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云的8月格外燥热。
蝉在热浪的欢庆中宣告着新一轮的重生。
南江区的知予巷内计算器的敲击声却是更胜一筹。
“九千五还不到一万….”
“这个月沐浴露先不买了,先用肥皂代替….化妆品的钱不能省,万一婚礼当天客户皮肤突发状况,我这还能有个备选的…”
许宜姩坐在电脑桌前,嘴里碎碎念着,一手计算器手指飞快点着,另一只手也不闲着在本子上勾勾画画的。
“宜姩姐,咱们公司是要黄了吗?”
帐算的太认真,许宜姩竟没注意身旁何时站了人。
心下一紧,手自然的将计算器放在了那密密麻麻涂满痕迹的本子上。
转头去看来人时也顺势挡住了对方探究过来的目光。
佟依今日的打扮倒是简约。
一身休闲的米白色运动装套装,看上去倒是个十足十的刚入职场的普通应届生,只是胸口处的logo倒是出卖了这份看起来的普通。
是个小众的牌子,好几年了也没见过他们家做过什么铺天盖地的营销。
只是这价格却并不小众。
许宜姩想起这姑娘刚入职那会,别人是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家境殷实。
她是偏要做出一副家里没钱的样子。
“是有什么传谣吗?”许宜姩收回思绪问道。
要是这姑娘真有什么小道消息,她可得准备准备找下家了。
要不然下个月的房租都没着落。
许宜姩正凝眉担忧着,突然眼前猛然出现了一个冰淇凌。
“诺~”
“我记的宜姩姐好像是比较喜欢吃巧克力口味的东西。”佟依坐到一旁的办公椅上,咬了一口自己手中的冰激凌。
许宜姩没立刻接过来那冰淇凌,视线落在了冰淇凌的外包装的英文logo上。
Braennis
百元左右甜筒,实在不算便宜。
接受了别人的东西,总是要还的。
许宜姩思索着,要怎么婉拒。
既不驳了小姑娘的好意,又显不出自己其实是碍于经济方面才不收的。
“如果不是公司要黄,凭着宜姩姐的月月业绩第一哪至于过的这么节省。”佟依没注意到一旁许宜姩微僵的神情。
自顾自地说着目光越过许宜姩落在了被计算机盖着的本子上。
8月是婚礼的淡季,同事大多都会乘着这段时间去休年假。
这会办公室没什么人。
空调开的很足,封闭的窗上还有冷凝水的痕迹。
许宜姩察觉到了佟依目光,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时,身子已经挪了半寸,试图去遮盖些什么。
她能感觉到小姑娘的眼中,其实并没有什么恶意。
一个家境富裕,心思单纯,也没什么心眼的小姑娘哪里会对旁人突然生出什么奚落的恶意。
许宜姩想着,目光不自觉的落在佟依还递在半空的冰淇凌上。
黑色的冰激凌胚体上还点缀着薄荷叶和一粒粒的巧克力,最上面还有插着印着英文logo的品牌标签。
她从前常吃这款冰激凌,也爱给别人分享。
只是现在…
许宜姩的脸颊有些发热,空气中有飘散着一丝的苦味。
是黑巧冰激凌的味道。
“佟依。”
许宜姩决定不去计较佟依的直言不讳,毕竟也是自己的生活才让能让人戳到痛处。
“不是,真要黄了吧宜姩姐?”
