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雨霖独坐绣楼,怔怔望着窗外的翠青海棠树。深秋时节,枝桠疏朗,不见半分花影,只剩冷叶凝霜,衬得楼中更静。
木兰轻步进门,低唤一声:“姑娘。”
江雨霖未回头,声线淡淡:“他们都来了吗?”
“七星坛的弟子尽数到了,共三十二人。” 木兰垂首应道。
掠影经此一役死伤大半,再添上先前折损的人手,恰好缺了三十二位。依荣王之意,由七星坛补齐这所有缺口,如今人已齐整。
“让他们先比着,分出个排名来。”
木兰应了声“是”,却仍立在原地未动。
“还有何事?”
木兰从怀中取出一册薄纸,双手奉上:“各房主的人头数已点清,请姑娘过目。”
“你念吧。”
“天十四,九十三人,记四千六百五十两。天十六,三十八人,记一千九百两。天十九,四十七人,记两千三百五十两。天甘十,二十五人,记一千二百五十两。地二,八人,记四百两。地三,六人,记三百两。地四,四人,记二百两。” 木兰字字清晰,念完垂手侍立。
江雨霖听罢,淡淡吩咐:“给天十四凑个整,五千两。其余的,尽数发下去。”
木兰应声退下。
绣楼里只剩江雨霖一人,她倚着窗沿沉思。
彦云,你既已知她是间谍,心底,还能将她忘了吗?
玉瑾在牢中早已供认不讳,直指梅香是自己的同伙,亦是律北的人——因无武功在身,却生得一副绝色容貌,才被派来蓄意接近掠影。
殊不知,玉瑾这番话,不过是为保小命,顺着江雨霖的心意,说给独孤彦云听的罢了。
独孤彦云听闻此话后,一言不发地离开地牢,此后便闭门不出,再未踏过房门半步。
思绪收归,江雨霖唤来玉兰,让她从柜中取了早已备下的天字第一号杀手袍与腰牌,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往天字第一号房走去。
顺行天庐道,穿过踏云道,便是那间由天字第十四号房改作的天字第一号房。此前马钰曾登门问过独孤彦云,是否要搬去原本的天一院,被他断然拒绝。马钰无奈,只得将天字所有门牌尽数调换了顺序。
看着那块新挂的“天字第一号”牌号,江雨霖心头涌上一股酸涩。
推开院角沉重的铁门,入目是一方平坦开阔的砖院,收拾得极其干净简约。正前方主屋门前左侧的水井旁,洇着些许水渍,残水顺着一旁的沟渠缓缓排出院外。地上搁着一只铁盆,浇花的水壶壁上还沾着未干的水珠,似是才刚用过不久。
花屏风旁摆着几盆梅花,虽未到花期,无半分花信,却枝杆遒劲、新叶凝翠,显然是有人日日精心打理着。
江雨霖压下胸口翻涌的闷堵,从玉兰手中接过托盘,只身推开了主屋的铜门。
甫一进屋,一股清浅的兰草香便扑面而来,江雨霖心头微惊——这香气,出现在独孤彦云的房中,实在是不可思议。
他竟会燃香?
江雨霖将托盘轻放在梳妆台上,目光扫过那只乌檀木色的五层妆匣,又落向桌角:梳篦上缠着几根断发,铜炉中袅袅升起一缕白丝细烟,兰草香便从那炉中悠悠散出。
屋子尽头的架子床前,粉色纱幔向两边挽起,独孤彦云正背靠床头,一条腿屈起,一条腿伸直,精钢面具被随手搁在枕头边。他似是未听见江雨霖进门的声响,既未抬眼,也未起身相迎。
江雨霖缓步走过去,撩起裙摆,挨着床边坐下,犹豫了片刻,缓缓伸出手,想触一触他的眉眼。
“江总管,何事?”
