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府点燃了全部蜡烛,一直燃烧到后半夜,几乎每间房子每个角落都亮堂堂的。
弥柔从沐浴房出来,头发垂放在肩头湿哒哒,还在往下滴水,只身穿着一套墨绿色的长衬裙。稳稳走向卧房,坐于梳妆台前。
白玉兰立马手抓一块干巾为她擦干秀发,脚边还细心烧着一盆炭火。
“小姐,您和小公子能带的物品均已收拾妥当,尽数置在雅堂。”
白玉兰将她头发擦干,又用梳子慢慢梳顺。
“好,知道了。麻烦你了。”
“小麦睡下了吧?”
“睡下了,小公子今日很乖巧,不像往常般哭闹。”
白玉兰声音偏中性,性格也偏中性。
“小孩子灵性高,或许他也像我一样吧,感知到变故了。”
弥柔夺过白玉兰手中的木梳,将长发挽到左肩,轻轻梳着黑发。
不过片刻,便放下了。
她看着铜镜中的人,指尖抚上脸颊,柔声开口:
“你去给我搬把椅子在外边吧,我想出去坐坐。”
白玉兰本不太情愿这样做,但看了看弥柔,还是依她了。
厅堂大门门框里,弥柔稳坐在木椅上。双手拨弄着身前波浪似的琴。
琴声蜿蜒曲折,低调又张扬。直击灵魂最脆的一面。
一曲完毕。
她抬头静静的看向外边的风雪,白玉兰则端着茶盘站立于身侧。
茶盘并没有像以往飘来茶香,而是很有刺激性的酒味,弥柔抬手给自己斟了一杯,被辣的眼眶泛红。
往常她是不会轻易喝酒的,但今时不同往日,她得喝一杯,告诉自己:接受千金一般已过去。
下一杯:欣然承受幽魂的怒火。
暖色调的烛光将她们包围起来,外边的风吹进来,吹的火焰摇摇欲坠。
她彻夜未眠,在府中来来回回走了几圈,走遍每个房舍。
这是她长大的地方,以后再也不属于她了。
隔天清早,昨晚的雪堆积在院子里厚厚的一层。
下人们都离开的差不多了。
那把太师椅被搬到了院子,弥柔依然端庄的坐在上面,只是多了个弥迈趴在她身上睡觉。
天有点冷,弥迈渐渐醒了,他有些晕乎,看见白玉兰身上的包袱还有两把配剑,懵懂的抬起头看着弥柔:
“姐姐,我们这是要去哪里?找爹爹吗?”
弥柔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爹已经死了的消息。她摸了摸弥迈的头:
“小麦,咱们今后不能住在这了,爹爹犯了大错,害得好多好多人回不了家,见不到家人,咱们是不能踩在别人肩上享受的,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那我们就要为此赎罪。”
弥柔声音很轻,弥迈只看着自己的姐姐神色认真,虽然他不太懂,但还是点了点头。
“我们也许会遇到一些危险,但不要害怕,我与白姐姐都会在。”
弥迈继续点头:“那爹爹呢?”
弥柔一下子哽住了,犹豫了一会还是打算如实告诉他。他必须要学会接受的,因为以后的生活环境会更多苦难,他迟早会被迫成长:
“爹爹离开了我们,永远的,不会再回来了。”
弥柔说完盯着他的眼睛,想看他的反应,以为他会嚎啕大哭,但他没有,只是垂下了脑袋。
只当他是没听懂,但这不禁让她想起父亲曾说:我们弥家的孩儿是不会轻易大哭的。
“今后你不能偷懒,要勤练武功,多加读书,知道吗?”
弥迈闷着声:“知道。”
声音一落,宅子的大门就被官兵推开了,铁甲士兵一窝蜂排列整齐的进来。
没人把他们三个放在眼里,直冲里屋去。
随后就是大大小小的案几、桌椅、屏榻、箱笼、柜橱等,金银首饰,书籍卷纸等被陆陆续续往外搬。
弥柔丝毫未动,目光一直停留大门,连头也没扭,身后的场面她不会看的。
倒是弥迈,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切,居然也没什么表情。
身后乒乒乓乓的响声砸向她的心头,心头正在一滴一滴的流血。
官兵速度很快,弥柔听着后面的动静感觉快差不多了。抱着弥迈跨步走出去了,头也没回。
官兵人数不少,惊动了周围的百姓,纷纷围在府外小声议论。
“这是干啥呢?犯啥事了?”
