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酒端到她面前时,她没有哭。
天牢的光线昏暗,从高处那扇小窗漏进来,照见瓷碗里澄澈的液体像一汪琥珀。
新来的狱卒手在抖,她却很平静,端起碗,一饮而尽。
苦涩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像一条冰冷的蛇滑入腹中。
她闭上眼睛,等待那熟悉的绞痛到来。
可疼痛没有来,黑暗先来了,然后是光……
刺眼的光夹杂着嘈杂的人声、锣鼓声、鞭炮声。
贾南风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坐在一顶华丽的轿辇中。
轿帘垂着,上面绣着金线的凤凰图案随着轿身的晃动微微颤动;她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着大红色的嫁衣,衣料是上好的云锦,袖口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
这是……嫁衣?
她抬起手只见手指纤细柔嫩,虽然黑些但一丝茧子都无,更没有天牢里那些污垢和伤痕;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光滑的……年轻的……
“娘娘,到了。”轿外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带着讨好的笑意,“请娘娘下轿。”
轿帘被掀开,阳光涌进来。
贾南风眯起眼看见一座巍峨的宫殿,红墙金瓦,台阶上铺着红毯,两旁站满了宫人,正齐齐跪拜……
“恭迎太子妃娘娘!”
太子妃?
她恍惚了一瞬便被两个宫女搀扶着,踏上了那条红毯。
脚下柔软的像踩在云端,她机械地往前走,穿过一道道宫门,经过一张张模糊的笑脸,最后停在一间烛火通明的新房前。
“殿下在里面等着娘娘呢。”宫女抿嘴一笑,将她轻轻送了进去。
门在身后合上。
新房很大,到处都是红色。
红帐,红烛,红被褥……桌案上摆着花生、红枣、桂圆、莲子等吉祥果,装的满满当当。
她站在门口,看见床边坐着一个穿着大红喜服身形瘦弱的人,对方正低着头,似乎在发呆。
“殿下?”贾南风试探着唤了一声。
那人抬起头来,一张熟悉的脸撞入眼眸。
这张脸既年轻又充满朝气,他眉眼清秀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呆滞。
对方看见她咧嘴笑了,笑得有些憨:“你来了!他们都让你来陪我,好,好。”
贾南风愣住了。
这不是她认识的那个司马衷!那个在太极殿上侃侃而谈、在朝堂上运筹帷幄、在江南雷厉风行的司马衷。
眼前这个人眼神涣散,笑容痴痴,说话时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
“你……你怎么了?”她听见自己在问。
“怎么……我没怎么啊。”司马衷歪着头看她,像在看一件新奇的玩具,“你比我宫里那些人都好看,他们说你以后就住这儿了,那你来陪我玩儿,好不好?”
贾南风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种奇异的感觉从心底升起来!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近乎眩晕的自由感。
这个男人,是太子,却是个傻子。
这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过她的脑海。
贾南风慢慢走到那个司马衷面前,俯视着他;对方毫不在意并仰头看她,脸上的笑容依旧憨傻毫无防备。
“殿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柔的像羽毛拂过水面,“臣妾以后,会好好照顾您的。”
她确实“照顾”了他很多年。
大婚次日,贾南风就以太子妃的身份接管了东宫的事务。
起初只是些琐事比如核对账目、安排膳食、调配宫人;她做得井井有条,连东宫那几个老资格的管事都挑不出毛病。
司马衷很高兴,拉着她的手说:“你真厉害!比我厉害多了!以后都你管,都你管!”
她笑着应了,心里却在想:这偌大的东宫,这偌大的天下,落在一个傻子手里,真是浪费了。
渐渐地,她开始插手更多的事。
先是东宫的用度开支,然后是太子属官的任免,接着是通过太子向朝堂传递自己的声音。
司马衷什么也不懂,她说什么他就点头。有时候她甚至不需要通过他;直接以太子的名义签发文书,反正也没人会去问一个傻子。
朝中不是没有人察觉。
可贾家势大,她父亲贾充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旧遍布;那些老臣看在贾充的面子上,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偶尔有耿直的谏官上疏弹劾,奏章递到司马衷面前,他看不懂拿来给她:“这写的什么?好多字不认识。”
她接过来扫上一眼,笑着收进袖中:“没什么,一些闲话罢了。”
第二天,那个谏官就被贬出了京城。
权力的滋味比她想象中更甜美,就像陈年的蜜,黏稠又芬芳,一口下去就再也戒不掉。
司马衷登基那年,她二十一岁。
新帝登基按例要大赦天下封赏群臣,她以皇后的身份坐在他身旁,接受着百官朝拜。
冕旒的珠帘晃得她眼花,可她心里却无比清明;这天下,名义上是司马衷的,实际上,是她的。
贾南风开始大规模提拔贾氏族人,父亲贾充被她尊为太宰,总揽朝政;几个兄弟都被封了侯,占据了要害部门。
凡是依附贾家的,平步青云;凡是反对贾家的,贬谪流放。
朝堂上渐渐形成了“贾党”与“反贾党”的对立,而她自己,则稳稳地坐在权力的顶端,俯瞰着下方的一切纷争。
有人劝她收敛些,说外戚专权自古以来没有好下场。
她笑了笑,没有听。
那些历史上的教训,都是因为外戚不够强。她不一样,她有父亲撑着,有兄弟们帮衬,还有那个坐在龙椅上、对她言听计从的傻子皇帝。
谁能动她?
