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沐浴(2)

这假菩萨演得入戏,差点忘了最初纳她为妾,除了顾念这张脸孔和那孩子有几分相像,更多的,分明是故意存了心要她不能如意。

一个非亲非故、卑微柔弱的女子,也配这样野心勃勃地要挟他,他要亲手捏死她的妄念,踩碎她的尊严,让她这辈子就只能做一个妾……

这比碾死一只蚂蚁还要容易,不是吗?

所以她越犟,他越想作弄她,可她耍耍手段掉掉眼泪,他又觉得自己做过了火,有失为长者。

不是没想过要她。叫她破了身子,此后便如一脉浮萍全然系于他手中,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再诡谲狡猾难以捉摸的女子,做了掌上花笼中雀常伴左右,总有沦为一捧黍米食之无味的那日。

到那个时候,也许他就能分清,对眼前这个人做出的种种荒唐行径,究竟是情难自禁,还是可耻的爱屋及乌?

他骨子里流着周家的血,所以才这般肮脏下流,居然恩将仇报去肖想一个七八岁的小丫头,哪怕已经十年过去吗?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所以他对沈之柔,是爱吗?

好想掐死她。明明稍稍一捏就能销解的,却亲吮上了她的脖颈,脉搏在唇齿间小小地颤动,她的血液一定是温热的,吻过一寸,他心里就烧一寸。

世界归于沉寂,吻就变得虔诚,心里想摧残她,却化为一个一个轻吻。

如此糊涂、难堪、面目全非,到底人生苦长,与其清醒煎熬,不若糊涂沉沦……

可为何世道总是不放过他?

他被迫清醒地想起,母亲趴伏在血泊中的模样。

甜腻的血腥味一点点将人蚕食,直到母亲明艳的脸上只剩苍白,直到把阴暗角落里的他也吞噬。

她身后那个面目可憎的男人却笑着朝他挑眉。

他想呕吐,想一刀捅死那个男人。

可他是他的父亲。

对啊。他是该死的,身体里淌着肮脏血液的周家人。

还有另一半血液来自母亲,那个蠢女人,如果没有生下他这个贱种,本该拥有多么顺遂幸福的一生。

那个女人实在太蠢,死到临头还要挤出一个笑,用嘴型对他这个罪魁祸首说:

“别怕……”

母亲用尽全力笑出来的眼泪掉到血海中,湮没得无声无息。

他大抵遗传了她的蠢。

所以在一场天经地义的情事里,听见沈之柔微若无声的啜泣,便又抬首去舔她眼角咸湿的泪。

哑声对她说:“不要怕。”

沈之柔一定也觉得他是个无可救药的疯子。

可她为何要轻轻拥住他,嘴里还说着什么,我不怕…

当年他也是这般哭着,颤抖着嘴角对母亲说,孩儿不怕。

都在骗他。就连他也在骗自己。

好恨沈之柔。恶狠狠咬住她半张的唇,反复折磨那张巧舌如簧的嘴,却在这**喷发的间隙,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原就是不想叫她受伤的,收了力,可那铁锈味越来越浓,他吃了一嘴血,不由得松开她。

只见沈之柔下半张脸都是血,鼻下鲜血汩汩冒出,居然还浑然不觉地懵懂看他。

疯了吗,他迟疑了一刹,再张口时声音居然在颤抖。

“你…你还好吗……”

下意识抬手要去止她的血,却牵动伤腕狠狠抻了一下,他痛得皱眉,才堪堪冷静下来,连忙扯了一旁的浴巾去按她的鼻子。

沈之柔还迷迷瞪瞪的,反应过来后,下半张脸被捂住发不出声,只能徒劳地露出一双眼睛看他。

周敬川很喜欢皱眉,一副睥睨万物的模样。她没资格讨厌他,但还是讨厌他皱眉。

可不知为何,现在的他明明皱着眉,却像是要哭了。

她没资格这样傲慢的自以为是的去心疼他,但还是先他一步掉下了眼泪。

她的眼泪滑入那条染血的棉巾,将上头鲜红可怖的血迹洇出一圈圈粉白。

“别怕…”

“血止住了,不会死的,傻子……”

周敬川声音低哑着,眉眼却温柔起来,确认血彻底止住后,他取了条新的白棉巾来,细细擦拭她脸上残留的每一点血迹。

他端详她的模样是那么认真,沈之柔眼眶一酸,又想哭了,难堪和自责后知后觉从胸腔反上来。

“对不起…二爷……妾真没用…又扫了你的兴……”

周敬川不置可否,只认真把她的脸擦干净,欲念确也跟着消失殆尽。

可沈之柔怎么还在哭…

明知她目的是怀个姓周的孩子,明知她要的是他所厌弃的那一半血液,他该让这个女人万死不辞,却只是柔声安慰她:“你且把身子将养好,今日是我冲动了,我的手如今也不方便……”

周敬川无声叹息,抹开她的眼泪,循循道:“没事的,你我之间,来日方长。”

*

这一夜太多舛,原先让他难得的温声软语唬一唬,也便稀里糊涂过去了。

可回去越想越尴尬恼火,折磨得沈之柔夜夜辗转反侧,恨不得就此遁世。

可吊诡的是,周敬川非但没有半分怪罪,言行间反而更加熨帖,二人之间仿佛真有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所谓的来日方长,变成了吊在眼前的那块大饼,她暗自肖想,饥肠辘辘、又心惊胆战。

