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褚又桢兴高采烈去官署。
谢豫恩埋首于公务中,看褚又桢进来也无动于衷,将君臣之礼抛诸脑后,连招呼都不肯打。
他又在耍什么脾气,谁又招惹他了?褚又桢嘀咕。
她把请帖放到他面前,笑着说:“谢节度使,要不要出席我家人的寿宴?正好你还没去过我的府邸,可以去看看修缮情况,给我一些建议。”
谢豫恩打开请帖,上面寿星有三人,名字中都带着一个“荣”字,应是兄弟三人。
面首的寿辰,邀他去是何意,要他去结识她府里的其他面首?
她到底把他当什么人,朋友还是倾慕对象?他要以什么身份出席这个寿宴?假若作为朋友,他当然愿意赴约,但作为被她喜欢的人,他不愿意。
他不愿意看到她喜欢别人。
他看完又阖上,把请帖放置一旁,“我不去。”
不去就不去,就知道甩脸色给她看,褚又桢敛去笑容,坐回自己的位置,心无旁骛处理公务。
过了一会,谢豫恩冷不防来一句:“我不想和你有除公事外的接触。”
褚又桢瞥他一眼,以牙还牙道:“我也不想和你接触,不论公事私事。”
说罢,她立即唤人进来,吩咐将一应物品都搬去前堂,然后无所顾忌负着手离开,留谢豫恩怔愣在原地。
这是她第一次不肯接纳他的脾气,而且毫不留情反击他。原来恶语相向真的能伤人伤己,原来再活泼的人都无法忍受他的冷漠。
他看着吏员一点一点搬走她的东西,心里空落落的,暗暗告诫自己,永远不要奢望那些注定不属于他的。
此后,褚又桢接连数日不露面,对官署事务不管不顾。
一开始谢豫恩以为她在故意避着他,拿出那张请帖重看一遍后,才发现原来寿宴就在这几日。
看来她很在意那三个面首,当他还在为那日早晨的事耿耿于怀之际,她在和别人欢庆共度良辰,他的暗自神伤是多么可笑。
后来再和她见面,是在军营。
一群将士簇拥在她周围,看她手拉长弓,数支羽箭正中靶心。
她转过头来,一眼瞥见在人群里的他,她面色如常,带着盈盈笑意朝他走来,好像他们之间从未产生过嫌隙。
“谢节度使,我最近射术长进不少,你来给我指教一二,看我哪里需要改进。”
她能做到不计前嫌,他做不到,尽管他也分不清谁对谁错,尽管有一股冲动催促他做那个先道歉的人。
他保持一惯的冷漠,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道:“王姬百发百中,或许不需要我的指教。”
“不,军里面就属你射箭最厉害,你提点我几句也好。”
谢豫恩还欲再拒,她却突然凑过来,低声耳语,“不许在大家面前驳我脸面。”
她呵气如兰,又离他那么近,他下意识想退缩,身子却动弹不得,等她撤身回去,他的心脏犹在怦怦乱跳。
紧接着,她不由分说便给他戴上铁盔,说道:“我也学会了你那招箭射红缨,成果好不好,你亲身体验一下便知。”
但见她走到几丈之外,搭弓放箭,一气呵成,羽箭直直朝他飞来,咚的一声,弹到铁盔上,落到他脚边。
一箭即发,数箭紧随,她放出一箭又搭一箭,咚、咚、咚、咚,数不清的箭朝他射来,每回都正好击中他的铁盔。
她好像有使不完的力气,不停朝他射箭,不偏不倚,正中头盔,而他一动不动,任由咚咚响声在耳边响个不住。
围观的士兵都一头雾水,说好射红缨,王姬怎么反而一径射世子的头盔,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士兵问方集,“方侍卫,王姬和世子是不是在闹别扭?”