奢靡的生活来得理所当然。
她开始在宫中大兴土木。
先是扩建了自己的寝宫,用上了南海的珊瑚、西域的玛瑙、江南的丝绸。接着又修了一座花园,引洛水入园,叠石成山,种满了奇花异草。光是养护这座花园,每年就要耗费数十万两白银。
她的衣食用度更是惊人。每顿饭上百道菜,她只拣最精致的几样尝一口,其余的全倒掉。衣裳一天换三套,每套只穿一次。
她喜欢上了西域进贡的一种葡萄酒,色泽漂亮,口感醇厚,便命人每年从西域采购数千坛,专供她一人饮用。
有人劝她节俭,说国库虽丰也经不起这样消耗。她把那人叫来,当着他的面将一盏葡萄酒慢慢倒在地上,看着酒液洇湿了金砖地面。
“国库丰不丰,是你们男人的事。”她笑着说,“我只管享乐。”
那人面如土色,再不敢言。
贾南风开始养男宠。
最初只是宫中的一个乐师,生得眉目俊秀,弹得一手好琴。她偶然听见他的琴声,便召来为自己演奏。一曲终了,她看着他低垂的眼睫,忽然觉得心痒。
“你叫什么名字?”
“回娘娘,奴婢叫……沈玉。”
“沈玉……”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笑了,“好名字!留下来为本宫多弹几曲吧。”
沈玉留下了,从那以后再也没有离开过她的寝宫。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她挑选男宠的标准越来越高。
既要容貌俊美,又要通晓音律诗词,还要懂得伺候人。洛阳城里的俊俏少年,但凡有些才名的,都被她召入宫中。
一时间,“贾后风流”的名声传遍了天下。
有人编了歌谣在街头传唱:“贾后贾后,夜夜新郎。朝堂不管,只顾欢畅。”她听说了,也不恼,只是笑着对身边的男宠说:“他们嫉妒我呢。”
但只有一个人,她始终没有碰。
那个人就是她的丈夫,当今天子司马衷。
不是不想,而是她觉得没必要。
他那个样子什么都不懂,连夫妻之事都需要人教。她试过几次,每次都索然无味,便再也不碰他了。反正对方也不在意,他更喜欢和宫女们玩捉迷藏,或者在御花园里追蝴蝶。
有时候,贾南风会远远地看着他思绪飘到远方。
而另一旁司马衷蹲在花丛边认真地观察一只蜗牛,嘴里念念有词。阳光落在身上,映衬着他的侧脸;如果不开口说话,他确实会让人觉得是个正常人。
可他一开口,那点幻象就碎了。
“皇后!皇后!你看这只蜗牛!它背着房子走路,好厉害!”司马衷捧着一只蜗牛,兴冲冲地跑过来给她看,脸上是孩子般天真的笑容。
她看着那只蜗牛又看看司马衷,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嗯,厉害。”贾南风敷衍了一句,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对方失望的声音:“你不喜欢蜗牛吗?那我给你看蝴蝶……”
她没有回头。
奢靡的日子过了几年,危机开始浮现。
先是边境传来了鲜卑入侵的消息她没当回事,只派了父亲贾充的一个门生去领兵。结果那人根本不会打仗,一败涂地丢了三座城池。朝堂上吵成了一锅粥,有人指责贾充用人不当,有人趁机弹劾她专权误国。
她有些烦躁,将那门生贬了换了个据说能打的将领去。
可那将领到了前线,也迟迟没有捷报传来。粮草、军饷、兵器……样样都要钱,而国库,已经被她这些年挥霍得差不多了。
紧跟着是灾荒。关中地区大旱,颗粒无收。难民涌入洛阳,每天都有饿死在街头的人。她下令开仓放粮,可粮仓里的存粮,早就被她卖掉换酒喝了。官员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告诉她真相。
最后,是叛乱。
赵王司马伦那个被她轻视的宗室老头,竟然联合了一批不满她专权的朝臣,发动了政变。
当她听到宫门外传来喊杀声时正在浴池里享受着美酒和男宠的按摩。
“娘娘!不好了!赵王造反了!已经打进宫门了!”宫女跌跌撞撞冲进来。
她猛地坐起,酒意醒了大半;慌乱地穿上衣服,想要去找司马衷。
那个傻子皇帝,虽然没用,但毕竟还是皇帝。只要他在手,她就是名正言顺的皇后。
可已经晚了。
当贾南风赶到前殿时,赵王的人已经控制了宫城。她看见司马衷被几个侍卫簇拥着,站在台阶上。
他脸上没有恐惧,只有茫然不知所措的神情,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陛下!”她喊道,“到我这边来!”
