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 29 章

昨夜,柴玉笙照例夜巡,天字第十四号火烛通明。

他心知今夜天十四收房,巡逻时特意绕道避开。

夜色中的万春园,花前月下,本该是一番良景,却只剩他孤影一人。

没来由地怅然若失。

他不禁自嘲地笑了笑,在园里漫无目的地游荡至丑时,才回房休息。

临近中午,柴玉笙才堪堪醒来。

房门外再次响起敲门声。

“谁?”因有翠竹的前车之鉴,柴玉笙今日没有直接让丫鬟进门。

“柴大人,是我。”秋霜站在门外,拎着翠竹塞给她的食盒。

柴玉笙极少打赏,又不得近身,说话刻薄不留情面,膳房已经没人愿意来送膳了。

秋霜打心底也不想来。

她虽然与柴玉笙过了明面,但柴玉笙对她并无亲密之举。就连上次那回,他也只是让她穿上衣服走人。

秋霜放下食盒,正待要走,却听柴玉笙唤她,“留下摆饭。”

秋霜将食盒里的菜一盘一盘端出来,却只有三个青菜,没有汤。其中一盘菜里还带了几段辣椒丝。

看到柴玉笙微微皱起的眉头,她也吓了一跳!

翠竹莫不是害她?

秋霜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柴大人恕罪,今日膳房实在没有清淡的菜。”

“罢了。”柴玉笙端起碗吃饭。

秋霜提心吊胆地侍奉在侧,生怕再出问题惹得这位挑剔的管事不快。

伺候柴玉笙的确不轻松,不仅容易出错,还容易顶雷。

“今天怎么是你来送?”柴玉笙吃完饭,却跟她聊了起来。

“轮到奴婢当值,所以就来了。”

“你们轮流排班?”

“是。”秋霜胆敢如此搪塞,只因柴玉笙未曾注意过哪个丫鬟给他送饭。

既是轮流排班,怎么好久没见她了?

柴玉笙敛了心思,“把排班表誊来给我。”

柴玉笙竟然要排班表?秋霜内心很想问为什么要、要来做什么用,但她没资格问上级这种问题。

上级要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

可实际上哪里有什么排班表呢!

“还不去?”

秋霜心虚地应下小跑回膳房‘自创’,不多时便折返回来。将临时赶制的排班表交给柴玉笙,心底暗自祈祷别被他看出破绽。

柴玉笙接过字条,但见一列名字,分别是秋霜,采莲,凝露,蔷薇,丁香,水仙,娇杏,玉兰,翠竹,墨屏,绣球,梅香。

水仙已被黑笔划去。

柴玉笙看了看表,又看了看秋霜。猛然意识到不对。

如果按照此表,秋霜之前是她,昨日晚上应该是她来呀。

昨天晚上是谁来送的饭,他已经不记得了,但绝对不是她。

他两指捏起字条,冷眸扫过秋霜的眼睛,“你们可按此表执行了吗?”

柴玉笙的眼睛如刀芒穿心,秋霜吓得心惊肉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战战兢兢地回禀,“今日绣球病了,奴婢替她来的。”

秋霜这张排班表写得并非毫无依据。

翠竹给她食盒时,顺口提过昨日的囧事。所以‘翠竹、墨屏’的顺序是真实的。

柴玉笙点了点头。

秋霜松了一口气。

柴玉笙并未直接将字条还给她,而是说,“这里面,杏黄衣的都不用来了。”他反复审了一遍,又说,“翠竹也划去。”

“剩下的,务必按照此表执行。”

秋霜咀嚼着‘务必’二字,正想拿回字条,却见柴玉笙又执笔誊抄了一遍排班表,才交还给她。

他也太较真了吧!

秋霜头皮发麻,悻悻地离开了房间。

******

正当午后,天朗气清,秋霜走后,他莫名地心情大好,只想出去走走。当他行至天十六门前时,听见天十六与一众兄弟在院里闲聊。

天十六遥遥一见柴玉笙在门口,笑着拉他进来同坐。

柴玉笙环视一圈,发现除了天十六之外,在座的还有天甘十、地一、地二、地三、地四、地五。众人寒暄礼让后,一齐围坐在藤架下的石桌旁喝酒。

天十六等人相熟已久,话题已无所忌讳,更没把柴玉笙当外人,众人闲谈内容多半是眠花宿柳之事,这类信息柴玉笙向来左耳进右耳出。

几人又聊起丫鬟,一会儿聊起采莲,一会儿聊起凝露,接着又说起蔷薇、丁香,膳房的丫鬟如数家珍,污言秽语不堪入耳,柴玉笙听得头皮发麻。

地一忽然挑起话题,“膳房的丫鬟来来回回就这么几个,哎,老大,你上回不是相中了一个新来的丫鬟,怎么没动静了?”