方集漫不经心道:“不知道。”
说不清过了多久,眼看手里只剩最后一支箭,褚又桢的满腹怨气终于消解,拈箭搭弓,朝谢豫恩射最后一箭,盔上的红缨应声落地。
将士们齐齐喝彩,赞叹褚又桢技艺高超。
“怎么样,我厉害吧。”褚又桢朝谢豫恩盈盈一笑。
谢豫恩答非所问:“现在高兴了吗?”拿他出气。
“你讨厌我的话,以后我们就少见面,这样好了,我在军营的时候你就待在官署,彼此不用打照面,减少往来,两相皆宜。”
褚又桢搭弓在肩,清秀的眉眼依然含着笑,但谢豫恩看不出半点暖意。
他不过问出短短一句话,她却回敬一个这么令人着恼的要求,他无言以对,许久才艰难吐出两个字:“可以。”
这日之后,他真的按照她的要求,避免和她见面,即便真的遇上了,也只是点头示意,匆匆别过。
她甚至不再踏足他的府邸,仿佛下定决心要断绝和他的一切交际。
有人欢喜有人愁,齐王近来心情大好,将顾景渊唤回来,难得心平气和道:“二郎,过几日我们去围猎,你去把王姬也请来。”
前几日女皇的旨意抵达扬州,撤去了褚又桢安插的一众守备,赐食实封五百户,加以金银四百两、彩物一千段。
齐王本来就无意和褚家过不去,而今女皇既给他台阶,他自然顺势而下,领情接旨,和对方握手言和。
至于此前褚又桢对他做的那些无礼事,他身为长辈,当然不能斤斤计较,索性他大度一点,原谅她这个不懂事的小辈,她在扬州这段时日,他决意给她多些照拂,等她回长安向女皇提起他来,想必不会说有人亏待她。
他想做人情,谢豫恩却不想奉陪,“那日我没空,我不去。”
齐王道:“什么事情比一家人围猎还重要,你必须得去。何况我们家就属你和王姬最熟络,你不在,她找谁说话?谁负责招待她?”
谢豫恩直截了当告诉他:“她现在最讨厌的人就是我,有我在,她未必肯去,你要我去还是她去?”
齐王问:“你和她怎么了?你惹她不高兴了?”
“没什么,就是因公务不和。”谢豫恩随口应付他。
齐王沉吟片刻,道:“那你就别去了,让王姬去。”
想了想,又觉不妥,耐心教育谢豫恩,“你做错了事就向王姬道歉,即便是她有错在先,你也要先道歉,两人有话就好好说,不要积郁生怨。这次围猎,你们两人最好都到场,知道了吗?”
谢豫恩不是一个凡事悉听长辈安排的乖孩子,他也暗自干过许多违逆父母意愿的事情,但齐王这番建议,他真的采纳了。
细细想来,这场莫名其妙的争吵源于他别扭的脾气,她没有做错任何一件事,道歉的人的确应该是他。
说到底,他在阴暗里藏匿太久,触碰到阳光后不免有所眷恋,他不想太阳离他而去,他想离炽热的暖意再近一点。
就这么思想着,他乘车回官署,走向有她在的前堂。
显然他不在身边,她轻松自在许多,他进去时,她正躺在软榻上,将一方巾帕盖在脸上,静静小憩。
他蹑手蹑脚走到她面前,许是没打算久眠,她连衾被都没盖,他取下自己的披风,轻轻盖到她身上,而后坐到对面的矮榻,拿起她随手放置的书阅读,消磨时光,等她醒来。
前堂时常有人走动,褚又桢的值房是个小耳房,外边人来人往的脚步声和说话声,这里都能听到,但褚又桢睡得很沉,吵闹声丝毫影响不到她,及至暮色四合,她才悠悠转醒。
她以为周围独自己一人,苏醒即先伸个懒腰,直着身子在软榻上翻来覆去,睁眼瞥见谢豫恩坐在对面,着实吓得不轻。
“你来这多久了?”她猛然起身,低头见身上的披风是他的,扬手抛回给他。
一时之间,气氛尴尬异常。
谢豫恩偏过脸去,犹豫片刻,又回过头来直视她,“我是来向你道歉的,我不该对你发脾气。”
褚又桢当即明白过来他说的是哪件事。
她眸光一动,道:“所以你那日为什么对我态度冷淡?”
她能分得清他的冷淡是真是假,多数时候他的冷漠都是一种保护自己的伪装,但那日他的冷淡是真实的,伤人的真实,无怪她难以介怀。
他左思右想,垂眼道:“因为那日在彩玉楼相遇,你对我不闻不问。”不问我是不是真的愿意和其他女子议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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