司马衷听见她的声音,转过头来。他看着她,张了张嘴却没有动。
赵王司马伦从人群中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卷圣旨。对方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走到司马衷面前,展开圣旨高声宣读起来。
贾南风听不清他在读什么,但她知道那一定是废黜她的诏书。
她完了。
她跪在地上,四周是明晃晃的刀剑,头顶是阴沉沉的天。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大婚之夜,她第一次见到司马衷时心里涌起的那种轻盈近乎眩晕的自由感。
原来,那不是自由。
那是深渊。
画面开始破碎。
宫殿、人群、刀剑、天空……都像镜子一样裂开哗啦啦的坠落。她坠入一片黑暗,耳边是风声,是水声,是遥远模糊的哭声。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贾南风。”
那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她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虚无中。面前有一个人穿着杏黄色的龙袍,容貌年轻,眼神清明。
是司马衷。不是那个傻子,是真正的司马衷。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你怎么……”
“这是你的梦。”司马衷平静地看着她,“也是你的另一种可能。若朕真是个傻子,若你没有遇到朕,你大概……就会过上那样的日子吧。”
她愣住了。
她想起梦里那个痴痴呆呆的司马衷,想起那些奢靡的日子,想起那些男宠,想起那个跪在台阶上被刀剑环绕的自己。
“那不是真的。”她喃喃自语道。
“是梦,也是真。”司马衷看着她,眼神中没有恨意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淡淡的近乎悲悯的了然,“贾南风你恨朕,恨朕杀了你父亲,毁了贾家。可你有没有想过,若你父亲没有谋反,若你没有勾结司马亮,若你没有对瑶儿下手……你本可以有另一种人生。”
贾南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在天牢里枯瘦肮脏的手,此刻在梦中却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污渍。
“若有来生……”她声音很轻的说,“我不想再做贾南风了。”
司马衷没有回答。
他的身影渐渐淡去,像一缕烟消散在虚无中。
黑暗再次涌来,这一次她感觉到了切切实实的疼痛。
毒酒的药性终于发作了,像千万根针扎进她的五脏六腑。她蜷缩在地上,意识渐渐模糊。
在最后一刻,她仿佛又看见了光。
不是天牢那扇小窗漏进来的光,而是另一种光温暖明亮像多年前那个大婚之日的阳光。
她看见自己穿着嫁衣,站在红毯上。面前是那座心心念念的巍峨宫殿,台阶上铺着红毯,两旁站满了宫人……阳光洒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这一次,她没有往前走。
她站在原地,闭上了眼睛。
疼痛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轻盈感,像羽毛,像柳絮,像那年春天飘进东宫后殿纷纷扬扬的桃花瓣。
贾南风忽然很想笑。
原来死是这样的!不疼,不冷,只是轻,轻得像要飞起来。
她飞起来了!越过天牢的高墙,越过宫城的飞檐,越过洛阳城的万家灯火,越过那些她爱过、恨过、伤害过的人们……
她越飞越高越飞越远,直到一切都被云层遮住,只剩下无边无际温柔沉默的白。
天牢里,狱卒颤抖着伸手探了探贾南风的鼻息。
“贾氏……没了。”
消息传到御书房时,司马衷正在批阅一份关于江南水利的奏章。他听完李福的禀报手中的朱笔顿了顿,在奏章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知道了。”
李福等了片刻,见他没有别的吩咐便躬身退下了。
御书房里恢复了安静。
司马衷放下朱笔,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夕阳正缓缓沉入西山,将半边天空染成瑰丽的橘红色;几只归鸟掠过天际,消失在远处的树梢间。
他站了很久。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只有晚风轻轻吹过窗棂,翻动起案上那本摊开的奏章,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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