独孤彦云的声音骤然响起,冷漠的目光直直射来,似能探进江雨霖心底最深处的心思。
江雨霖面上倏地拂过一抹红晕,慌忙将手收了回去,轻声道:“七星坛的弟子都已入府,你要不要出去见上一面?”
“不去。”
时间仿佛在二人之间凝滞,似流了许久,又似不过弹指一瞬。
沉默渐渐化作尴尬,江雨霖站起身,强压下心头的失落:“我不打扰你休息了。”说罢,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她刚走,独孤彦云便侧身躺下,将身旁那卷粉色花被紧紧抱在怀里,头深深埋入被中,嗅了一口那熟悉的馨香,才缓缓闭上了眼睛。
江雨霖行至采风台时,七星坛的众弟子已分出了胜负排名,鞠从容、霍渊、陆离三人也已在旁观战良久。众人见她前来,皆躬身行礼,齐声道:“见过江总管。”
“免了。” 江雨霖抬手示意。
木兰快步上前,低声道:“姑娘,这三位是七星坛决出的前三。”说罢挥手示意,三个精气神饱满的青年昂首上前,再度向江雨霖行礼。
为首的青年浓眉大眼,双目炯炯有神,身长八尺,身着皂色麻衣,臂弯的袖子半卷着,露出小麦色的结实小臂,年纪尚不足弱冠,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干劲。他朗声道:“顾宗师座下弟子陌风,见过江总管。”
江雨霖微微颔首——这便是陛下此前提过的陌风。
第二个青年一身素色长袍,腰侧系着一口长剑,面容清秀,语声清朗:“玄颉道长座下弟子苍河,见过江姑娘。”玄颉道长乃是顾宗师顾北辰的同门师弟,亦是七星坛七大长老之一。
第三个青年身着灰色布衫,生得一张方正脸,样貌平平,却身姿挺拔:“玄灏道长座下弟子姜瀚,见过江总管。”玄灏道长,亦在七星坛七大长老之列。
后面的弟子依次上前报上姓名,江雨霖一一过目,将各人模样记在心底。
鞠从容凑过来扫了一圈,低声嘟囔:“怎么一个女的都没有?七星坛不是素来有女弟子的吗?”
霍渊连忙拉了拉他的衣袖,压着声音道:“小声点儿,他们七星坛这么多人,你就不怕得罪人?”
鞠从容嗤笑一声,满不在意:“我还真不怕。像七星坛这种上万人数的大派,人越多心越散,不过是一盘散沙罢了!”
霍渊轻笑一声,心知他这话倒也不假。
江雨霖的目光复又落在陌风身上,上下打量一番,不由赞道:“陌风,你深受陛下赏识,如今入了掠影,可要好好表现。”
陌风抬着下巴,语气傲然:“好说。”
轻飘飘两个字,让在场众人皆是一怔——这陌风,未免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江雨霖脸上掠过一丝尴尬,旋即道:“陆离,你与陌风打一场。”
话音未落,鞠从容已一步上前,对着陌风喝道:“小子,过来,咱们比划比划!”
陌风眼神一凛,脚下一点,纵身跃起,一掌直扑鞠从容面门,出手快如闪电!
鞠从容猝不及防,心头暗叫一声“我靠”,他怎么说打就打!
仓促间险险躲过这一掌,甫一定身,陌风的第二掌已接踵而至,“砰” 的一声,结结实实拍在鞠从容背上。
好快的身手!
鞠从容不敢再轻敌,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顷刻间,二人已过招十几回合,鞠从容竟半点便宜都没占到。
陆离拔剑出鞘,纵身挡在鞠从容身前,递了个手势让他退下,对着陌风沉声道:“你的对手是我。”
陌风歪了歪头,抬手活动了一下颈骨,双掌霍霍推出,直袭陆离周身大穴。
陆离提剑相迎,二人瞬间厮斗在一处。十几回合后,陆离手腕轻转,刷刷两剑分袭陌风左右两侧,陌风招架不及,慌忙旋身躲避,陆离紧追而上,长剑一横,稳稳架在了他的咽喉处。
“你输了。”陆离声线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江雨霖见状,当即道:“好,陌风,你便排在陆离之后。”
陌风眼中寒光乍起,手指向一旁的鞠从容,厉声质问:“那他排在哪?”
