很奇怪,雍游打小苦练武艺,父亲看中他,御门军也着力培养他,旁人并不能轻易撼动他分毫。那些寒门学子们一朝科考金榜题名,便是一日看尽长安花了。”
福慧早就已经习惯自家小姐莫名其妙的突然讲些看起来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也不意外,只是一边做着手上的活儿一边做出一副听着的样子。
“儿时。”雍芙缓慢地眨了眨眼,“儿时父亲便告诉我,此生只有为了家族筹谋,才算是家族的好孩子。若是想成为当之无愧的太子妃,就需要让自己无可挑剔。”
“如今我够无可挑剔了呀,可仅仅是因为太子的一个任性,一句话,我之前的所有便付之东流了。”
“我这辈子就是为了太子而活的,太子不需要我,我就没有价值。”
雍芙这么说道。
福慧冷笑一声:“这世上谁活着都是为了那两口饭,没有谁是为了别人过的,你若这么觉得那只能是你自己存心这么活罢了。”
又来又来,没事总爱酸自己几句,雍芙又在考虑要不要把这个尖酸爱呛人的丫头打发出去了。
幼年时雍芙便发现,如果想要讨人喜欢,其实很容易。只需要嘴巴更甜、更乖巧、更听话,便能获得更多关注。
而这些恰恰都是雍芙擅长的。
除了母亲,其他人,无论是父亲、祖母亦或是家族中的其他长辈,雍芙能够很清楚地看清楚他们不放在脸上的心思,所以讨他们的欢心格外容易。
那个时候的雍芙其实是有点儿赌气的。
因为母亲并不喜欢她。
雍芙想,不喜欢我又有什么关系,更喜欢雍游雍蓉又有什么关系?总归这个家里面最聪明优秀的孩子是自己,父亲、祖母,他们统统都对自己寄予厚望,而非其他人。
因为她打从幼年,便是皇太后属意的太子妃,太子妃这个位置,非但给她的是束缚,也是她在雍府一切的资本,她不可能放手。
从她因为“太子妃”这个头衔,可以让别认为自己让步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这一辈子,便为了成为太子妃而活,而未来也将为了皇后的位置而活。
那个位置是她的囊中之物,她一直这么想。
后来,她才发现她错了。
“哼,真是富贵病。”福慧撇嘴道,“无论再怎么着,你们也永远有饭吃不是?这不就够了?我是真不知道你们这些公子小姐每日都在愁些什么。”
“我们这种人,爹娘爱不爱又怎么样,总归无论爱的、不爱的,都是没有饭吃的,一家子人只能等在四面漏风的破草屋里等死。”
“那个时候我想,只要还有一口饭,这一辈子多少苦我也愿意的,只要还能教我活过今日,不要这么不声不响地饿死,这一辈子哪怕只是看看天垦垦地了此一生,也是求之不得了。”
福慧一面说一面还在麻利地收拾,收拾完打湿了巾子来个雍芙擦脸。
“你就是想太多了。”福慧这么说。
雍芙总觉得福慧说的好笑,她知道福慧家里的事情,穷的叮当响,是以不得不卖儿卖女。倘若她真的沦落到福慧当初那么个境地,那她铁定是活不下去的,可福慧活下来了,活得这么好,甚至活得比她还要坚定。
雍芙一直不知道福慧心里的想头。
“罢了、罢了。”雍芙任凭光洁漂亮的脸蛋被福慧乱揉,叹气道。
待雍芙的病好了个七七八八,有些事情又开始浮上心头了。
那一日她在太子府中哭过去之后便没了下文,但这总归是能杀头的大罪,倘若雍芙没有病着,借她十个胆子也不可能照着太子头上来那么一下,实在是病的脑子都不清楚了。
虽说雍芙现在想起那邦实的手感,以及太子不可置信的眼神,心里面居然隐隐约约还很畅快,但雍芙还是觉得比起让太子吃这么一个小小的亏还不足以搭上自己一条小。更别说还被那个七皇子看见了。
怎么短短几日,每回让她完蛋的事情偏巧都被他看见了。
如果说他存心对自己有恶意,恐怕自己都来不及等养病结束雍侯府就被就被一锅端了。雍芙原先其实隐隐地有些不喜欢对方的感觉,可能是因为自己在他面前露了怯,那种好像什么都被看清楚的感觉让雍芙很不舒服。
但是那一日...
雍芙并不明白为什么对方居然选择帮自己瞒下来,他们俩除了这几面之缘根本没有任何交情。但是确实她卧病的这几日,宫里没有任何动作。想来解欢青确实是帮了她。
可是为什么要帮她呢?而且太子肯定会找自己算账的吧?万一他执意纳自己为侧妃入太子府只为了报这一下的仇,雍芙忐忑想,自己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要怎么办?
就在雍芙还微微不安地等着诏令的时候,皇宫终于有了动作。
并不是什么满门抄斩的杀头文书,而是一封自皇宫而来的赐婚书。
雍芙:“?”
那日雍父下朝晚了一些,回来脸色很是不好看。
雍夫人不知道夫君怎么了,也不敢则声。
雍父只是脸色复杂地命人去把雍芙叫了过去。
皇帝向来雷厉风行,决定了的事情必然是朝令夕至,雍侯府很快就迎接了前来宣召的天使。
雍父从头至尾都是一脸稀里糊涂地直到送走宫中前来传令的内侍,脸色一瞬间难看得很。
“怎么会是七皇子!”
雍父恨不能捶胸顿足,徐徐叹道。
雍府上上下下几乎老小都聚至前厅,雍芙作为被赐婚的人纯当自己是个摆设,坐在边上饮茶。
“这,太子既然都出了这般事宜,七皇子不也可以么?”雍夫人想来对这些事情是一问三不知的,此刻也只好露出微微尴尬的神色安慰道。
“你懂什么,这里哪有你插嘴说话的地方!”雍老妇人肃然道,“七皇子同太子怎么会一样?七皇子打从降生便被天象监说是‘父子相克’,谁不知道当今天子最忌惮这些?这些年七皇子在西北边境形同流放,也是今年才堪堪被叫回来的!”
“看来,芙儿的婚约是完了!”
好像是在说婚约完了,但是雍芙却觉得雍老太太不甘心的眼神仿佛是在说:白费这么多心思养这个孩子了,居然不能给家族带来什么好处。
“并且陛下也并没有说要给七皇子久居京城的诏令,很大可能过了年关,还是要回西北去的。这么一来芙儿倘若成亲,便是要同七皇子一同去西北边地了。”
雍父道。
“什么?!”雍夫人听到这话,方才有了一些反应。
雍芙:“...”
现在才意识到这一点吗。
“芙儿,这是离父离母呀!”雍夫人转头看向雍芙,很是不愿意相信。
“母亲说笑了,向来女子哪个出嫁不是离父离母。”雍芙抿嘴轻笑,“左右我也已经及笄,太子这般状况也是没法嫁了的,嫁给谁不是嫁。”
考试...好累...等我考完了非得好好修一下文,这写的都是什么!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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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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