见许宜姩态度有些沉重,佟依以为被自己撞见了什么惊天大瓜,赶忙挪动着椅子俯身侧耳到许宜姩身侧,手里的冰激凌都差点要掉了。
佟依慌忙稳住,没等许宜姩再次说话,又将冰激凌往前挪了一寸,目光落在桌上那卷边的笔记本上。
愣了几秒后恍若顿悟。
“宜姩姐,放心吃,这是我用来巴结上司的。”
“不用还的。”
说完还怕许宜姩不信,煞有其事的点了点头。
佟依是分配给许宜姩带的实习生。
“佟依,职场守则第一条,不可以跟同事说不利于公司发展的任何话。”许宜姩硬生生将这句话憋了回去。
原本想着刚毕业的小姑娘,虽然说话直白些但心是好的,自己也不是那计较的人。
但现在她觉得太过心直口快是一种无礼的傲慢。
也算是让她切实体验了一回当时宋浔的感受。
如芒在背灼热的难堪。
是那种自己一点一点勉强维持起来的体面,却被人用善良微笑和毫不在意的大方随手戳点破。
这种毫不费力的松弛和善意,就像一面镜子。
它不是向旁人宣告了自己的局促窘迫,而是照向了自己。
一种不论是从经济上还是心态上的龃龉。
许宜姩深吸了一口气,暗暗调整了自己的心态。
“直言不讳是职场大忌。”
许宜姩嫌少冷脸的站起来,将被压在计算机上的笔记本光明正大的装进了桌上的托特包里,“随意窥探同事**也是大忌。”
她声音很轻很淡,没什么起起伏。
看人的时候也淡淡的。
佟依被她看的心底直发毛,实习两个月的时间。
除了在工作的时候,她从没见过许宜姩跟谁冷过脸。
“宜姩姐…”
佟依想说点什么弥补下。
许宜姩瞧了她一眼,小姑娘被吓的有些发懵。
她心底叹了一口气,左不过是气自己现在生活局促,原本也该不到小姑娘头上。
想了想,又将未说完的话补上:“还有,跟同事谈论不利于公司发展的话更不可以。”
这会她的话明显软了一些,佟依瞧着嘴角都上翘了几分。
说完许宜姩将视线移到了佟依手中还握着的那支黑巧冰激凌上。
佟依察觉到赶忙向前递了过去,许宜姩这次顺手接过。
牛皮纸套和脆皮蛋筒都阻隔不住冰激凌所带来的凉感。
许宜姩低头咬了一口,巧克力的纯度很高,将奶味冲的很淡。
苦。
很多年没吃过了,他们家的冰激凌竟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换的配方。
尝完一口后,许宜姩拿起托特包,轻抬下巴向佟依示意。
“这个。”
“就算我今日教你职场生存的学费。”
反正她话说到了,这百元的甜筒她是不会回请的。
今天晚上她还请了宋浔吃饭,高规格的支出她是不可能一天出两份的!
太贵了!
绝不!
说完许宜姩没再去看佟依的神情,抬脚就往外走。
身后的佟依:“好嘞,宜姩姐!”
许宜姩没回头,举起冰激凌朝后示意,“快吃吧,一回该化了。”
“什么该化了?”
办公的位置在二楼,许宜姩走到拐角准备下楼,正好撞上刚从外面回来的上司张煦。
一个向来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
“张总。”许宜姩侧身让步。
“说的是冰激凌呀,女孩子吃冰多了可不好。”张煦眼角扫到许宜姩手里的冰激凌打趣道。
许宜姩笑了笑,侧身让步:“偶然解解馋。”
“小姩呀,你先别走。”
“我这有个客户看了你之前策划的婚礼,很满意。”
说着两人一前一后的走进了办公室区。
坐在工位上佟依看到张煦来了,十分有礼貌的站起来打了个招呼,在张煦的颔首中又坐了下去。
“咱们栖云三分之一的产业都是这个客户的。”
“你可得好好把握…”
原本想早点溜没溜成的许宜姩跟在后面兴致不高,一听说来了大单,脸颊上扬嘴角带笑,连连点头。
甚至还注意到张煦今日的这身西装有些褶皱,不是很符合他一贯一丝不苟的风格。
-
好好把握?
顶着外头33度的高温,坐出租车里的许宜姩,侧头瞧着身边快和她肩膀齐平的纸箱,里面还有探出头来的黄瓜上的黄花。
嘴里刚吃完还残留着那一点的苦巧冰激凌,似是更苦了。
许宜姩将手里文件夹负气般的扔到黄花上,顺手将黄花一把给拽了下来。
拿在手里陷入了沉思。
所以…
张煦的意思是打算用这一箩筐的有机蔬菜把握住?
怨不得他今日衣角褶皱,原因竟是在这!
敢情是起了个大早去地里摘了几斤瓜果。
正想着许宜姩的手机震动了两下。
被蹂躏的黄花被毫不留情的回扔到了一旁的纸箱里,许宜姩这才拿起手机看了起来。
刚打开手机页面还停留在,张煦给她发的Lioren的地址页面。
退出后才看到佟依发来的消息。
佟依:宜姩姐,你说张总为什么不让我跟你一起出去谈客户。
他是怕有我在把客户谈砸了吗?