众人又是一怔,皆没想到他竟会如此直接地质疑。
“天十六迁天三,排在陆离之前,亦在你之前。”江雨霖淡淡道。
“他凭什么?”陌风的声音更沉,满是不服。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谁也不曾敢质疑过天字房的排位,虽说陆离的武功看似比鞠从容略胜一筹,但陆离本人都从未介意,旁人自然更不好多言。
陆离抬眼,剑指陌风,冷声道:“凭我输给了他,凭我赢了你。输了的人,没资格质问排位。”
江雨霖眸光微转,又道:“天甘十,你与陌风打一场。”
陌风握紧拳头,目光直直看向霍渊。
霍渊却微微一笑,抬手道:“我认输,你赢了,排在我前面便是。”
“还没打,为何认输?” 陌风怒声道。
“算你赢还不好吗?” 霍渊挑眉。
“这不算,打过才算!”陌风气急向霍渊冲了过去。
霍渊故作抬手相迎的模样,陌风当即握紧拳头直冲过来,可他的拳头却在距霍渊双眼寸许处骤然收力停住。
霍渊朗声笑道:“我输了,甘拜下风。”
陌风这才发觉,霍渊根本就没真心与他比试,顿时气恼道:“你们一个个的,都在耍我是不是?”
众人皆笑而不语,眼底尽是笑意。
江雨霖抬手压下众人的笑声,面色一正,沉声道:“好了,今日比试便到这。你们既已入了荣王府,便不再是七星坛的弟子。入府之后,守王府的规矩,听府中调遣,不可擅自行动。若有违抗者,格杀勿论!”
“诺!” 众人齐声应道,声震四方。
江雨霖转头吩咐马总管:“你将杀手袍与腰牌尽数发下去,带他们去各自的住处,缺什么便补什么,不可怠慢。”
马总管躬身应下,领着众人往天庐道走去。
柴玉笙的住处竟未变动,与独孤彦云一般,天十五的门牌换作了天二;而鞠从容的住处,竟换成了原本的天一院。
天一院乃是一方大院,院中摆着十几个石凳,正屋有一间宽敞中堂,东西两侧各有一间卧房。鞠从容一进院,便朗声大笑着走到中堂中央,一屁股坐在主位上,对着一众新旧兄弟扬声道:“今后,这里就是咱们兄弟的根据地,有事都来我这招呼!”
可坐了还没三秒,他便又兴冲冲地东转西窜,摸着雕花木梁,回头眉飞色舞地对霍渊嚷嚷:“你看这屋多大,睡十个八个都没问题!”
霍渊秒懂他话里的深意,邪笑着睨了他一眼,意有所指:“你一个人?”
七星坛的众弟子皆是一脸茫然,面面相觑。
鞠从容无视众人的目光,一把搂住霍渊的脖子大笑:“好兄弟,自然一起来!”
霍渊推开他,轻嗤一声:“老大不小了,当心闪了腰。”
这话一出,七星坛的弟子们总算回过味来,个个脸色涨得灰白,极力排解心头的不适。
陆离抱着剑站在一旁,早已不耐,沉声道:“快走,看下一间。”
众人从天三房出来,气氛仍带着几分尴尬,苍河率先挑起话头,打破沉默:“怎么不见天一和天二的房主?”
霍渊笑道:“天一为情所困,失恋了,闭门不出呢。至于天二,公务外出,归期未定。”
陌风、苍河等七星坛弟子,平日皆以清修为主,“为情所困”四字于他们而言,实在是极为陌生。
姜瀚皱起眉头,疑惑道:“什么?”