有时沈之柔去他房中送些吃食汤药,周敬川用完后,会留她闲叙几句,譬如关心一下她鼻中出血的毛病,府中医师若不称手,要为她寻个专医此症的大夫来。

可她哪有脸面和大夫说,之所以会流鼻血,大抵是因为她这些时日服了太多温热补血之药,那夜只念着此举暧昧,有望圆房,捏着鼻子咕噜噜灌下两大碗求子汤才去的浴堂。

所以总是顾左右而言他,窝窝囊囊地推辞了。周敬川倒也不深究,只是似笑非笑望着她。

这日午后,照例去给他送些新做的点心,进了主卧,里头却空空如也。

策风说,大人在书房呢,姨娘快些去罢。

刚刚落下的心又飘起来,她提着一屉新做的茉莉酥,不觉中将脚步都踩快了。

真到了书房前,隔着一道栅木门,又踟蹰了,只恨李嬷嬷不在身旁,没人帮她看看今儿这一身衣裳打扮可还合宜。

正犹豫着,门内却传来一阵响声,她连忙推门而入,只见周敬川脚边打翻了一方砚台。

还好上头是干的,她小跑过去拾起,听到周敬川轻轻叹了一声。

“这都半月了,没想到我这右手还是没法执笔。”

沈之柔低着头,假装很忙地摆弄糕点,愧疚道:“都怪妾…”

“眼下有一事能让你将功赎过,你可愿意?”

“嗯?”沈之柔猛的抬起头,眼睛亮亮看他:“妾自然愿意!”

周敬川抿了抿唇,笑问:“你字写得如何?”

沈之柔瞥了一眼案上周敬川的,低声答:“那定是不如二爷写得好。”

周敬川行云流水地拣了一块茉莉酥来,道:“不必谦虚,你那泡在茉莉花中的字条,我也是见过的。”

“今日这糕点做得不错,我且吃着,你便在此帮我批复一些公文罢。”

沈之柔一怔,微微瞪大了双眼,支支吾吾道:“妾怎能……”

“策风——”

话音刚落,策风就从外头搬了把金丝软凳来,摆在周敬川左边。

沈之柔看他眼色,老实坐下了。自己取了朱锭研好,执起笔,巴巴瞧他一眼,听候吩咐。

“在府中这半月压了不少公务,我已都大致阅览过,只需你代为批复,就是…”周敬川轻笑了声,“数量的确不少,要辛苦你了。”

沈之柔用力点头,表示自己不怕!可看到策风报进来那堆书卷文纸时,心里还是小慌了一下。

周敬川将那只糕点慢条斯理吃完,笑道:“不着急,这只是一部分,慢慢来。”

没想到开头便是一摞实录初稿,国之大事平铺直叙其上,细碎繁复。沈之柔大概扫了眼,便觉头脑昏胀,难以想象周敬川的日常会是这种磨人的勘误校对工作。

周敬川打量她一眼,笑道:“我已在上面简单做了些记号,其余要批注的地方不多,不必害怕。”

沈之柔翻了翻,果真夹杂了些卜圈勾画。

周敬川兀自开口:“第八页天头记,语过溢。”

沈之柔连忙翻到八页,在最上头谨慎书下这三字,自从嫁入周家便很少写字,没想到手生至此,偏偏那三个朱字衬在一片黑里,尤为瞩目,她只得小心翼翼抬头去看右侧周敬川的反应。

周敬川颔了颔首,继续道:“二十页,写,当慎。”

沈之柔又回过头来,认真写好,笔才停歇,周敬川便又发号施令,一边写着,一边心中暗暗佩服,不愧是状元出身,这记忆力可真过人。

夫唱妇随,很快便校完了半卷实录,虽都只是简短批语,但她大概看了看,周敬川所批所注,虽毫厘之差,也能让句意相去甚远,史书讲求微言大义,这看似繁琐枯燥的工作,其实里头大有学问。

她渐渐品出些意趣来,竟舍不得叫周敬川一句接一句飞也似的叫她批完。

“这后半卷的内容…我竟有些记不清了,得再看看。”

她低低嗯了一声,把草本往他那边推。

周敬川却推了回来,道:“我喜欢侧着看。”

……沈之柔内心暗暗腹诽这人真怪,却也心满意足地跟着看了起来。

她原也是读过好些书的,方才又批了半本,也能略微领出些其中的门道。

但她哪敢在周敬川面前班门弄斧,只得捱着心痒难耐,不自觉地摩挲起了书页。

周敬川见她指腹都要搓出火星子了,不禁别过脸去。

沈之柔怀疑自己耳朵也出了毛病,不然怎么会听见一声莫名其妙的低笑。

她试探性地抬头,却看见周敬川正垂眼看她。

眼睛也有毛病了吗?

不然周敬川为什么会好端端这样看她。

她说不上来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目光。

只觉得自己好像一本书被周敬川摊开,一颗心赤条条的、毫无保留的袒露在他目光下。

周敬川厌恶言过饰非,是否也会厌恶她这颗不纯粹的心。

她窘迫得垂下了头,咬着唇低低问:“这一页…要改吗……”

“改不改的,笔不是在你手里吗?”

沈之柔不大明白,下意识抬头想要追问。

下巴却被攫住,周敬川垂眼,在她的嘴唇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这个吻淡若无物,像一朵茉莉独自绽放在深秋。

却叫她错觉,盛夏已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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