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 29 章

“母后的病已有起色,有葛先生在无碍的。”

“那就好。”卫瑶松了口气,“臣女每日在佛前为娘娘祈福,愿娘娘早日康复。”

两人又说了会话,多是些闲谈。

卫瑶性子娴静,话并不多,但每句都恰到好处;和她说话,司马衷觉得挺心安。

只是……这样的心安,能持续多久呢?

司马衷想起荀勖的毒计,想起贾充的联姻,想起朝中虎视眈眈的世家……

这平静的表象下,暗流从未停歇。

“殿下,臣女知道朝中事多殿下辛苦。但……请殿下保重身体。大晋的江山,还需殿下支撑。”

司马衷看着她涌起一股暖流:“孤知道。你……也要保重。”

从卫府出来,夜幕已完全落下。

司马衷坐在回宫的马车上,心中却久久不能平静。

卫瑶的话让他再一次正视自己的责任。这大晋的江山,这天下百姓,他得守住。

不能倒,不能退。

“殿下,到了。”车夫的声音传来。

司马衷下车走进东宫,还没进书房就见先一步回来的李福在门口焦急的走来走去神色紧张。

“殿下,出事了。”

“说。”

“王实……死了。”

司马衷心中一沉:“怎么死的?”

“一个时辰前王实从慈恩寺回家,路过城西的醉仙楼进去喝酒。喝了三杯,他突然倒地口吐白沫,不省人事了。等我们的人赶到时,已经断气。”

“中毒?”

“是。仵作验了是断肠草,见血封喉!毒就下在酒里。”

“谁下的?”

“醉仙楼的伙计说王实进去时,已经有个人在等他了;那人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两人说了几句话那人给王实倒了杯酒,王实喝完就倒下了……那人趁乱跑走,我们的人追出去没追上。”

司马衷在书房来回踱步。

荀勖下手真快,真狠。

“王实的尸体呢?”

“在廷尉衙门。廷尉已经派人去荀府了,但荀勖说他今日一直在府中,从没出门。府中下人也作证,说荀勖在书房读书,一步未出。”

“好个不在场证明。”司马衷冷笑,“看来,荀勖早有准备。王实一供玉佩他就知道了,立刻派人灭口。”

“殿下,我们接下来……”

“查醉仙楼的伙计和那个戴斗笠的人。”司马衷继续说,“荀勖做事谨慎,灭口之人定是他信得过的。查他府中,谁今日出门了,谁行踪可疑。”

“诺!”

李福退下后,司马衷独自坐在书房中。烛火跳动,映照着他年轻却深沉的脸。

王实死了,线索看起来似乎断了。

但荀勖不知道那块玉佩,他已经看到了。而且葛洪查出了毒药,同样查出了下毒的手法。

只是……这些证据,还不够。

玉佩可以抵赖是丢了,毒药可以说是不小心混入的。

要定荀勖的罪,需要铁证。

需要荀勖亲口承认,或者……当场抓获。

看来,得设个局了。

司马衷摊开纸笔,开始写信。这封信,是写给荀勖的。

“荀侍中亲启:日前偶得玉佩一枚,形制精美刻有‘荀’字。听闻侍中近日失佩,不知是否此物?

若侍中需要,可遣人来取。

另外太医署药材有异,混入了苦藤根,恐伤凤体。侍中精通药理,不知对此有何高见?望赐教。”

信写得很隐晦,但意思很明确;玉佩在我手里,下毒的事我知道了。你若聪明,就该有所表示。

这封信,是试探也是诱饵。

荀勖如果心中有鬼,定会有所动作;只要他动,就会露出破绽。

“李福。”

“奴婢在。”

“把这封信送到荀府,要亲手交给荀勖,不要让第三个人看见。”

“诺!”

夜色中,荀府书房。

荀勖看着手中的信,手在发抖。太子的信短短数语,却字字诛心。

玉佩在他手里,苦藤根的事他也知道了。

“老爷……”管家颤声问,“太子这是……”

“他在逼我。”荀勖放下信,脸色苍白,“他在告诉我,他什么都知道了。他在等我……自投罗网。”

“那……我们该怎么办?”

荀勖在书房中踱步,心中乱成一团。

太子知道了,那陛下呢?陛下知不知道?若是陛下知道了……

不,陛下如果知道,早就动手了。

太子这是要私下解决,是要……逼他表态。

是投诚,还是顽抗?

投诚,就是认罪。

认了下毒之罪,是死路一条;顽抗,太子手握证据,虽然他可以狡辩但真撕破脸,他也是死路一条。

进退两难啊……

“老爷,”管家压低声音,“要不……我们一不做二不休……”

“闭嘴!”荀勖厉喝,“太子要是那么容易杀,我早就动手了!如今他已有防备,再动手是自寻死路,死得更快!”