许宜姩有些无语的撇了一眼副驾驶位上的另一箱的冬瓜。
眼前闪过在办公室里张煦说的话:客户指名道姓让你一个人去。
小姩你要知道男人都有劣根性。
况且小姩你这长相我一个男人看了都嫉妒。
这样,我这有几箱果蔬。
你拿着去,万一不对,手边也好有个趁手的武器。
全是借口!
许宜姩知道有钱人钟爱有机蔬菜,但也不能拿她这么一个软弱的小姑娘当筏子吧!
还是说经济下行,领导送礼也讲究个实惠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低头。
手指飞快的在手机敲打着。
许宜姩:怕不是担心你闪了腰。
对方很快回过来一个问号。
这次许宜姩没再回复,摁灭的屏幕,看向窗外。
要是这单真像张煦说的那样。
做完到她手的提成最起码得百万...
十几万个…的一半的一半?
那欠的债马上也就能还完了。
想着许宜姩心里也就松快了不少。
车窗外的景色从一排排整齐的梧桐树变成了一个一个装修高级的门店。
栖云南江区的南江路容纳了本市最高端的各大品牌当然也有不怎么出名但价格昂贵的小众牌子。
这里是名副其实的市中心地带。
许宜姩扫过一个熟悉门店LOGO。
Lioren
佟依今天衣服上的LOGO。
这家店的地理位置不算很好,这种小众牌子靠的不是营销而是老带新。
有钱人缺的是稀有。
该来的人的总是会来的。
就不知道旁边那家正在装修的店面,会不会有这样的客源了。
许宜姩暗暗为它担忧了一把。
计程车缓缓停下,许宜姩解开了安全带和扭头师傅打起了商量。
“师傅,能麻烦你帮我把东西搬到门店门口吗?”
出租车停靠的地方,距离约定的门店还有一小段的距离。
这三大箱蔬菜搬过去,许宜姩觉今天的老腰非交代在这不可。
师傅显然心中也有成算,将打完的发票递到后座时,给了许宜姩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和两根手指。
伴随着电台里传来机械声:近几年房地产行业显著下滑。
师傅狮子小开口:“可以,美女。”
“20。”
“不开发票。”
…
“20。”
“20。”
许宜姩在心里问候完秃顶黑心的师傅,认命的开始将最重的一箱冬瓜连拖带拽的望门口挪去。
每向前挪一步便念叨一句20。
盛夏的太阳正毒,没挪两步许宜姩觉得自己的后背开始往外冒火星子。
整个人像是被蒸熟的烤鸭似的,不仅外脆里嫩冒着热气,还一个劲往外滴油。
两家两侧的碎发更是全黏在脸上。
仍是这样她嘴也没闲着。
“还..要…我..20..”
“你看…hu…我长得….像20吗?”
“hu…还承包了…栖云三分之一…hu…咖啡厅都舍不得去…”
“还约在….服装店…蹭吃蹭喝…”
….
一步三喘也挡不住她想要吐槽的心思。
许宜姩的后背越发热了起来,是那种背后有人在盯着自己自尊心发烫的焦灼。
埋在双臂间的脸越发烫了起来,许宜姩弓着腰重重的呼出了一口热气。
不用想也知道那种门店里的柜姐估计像看小丑一样在看她。
可是哪又咋样?
今天省下了20 。
明天省下50。
欠债才能更快一点的还清。
想着许宜姩将背默默的挺直了许多。
“许…许宜姩?”
太阳炙烤地面发散出一层层热浪,将男人的声音冲击的飘渺虚无。
许宜姩脊背僵了一瞬。
随即讪笑了一声,摇着头继续弓着腰打算将这箱死冬瓜赶紧拖到门店处。
自嘲的说:“中暑都出现幻听了,看来回去还得找张煦报下工伤。”
“许宜姩。”
身后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声线沉稳,笃定,不同于学生时代的清爽,却更让人不容忽视。
许宜姩陡然泄了力,箱子里的冬瓜向地下砸出了一声巨大的闷响,打破了蝉鸣和空调外机的聒噪。
许宜姩的耳边只剩下了男人的那句。
“是我。”
“常识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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