天十六梗着脖子直问,“你说哪一个?”

地一想了又想,“跟时曜寒相好过的那个……”

柴玉笙眼睛闪烁,融入了众人的话题。

紧接着又有地字在旁补充,“那个叫梅香的。”

天十六猛地一拍大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嗓门儿陡然拔高:“那个梅香,你们都没见过她的真容!那天可真把我吓得魂儿都飞了!别看她生了双水灵灵的杏眼——”他故意压低声音,指尖戳着桌沿,“我那日趁她不防掀开面纱,好家伙!整张脸坑坑洼洼爬满了麻子,密得跟撒了把黑芝麻似的,远看就像张烤焦的芝麻大饼!”话音未落,他已咕咚灌下整杯酒,喉结重重滚动着,“真晦气!自打见了那模样,害得我三天吃不下饭,一想起来就犯恶心!”

天甘十疑惑,“膳房的丫鬟不是马钰亲自挑的吗?怎么会有丑八怪混进去?”

地一提出质疑,“她和时曜寒的事当时闹得沸沸扬扬的,一度传出要收房。她要真是丑女,时曜寒会要吗?”

天十六言之灼灼,“我亲眼见过梅香的模样,还能有假吗?依我看,时曜寒多半没摘面纱。他若真见过梅香的真容,必定掉头就跑,跑得比我还快!”

众房主见天十六信誓旦旦,皆深信不疑。

天十六阅女无数,绝不会看走眼。

天十六都不要的,肯定不好看。

地四摸着下巴,“时曜寒死了以后,你们见过她送膳吗?”

地五悠悠开口,“她那副模样,想来只能去些低阶地字的房里。咱们哥几个都没见过,也属正常。”

地一一脸不屑,“一个丑八怪,还想进咱们的屋子?怎么地四,你想找丑八怪伺候你不成?”

地四摇头,“那倒不必。”

“聊丑八怪不嫌扫兴啊!”地一不耐烦得招呼众兄弟喝酒,又眯起色眼往门口一瞟,“待会儿咱们老大的新宠会来送酒。她比采莲漂亮十倍不止,等下我去揭开她的面纱,让哥几个开开眼!”

众房主一听,皆来了兴致,觥筹交错欢腾之声不绝于耳。

柴玉笙随众人饮了几杯,心里却觉得好笑。

似乎一切疑惑都已解开。

为何梅香会为了一两银子挨手板?为何深夜绣花诉衷情?为何窘迫到向马总管预支一两例银?还有她脖颈上的不明伤痕,乃至时曜寒死后仍对其念念不忘……

这一切的根源,皆因她是个不得宠的丑女。好不容易攀附上时曜寒这棵大树,如今他一死,再无房主愿意接纳她,又怎能不对其念念不忘?

原来不过是只妄想栖上梧桐树的走地鸡!

柴玉笙虽这般嘲笑着梅香,却又屡屡沉溺于与她的相遇。他心中泛起一丝甜意,仿佛那座曾以为高不可攀的山峰,并非如想象中那般遥不可及。

酒过三巡,地一又挑起话头:"你们昨日可看见天十四倒腾房间了?"

众兄弟一聊起独孤彦云,顿时来了兴致,连柴玉笙也提起了兴趣。

天甘十接过话茬:"我远远瞅见了。二十多个下人搬搬抬抬忙活一整天,那阵仗实在夸张。他究竟要做什么?"

众人皆面面相觑,纷纷摇头。

柴玉笙见众人皆不知情,双臂环胸淡然开口:"前夜我巡逻时,见他和一个姑娘在一起。"

此言一出,满座众人险些惊掉了下巴,纷纷凑上前去。

天十六最为激动:"你可瞧仔细了?" 随即又对众人嗤笑,"那条疯狗开窍了?"

地一急忙追问:"是哪个姑娘?"

"夜色太沉,没看清。"

地一不依不饶:"可见到她腰牌?"

"不曾。"

众人陷入沉吟。

忽然,天十六猛地一拍额头:"你们稍等片刻。" 说罢便冲出门去,片刻后,连拖带拽地拉来一个睡眼惺忪的黑衣杀手。

众人定睛一看,竟是陆离。

陆离不耐烦地扫视一圈,皆是老面孔,唯有一张生脸 —— 正是手刃了昔日与凌霄称兄道弟的柴玉笙。他素来厌恶笑里藏刀之辈,心中顿生不悦,转头埋怨天十六:"怎的这么多人?拉我来作甚?"