“那……”

荀勖跌坐在椅上,闭上眼。

他知道他输了!从太子拿到玉佩的那一刻,他就输了;从葛洪顺藤摸瓜的那一刻,他就输了。

现在,他唯一的生路,就是……戴罪立功。

“备车。”荀勖睁开眼已有了决断。

“老爷要去哪?”

“东宫。”

夜色中,荀府的马车悄悄驶出朝着东宫驶去。马车里,荀勖握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这一去,是生是死就看太子的心意了。

荀勖的马车在东宫侧门停下时,月色已偏过中天。

他下车的动作有些迟缓仿佛腿上绑了千斤重物,管家扶了他一把低声问:“老爷,真要进去么?”

“不进,就是死。”荀勖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

“你在外面等着,一个时辰后我还没出来……就回府报信,让夫人带着孩子们回老家去。”

管家眼眶一红:“老爷……”

“去吧。”

荀勖转身,一步一步走向东宫侧门。

守门的侍卫早已得了吩咐,见是他一言不发地开了门。

东宫书房,烛火通明。

司马衷坐在案后,手中拿着一卷《韩非子》看得专注。

荀勖走进来时他头也没抬,只淡淡说了句:“荀侍中来了,坐。”

荀勖在案前坐下,脊背挺得笔直,但手却在袖中微微发抖。

他看着这个曾经的学生,一股复杂之情油然而生。

书房里静得可怕,只有烛火跳动的噼啪声和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良久,司马衷放下书抬眼看向对方:“荀侍中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荀勖起身跪倒在地:“臣……是来请罪的。”

“哦?”司马衷挑眉,“荀侍中何罪之有?”

“臣有三罪。”荀勖伏地,声音发颤,“一罪是治家不严;府中下人胆大妄为,竟敢在太医署药材中动手脚,危及皇后凤体。

二罪是识人不明,误信小人;致使王实蒙冤而死。

三罪……三罪……”

他顿了顿,咬牙道:“三罪……与贾充勾结,图谋不轨。”

司马衷静静看着他,不说话。

荀勖额头抵地,闭了闭眼继续说:“黑风岭刺杀是贾充的主意,他说太子推行科举触犯世家利益,若不除去日后必成心腹大患。臣……臣一时糊涂被他蛊惑,才铸下大错。”

“太医署下毒,也是贾充的主意?”

“是。”荀勖索性一推四五六,“贾充说皇后若有不测,太子必受打击,届时朝局一乱我等方可趁机而起。

那苦藤根是他从岭南弄来……让……让臣找人混入药材中。王实……是臣找的。臣有罪,臣罪该万死!”

说完,他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上立刻渗出血来。

司马衷没有回应,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声音,能听见荀勖粗重的呼吸和他的心跳声音。

良久,他缓缓开口:“荀侍中,你可知道你这些话,若是传到贾充耳中会是什么后果?”

“臣知道。”

荀勖抬起头,脸上满是决绝,“但臣更知道太子仁德必不会牵连无辜,臣有罪,臣认。但臣是被逼的臣的家人也无罪,求殿下开恩饶他们一命。”

“你倒是会为家人着想。”司马衷淡淡道,“只是……你这些话空口无凭,让孤如何信你?”

荀勖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双手呈上:“这是臣与贾充往来的密信抄本,还有他给臣的银票和地契。

其中有一封信是贾充亲笔所书,上面写着:‘皇后若崩,太子必倒。届时朝局动荡,正是我等起事之时。’”

司马衷接过册子,翻开后字迹确实是贾充的,内容也如荀勖所说,银票、地契都有贾府的印记。

“这些东西,你留着做什么?”。

“臣……臣是留个后手。”荀勖苦笑。

“贾充为人阴险,臣怕有朝一日被他反咬一口,所以留了这些证据以防不测。没想到……今日真用上了。”

司马衷合上册子,放在案上。

“荀侍中,你今夜来是真心认罪,还是……想借孤之手除去贾充?”

荀勖心中一凛,立刻伏地道:“臣不敢欺瞒殿下。臣今夜来一为认罪,二为……戴罪立功。贾充狼子野心图谋不轨,臣愿为殿下除去此獠以赎前罪。”

“哦?你打算如何除去他?”

“三日后,是赵王与贾府纳采之礼。届时贾充必在府中设宴!臣可约他宴后密谈,就说有要事相商。殿下可派人埋伏,等贾充来时人赃并获。”

“人赃俱获?”司马衷挑眉,“获什么?”

“谋反之物。”荀勖眼中闪过狠色,“臣知一物,可置贾充于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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