陌风更为直接,直言问道:“什么是失恋?”
鞠从容与霍渊对视一眼,眼底皆是笑意——这群七星坛弟子,对情爱之事竟如此懵懂,倒真是单纯。
鞠从容笑着拍了拍陌风的肩膀:“你这问题问得,”又转头对霍渊感慨,“这荣王府,不如改名叫七星坛分坛吧!”
霍渊笑了笑,耐着性子解释:“天一喜欢上了一个女子,结果被那女子抛弃了,如今正在屋里伤心呢。”
陌风、苍河、姜瀚等人面面相觑,半晌才反应过来。
陌风嗤了一声,满脸不屑:“堂堂七尺男儿,顶天立地,竟为一个女子足不出户,连正事都不顾,弱爆了!”
姜瀚听罢,也琢磨出几分意味,沉吟道:“我们七星坛也有女弟子,同门之间也有私下相好的,分开的也不在少数,却从未见谁难过到天一这个份上,他竟连门都不出吗?”
“他本就性情孤僻,极少出门,从不参加集会。这次受了情伤,闭门不出,倒也不奇怪。”霍渊道。
“这人未免太过古怪。”姜瀚道。
鞠从容撇撇嘴:“他本就是个怪咖。”
苍河摸了摸下巴,猜测道:“会不会是因为他脾气太过古怪,那女子受不了,才离开他的?”
“你这么一分析,倒还真有这个可能!”姜瀚附和道。
霍渊摆了摆手:“别瞎猜了,那女子并非寻常人,是北靖的间谍,接近天一,本就是另有目的。”
苍河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嘲讽:“敢情他是被骗了?那女子,根本就不爱他?”
话音未落,一阵疾风骤然扫过,卷起满地落叶。
“嘭”的一声闷响,苍河竟被一股巨力狠狠摔出两丈开外,他捂着胸口蜷缩在地,一口鲜血当即吐了出来。
众人大惊失色,霍渊连忙快步上前查看,手指翻飞,迅速封住苍河六道大穴,又取了一颗疗伤药丸喂他服下,苍河才悠悠转醒,脸色惨白如纸。
陌风眼神如刀,直直盯着缓步向他们走来的一道黑色身影。
那人面上覆着一张面具,腰侧赫然挂着“天字第一号”的腰牌。
是天一!独孤彦云!
众人皆屏气凝神,独孤彦云抬眼,目光扫过众人,复又抬手,似是还要对苍河出手。陆离见状,连忙纵身挡在他身前,急声道:“彦云,他们才刚入府,手下留情。”
独孤彦云目光冰冷,声音更寒,字字如冰刃:“你们这群杂碎,若再敢胡言乱语,我拧断你们的脖子!”
“你说谁是杂碎!”陌风本就心有不服,此刻更是怒不可遏,挣开霍渊的手便要上前。
“别冲动!”霍渊急忙拉住他。
可陌风本就年少气盛,哪里忍得住,脚下一点,腾身跃起,一掌直扑独孤彦云,使出的正是七星坛的绝学——七星曜日功!
独孤彦云一把推开陆离,抬手相迎,双掌相撞。
“轰”的一声巨响,独孤彦云只觉一股温热的内力钻入体内,竟将此前因朱萸所中冰玉功的寒气,消弭了大半!
他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冷笑一声,运起自身内力,尽数灌入掌中,猛地推了回去。
好强的内力!
陌风只觉一股巨力袭来,胸口一闷,连连后退两步才堪堪站稳,心中满是惊骇。
他尚且想再上前较量,陆离却已快步上前,一把拉住独孤彦云,将他往回推:“别闹了,跟我回去。”
陌风只得眼睁睁看着陆离将独孤彦云推走,双拳紧握,指节泛白,心底默默发誓:终有一天,他定要打败独孤彦云,坐上天一的位置,成为南荣,乃至整个九州的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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