“弥将军不是战死了吗,怎么还被抄家了?”
甚至有的人胆子大,没分寸地调侃起来:“世家落难,美人小姐,价值千金!”
但很快那人被旁边的人推搡了一下。
见弥柔身影一出来议论声就小了,乌泱泱的人头攒动,所有人的目光毫不避讳的聚集在她身上。没人会忌讳一个落魄的千金小姐。
但也不可能会有人敢上来问,毕竟长久的差距分层意识他们心里都深深记牢。
最后“弥府”二字的牌匾被摘下来,大门被用力上锁,交叉贴上了封条。
一切都尘埃落定。
那些居民依旧在原地,目光围堵了三人,弥柔厌恶这种被人当猴子看的戏码。
最后还是白玉兰上前几步拔剑相向,眼神凌厉,气场强大,吓跑了大部分人。
人群后续也就零零碎碎的散开了。
官兵往原来弥府的反方向离得越来越远,直至消失在视线。弥柔弥迈盯了“弥府”大门看了好一会,然后姐弟两默契的对视一眼。
时间还早,不到晌午。
下人一早便离开了,今日属于“行刑”,府里所有在今天已经不属于他们了,因此早膳根本无法在府里用。
此刻姐弟二人都饿着肚子。
无奈她扭头问了白玉兰:“你可知下人们不在府里进食的话都会去哪吃?”
曾经的弥府是管他们吃住的,但也偶尔有人嘴馋会出来吃点别的。
白玉兰将他们带到了街边一间粥铺,老板是个较年轻的妇人,收拾的很干净。
但弥柔担心弥迈小孩子的肠胃,怕他吃不惯,她看向白玉兰:“这个粥味道和府里的味道差不多吧?”
白玉兰面向她说了句:“不知道,我没吃过。”
弥柔“……”
那老板听到了对话,赶忙一一介绍招呼:
“这些都是白米粥,另外是糙米,玉面。姑娘,如果担心味道不合口,就选白米粥吧,
白米粥的虽烹饪手法各有异,但味道差不了多少的。”
弥柔将信将疑,放眼望去也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最后决定就这个了。
要了两碗白粥一个馒头。
三人落坐在角落的食桌,桌上还摆着上一个客官没用完的残食,弥柔望了望外边忙碌的老板,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
弥柔很不习惯这样的用餐环境,也不习惯菜品的食具,但脸上不好表现什么不满,规规矩矩的掰起了馒头吃。
馒头不大,一个手掌差不多。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馒头也有不是那么正常的,口感微硬,居然还有点……发苦。
很快三两下吃完,吞下最后一口,嘱咐弥迈细嚼慢咽,观弥迈没什么不好的神色,应该是吃的惯。
粥铺大锅里白雾飘香,白玉兰掏出两枚铜币交给老板,这个时候街上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弥柔唯恐弥迈人小走丢,蹲下抱起来他,他们迷茫地走到街上乱转了一通。
在第三遍转回粥铺前,终于白玉兰忍不住问了:“小姐,我们去哪?”
弥柔吸了一口气,她也不知道要去哪,这诺大的云京,已经没有他们的家了,她也不知道她现在应该干点什么。
恍然间,她刚转头就对上了街的另一头马车上的人,对面似乎感受到了弥柔的视线,但没有任何慌张的表现,而是深沉的缓缓扭头。
如果换个人来看肯定会觉得那人是在看别的,但弥柔从小就训练过察人观气,只需要一个眼神,她心里就很清楚,视线绝对是在自己身上的。
很奇怪,不像是偶然一瞥,更像是一直在被盯着!
