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腰细的,一手就能掐住——"
"十八岁的校花,"拿烟的那个往后一靠,塑料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他眯着眼,嘴角咧到耳根,露出被烟熏黄的牙,在灯光下泛着陈年的釉色,"老子当年——"
他顿了顿,故意卖关子,手指在桌面上敲出笃笃的响。
陆劲被吵醒了,吵的脑子晕乎乎的,头埋得更里。
他几乎要窒息了。
"——追她的人从教室排到校门口,"他伸出拇指,反指着自己,"最后还不是跟了老子?"
同伴发出一阵配合的惊叹,啤酒罐碰撞,泡沫喷涌。他更得意了,烟在指间转了个圈,烟灰簌簌落在桌面上,烫出细小的、焦黑的点,像谁在他话语的废墟里,按下一枚枚耻辱的烙印。
"粉色裙子,啧啧啧。"他的声音更低了,浑浊得像一口被搅动的泥潭,"那腿白的,在灯底下——"
"小弟弟,"一只手搭上他的肩,掌心滚烫,带着汗湿的黏腻,"一起喝一杯?"
陆劲没抬头。
那人的脸凑得更近了,烟味混着酒气喷在他耳廓上,像一口浊重的、令人窒息的雾。他看见那人嘴角咧着,露出被烟熏黄的牙,眼底的血丝在灯光下像一张细密的网,正缓慢地、不容抗拒地向他罩来。
"一个人多无聊,"那声音更低了,像谁在泥潭里搅动一根腐烂的木棍,"哥陪你……"
他这才慢悠悠的抬头。
那两只蚂蚁还在桌面上徘徊,隔着那道干涸的咖啡渍,像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河。
他伸出食指,轻轻蘸了一点桌面上残留的咖啡液,在渍痕中断处,补了一道细细的桥。
蚂蚁们停顿片刻,触角相触,然后依次爬过。
路静看着它们消失在桌沿,唇角扯了扯,却没能笑出来。
他半坐在桌面上,双腿悬空,居高临下地俯视那人。校服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淡淡麦色的小臂,指尖还沾着桌面黏腻的咖啡渍。他扯了扯嘴角,笑意像一张被雨水泡湿的纸,轻轻一碰就要碎裂——
"……好呀。"
那男人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响亮的笑,像谁终于等到了某个期待已久的信号。他拖过椅子,在路静面前坐下,塑料椅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然后他从桌上拣起一个喝剩的啤酒瓶,瓶口还沾着一圈浑浊的泡沫,在灯光下泛着令人作呕的光泽——
"来,干了!"
陆劲接过啤酒瓶。
瓶身冰凉,黏腻,带着那人掌心的温度。他垂眼,看见瓶口残留的泡沫,像某种无声的、肮脏的宣告。
然后他抬手。
哐当——砰
瓶身带着风声砸下去,玻璃碎裂的声音比想象中闷。
酒混着xue从那人头顶淌下来,沿着眉骨,沿着鼻翼,沿着那张仍在咧着的嘴,一滴一滴砸在塑料桌面上,那人僵住了。
笑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短促的、像被掐住脖子的鸡叫。他抬手摸了一把脸,掌心摊开,在灯光下照了照——红的,混着黄的,像谁打翻了一盘劣质的颜料。
"……继续啊。"
陆劲笑了。
那眼底的笑意,蔓延着。像一潭死水被搅动,浮出底下沉淀了多年的腐物。嘴角微笑着,弧度标准,却瘆人,精致、空洞。
没人敢动,男人僵直在原地,啤酒瓶从陆劲指尖滑落,重重的砸在地上,咕噜咕噜滚到男人的脚边,瓶口流着残留的液体,滴答,滴答。
"操,"没受伤的那个突然推了同伴一把,那人踉跄着撞上桌角,发出一声闷哼,"你他妈惹他干嘛!"
被推的那个懵了,捂着脑袋的手垂下来,xue糊了半张脸,像谁往他脸上泼了半杯劣质的红酒。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吐出一个沫泡。
"赶紧走,"推人的那个压低声音,眼睛却瞟着路静,带着某种心虚的闪躲,像谁在心虚地照一面不敢直视的镜子,"这逼疯了,你没看出来?"
两人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往门外走,像两团被风吹散的垃圾,像谁把两袋发臭的厨余随手扔在街头。门开了又合,冷风涌进来,把烟味吹散了大半,却吹不散空气里那股腥甜的、令人作呕的黏稠。
路静站在原地,任由着xue从指缝滴到地面,一滴,两滴,在塑料地面上洇出细小的、深色的花。
他不知道该去哪里。
于是继续走。街道越来越熟悉,两侧的梧桐树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像在窃窃私语。等他回过神,已经站在一栋独栋别墅前——是他家。欧式铁门紧闭,门上的电子锁闪着幽蓝的光,像一只冷漠的眼。
他摸了摸口袋,钥匙不在。他这才想起,离家时太仓促,什么都忘了带。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
他绕到侧墙,围墙不高,攀着爬山虎的枯藤便能翻过去。陆劲将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纤细却紧绷的小臂。他助跑两步,脚尖蹬住墙砖的缝隙,腰腹发力,整个人便翻了上去。
他落地时,膝盖磕在碎石路上,疼得闷哼一声。他撑着地面站起来,拍了拍掌心的灰,一抬头——
二楼主卧的落地窗后,站着一个人。
窗帘半掩,室内没开灯,只有微弱的月光打在那人的脸上,在那人身后描出一圈模糊的轮廓。她穿着丝质睡袍,长发披散,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嘴角似乎弯着一个极淡的弧度。
林曼珂,他九岁后的第二个“母亲”。
继母。
陆劲僵在原地,血液一寸寸凉下去。他仰头与她对视,夜风灌进领口,却吹不散后颈骤然炸起的鸡皮疙瘩。那窗帘无声地合拢,像舞台落幕,将那道目光隔绝在黑暗之后。
他抬脚,走向那扇永远不会为他敞开的门。
侧门没锁,像谁故意留的缝。他推门进去,玄关的感应灯亮了,惨白的光泼下来,把他脸上的血渍照得无所遁形。他没换鞋,径直上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像谁在很远的地方,用钝刀缓慢地敲着一根空心木。
卧室在走廊尽头。他推门进去,反锁,背脊抵着门板缓缓滑坐下去。
起来,走到洗手间。
镜子里的脸是陌生的。血渍干涸,结成褐色的痂。他打开水龙头,冷水冲下去,指节搓着皮肤,搓得发红,发疼,直到那些痂软化,脱落,顺着水流旋转着消失。
他抬头,镜子里的人眼眶发青,唇色苍白,只有眼底的血丝是红的。
他站在浴室里。
水龙头开到最大,水流冲刷着指缝里的血渍,一圈圈打着旋儿钻进地漏。他盯着那漩涡看了很久,直到水面只剩淡粉色的痕。镜子蒙着雾,他懒得擦,只是抬手抹了一把,露出半张模糊的脸。
他扯了扯嘴角,镜子里的倒影也跟着扯,那渗人的弧度在水汽里晕开。
关掉水龙头,浴室骤然安静。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很慢,很沉。
他推门出来,把自己摔进床里。床垫发出一声疲惫的呻吟,他盯着天花板,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阴影。目光漫无目的地游移,忽然停在书桌上——
那里叠着一套新校服。
挺括的藏蓝色,领口别着一枚陌生的校徽,在台灯下泛着冷硬的光。连折痕都锋利得像刀,像谁在他桌上放了一具崭新的、尚未拆封的棺木。
他盯着看了很久。这才意识到
明天。
转学。
这些描写是剧情需要,求放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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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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