天十六浑然未觉,硬将陆离按在座位上,嬉皮笑脸道:"我们正聊姑娘呢。"

"无聊。" 陆离说罢便要起身。

天十六慌忙按住他,神神秘秘道:"柴玉笙说前夜见天十四搂着个姑娘。"

陆离强压下怒火与不耐,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与我何干?"

天十六往他身边蹭了蹭,追问道:"你可知那姑娘是谁?"

陆离忽觉烦躁,没好气地怼道:"我如何得知?你们这帮人也太八卦了!真想知道便自己去问他 —— 他的房间不就在前头?"

天十六连忙解释:"那疯狗何时理过我们?他素来不理人,还乱咬人。谁敢去触他霉头!你与他有些交往,当真毫不知情?"

"不知!" 陆离翻了个白眼,语气冷硬。

忽而,南边正门厮杀声起,众人正疑惑,地十兴冲冲地跑进院子,两眼放光,“律北的来了!”

天十六一听,急问,“罗蒿来了吗?”

地十摇头。

天十六松了一口气,对众人摊手一笑,“小场面,不着急。”

地十通知完毕,又出门通知其他的地字,不多时,低阶地字也都汇集到天十六的小院。

众掠影开始分人头。

“来了多少个?”天十六率先发问。

“大概有五十个。”

“才五十个,这咋分?”天十六挠头,“哎,柴玉笙,你缺钱不?你要几个?”

“我不缺钱。”

天十六嚷道,“你不缺钱你别上了行吗?”

“可以。”柴玉笙伸手做了一个‘请便’的手势。

天十六又问陆离,“你呢?”

陆离抱剑昂首,“你们分,别管我。”

众掠影你一言我一语争执不休。天十六掰着指头算得满头大汗,恰在此时,一名藕衣丫鬟款步踏入他的院落。

这丫鬟生得细弯眉、丹凤眼,眼底流转着伶俐的光,发髻上仅簪两支花钿 —— 来者正是兰溪。她扫视一圈,见柴玉笙亦在席间,便伸出雪白的手臂挽了挽鬓发,腕间银镯随动作闪过一道亮芒。

天十六一见兰溪,顿时两眼冒泡泡,夹着嗓子迎上去:"哟,是兰溪姑娘!哪阵香风把您吹来了?小院蓬荜生辉啊!" 众掠影见兰溪到来,纷纷停下讨论,静候她开口。

兰溪却径直略过天十六,对石凳上的柴玉笙颔首微笑,随即便端起半主家的架子,朗声问道:"都在呢?" 天十六连忙凑上前堆笑道:"兰溪姑娘,可是江总管有吩咐?"

兰溪慢声细语地开口,"律北的人上门寻衅,想来你们已听闻消息。我家姑娘说了,按老规矩 —— 一颗人头五十两。既来了,就别让他们活着出去。"

"好嘞,明白!" 天十六不迭应和。

兰溪转身欲走,又回头叮嘱:"姑娘特意交代,莫要污了地面,不好清理;园子里的东西也不许弄乱。"

"得令!" 天十六高声回应。

兰溪始终未再看天十六一眼,径自离去。他悻悻坐回石凳,柴玉笙见状,似笑非笑抛下两个字:"舔狗。"

天十六顿时不乐意了:"你懂什么!这叫 ' 平日纵有凌云志,今时甘为裙下臣 '!"

柴玉笙无奈叹气,扬声调侃:"呵,你好有文采呀!不去做诗人真是可惜了!"

天十六嗤之以鼻,猛地起身一脚踩上石桌,指着柴玉笙鼻尖道:"柴玉笙,你小子别得意!你也有当舔狗的那天!"

柴玉笙闻言失笑,忽的眼神一凛,化作冷血狠戾的目光回瞪,语气不屑挑衅:"好,我等着!"

这时陆离已负剑行至院门口,忽的转头道:"走不走?还想不想赚钱了?"

"走走走!" 天十六这才想起律北已到门口,忙与几个兄弟勾肩搭背动身。途经独孤彦云的房门时,天甘十喃喃道:"天十四怎的还不出来?"

天十六抬手给了他一记爆栗:"你傻啊!他不出来才好!若叫他把律北的人杀尽了,咱们喝西北风去?快走快走!"

柴柴暗恋进行时……

柴柴啊,按照你这种速度,对面孩子都生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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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众掠影戏说八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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