那人是个长了胡子的中年偏老的男人,马车虽并不华丽,但弥柔注意到了他手腕上的扳指,是很贵重的玉制款。
难道这人在跟踪她!?
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到底有何居心?
更让她感到毛骨悚然的是她与白玉兰都没察觉到!
弥柔发缝里冒出一滴冷汗,心中奠定此人绝非普通百姓,她也并不认识。
知道会有很多恶意降临,但没想到会这么快,才不到一天。
只是一瞬,心里错愕不及,但脸上依旧强装淡定,迅速小心的转移了目光。不知道是谁,先不要打草惊蛇,假装没看见他,只是在看他身前卖糖葫芦的商贩而已。
她缓蹲在路边,很自然的入戏:“白玉兰,我恐怕有点头昏,你去给我买一串糖葫芦吧,我需要点甜的。”
增大声音量说自己身体不太好,这句话就是刻意放给周围听的,一是她想看看有多少人在此,恶意会发展到何种程度,值不值得自己出手。
二是如果人多,说自己身体不好,会降低他们的心理防线,人数会不会减少。
让白玉兰去买糖葫芦也是有所筹谋,白玉兰无论是演技,战斗力或是侦察能力都和她不相上下,不用弥柔明里告诉她暗里暗示她,只需要一个方向,她也一定可以察觉并且顺利逃过疑心。
白玉兰知道弥柔不会突然头昏,突然如此定是另有深意,没有一句废话立即沿着过道一路抵达糖葫芦铺子。
弥柔不知道那人离开了没或者是否还盯着自己,她低着头靠在弥迈的背上,一副身娇体弱的模样。
弥迈也很适宜的蜷在她怀里,不知是在补觉还是觉得冷。
在原地等待时,弥柔留意了自己周围所有来往的人,敏锐察觉到了什么。
不多时,白玉兰手举着一串葫芦回来了。
弥柔看了一眼她的眼睛,确定她也注意到了那个男人,但眼底似乎还多了一丝奇怪的色彩。
不过她并不打算过问。
咬了一口糖葫芦,糖浆腻住了喉咙,她好想吐。不过还是假装缓解难受的一口一口吃。
白玉兰顺势演起了戏,将包袱里掏出披风披在她身上:“小姐,你的病加重了吗?”
弥柔因为糖浆的甜腻感咳嗽了几声然后柔声说:“是的吧,天寒地冻的,我怕是难好了。”接着又是几声咳嗽。
白玉兰将手心附在她的背上轻拍,弥柔吃了两颗葫芦,片刻后脸色转缓,站起来替她抖落了肩上的雪花。
两人动作你一来我一往的,不免频繁对视,
这不仅仅是演戏给那些人看,更是传递暗号给彼此。
这下弥柔知道了,现在情况严峻,必须离开这片地方。
而白玉兰也知道了,今晚必有异动!
首要准备是,先把弥迈安排好!
街头暗流涌动,而城中最繁华的酒楼内,早已有人将一切尽收眼底。
壹客楼——
现在已经是晌午了,壹客楼里堆满了用餐的客官,酒肉肆意占满餐桌,清脆的碰杯声以及各种各样的谈笑风生。气氛轰轰烈烈。
三楼层的包厢内,几个好菜摆在食桌,没有其他人,只有一个少年摇扇倚着窗台。
衣领上挂着一颗白色的玉石,他拎起来凑到嘴边碰了一下。
接着捏着一个小杯给自己灌了一口酒,往下注视着大街上的弥柔。
“程远!”
走廊传来一声呼喊,那少年很快回神。
屏门被推开,那人方才脚步急促,就是要赶往这里面见程远。
程远礼貌的向他行了个君臣礼。
但他没任何要免礼的表示,而是笑着打趣程远。
那人爽朗的声线让人舒服,一下子就活跃了气氛,尽管他们只是儿时玩伴,许久未见,一开口却还是一副很熟络的语气:
“咱们多少年没见了?你几时回的京。要不是你祖父进宫拜见了我父皇,我都不知道你也回来了。”
他一把搂住程远的肩膀,一脸小气不闷的脸色:
“你是不是不认我这个好兄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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