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间暮潮退去,幽月蒙上一层银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谢豫恩的脸庞被镀上一层雪亮的光,浓眉高鼻,美得十分清俊。
他盛着水光的眼睛里映着褚又桢的身影,这个身影凝然不动,兀自出神,目光和月光一样,凝注在他脸上。
谢豫恩手里捏着披风,看她不回应自己,手渐渐收紧,将披风揉进拳里,他忐忑不安的心也和这件披风一起,紧成一团。
好懊悔,话说出口才发觉自己失言,而今她又半天不言语,显是意觉他唐突,一时体面话回应他。
褚又桢久眠初醒,尚沉浸在混沌梦境中,听见他这句“因为那日在彩玉楼相遇,你对我不闻不问。”顿时清醒思维,他的语意再明显不过,在埋怨她不在乎他。
早知当初便不该心直口快说自己喜欢他,他真的当真了,这下该如何收场?
不是自作多情吧?没会错意吧?他的确有点喜欢我吧?褚又桢踌躇不定,思来想去,不知该如何回答他。
过了良久,她佯装毫不知情,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转向他握拳的手,“是我不好,我想刘娘子是客,就和她多说了几句,想不到冷落了你。”
假意换真心,未免太过贪心,当下最好先回避他的心意。但之后该如何面对他呢,继续说自己喜欢他,但又不回应他的心意,不就是在伤害他么?
话一说出口,褚又桢便觉自己思虑仍不够周全。
谢豫恩慢慢松开手,既暗暗庆幸她天真,又隐隐期盼她能听懂言外之意。
其实她若当真看不出他的心意,他大可再明显表达出来,但此刻他不敢进一步说些什么,她终有一天要离开扬州,她注定是他的过客,现在谈情于彼此都无裨益。
退缩未尝不是件好事,他心里安慰自己。
两人尴尬对视了一阵,谢豫恩想起来意,言归正传,“我们家过几日要去围猎,父亲想邀你也一同前往,你意下如何?”
“好啊。”褚又桢看天色已黑,从衣架上取下披风,要和他一同出门,“我能不能带知灵去?他爱往人多的地方凑,这种场面他肯定不想错过。”
谢豫恩这才注意到她的披风,他坐了这么久,居然未曾察觉。
他也跟着穿上披风,“你想带谁都可以。”
顿了顿,又道:“怎么突然撤下王府那些侍卫?”
褚又桢不加隐瞒,告诉他实情,“姐姐本来就不想树敌,我之前那么做不过是吓唬吓唬你爹爹,而且我知道他向来吃软不吃硬,不能为难他太久,所以我就让姐姐出面给他一个台阶,撤掉府里的守卫。”
谢豫恩有点惊奇:“你来这不久,竟然这么了解他。”
“有件事你别告诉其他人。”褚又桢压低声音,得意地窃笑,“我知道他不掩喜怒,所有情绪都显在脸上,每回我和他不对付,都是为了看他生气又不敢对我发怒的模样。”
谢豫恩趁着周围灯火昏暗,轻轻一笑,“捉弄他就这么好玩?”
“当然好玩,我最喜欢看别人吃瘪,特别是他这种老是装作一本正经的人。”她似乎把他当知己,无话不说,不知避忌。
“你去这次围猎,不会是又想看他吃瘪吧?”
褚又桢连忙否认,“不是,他主动对我示好,我怎好再拂他脸面,我这回绝对老老实实,不做惹他生气的事。”
两人走到官署门口,准备各自乘车离开,临别前,谢豫恩说:“我不参与围猎,你那天最好多带些人随行,以备不时之需。”
他不喜欢热闹,不去也合情合理,褚又桢说:“好。”
齐王的林场有百亩之大,林场外还有一应寓所供人居住,这次出行围猎,齐王一家齐出动,阵仗堪比皇帝出巡,褚又桢不得不感叹,齐王对玩乐真的出奇的上心。
段知灵看了眼身边的一大家子,喟叹道:“这么多侧妃……齐王的心真大,居然装得下这么多人。”
“别说了,小心有心人听见。”好不容易和齐王缓和关系,褚又桢不想惹是生非,她跨上马背,叮嘱道:“待会儿你就跟在我身边,不要离开我的视线。”
说是一家人围猎,实则女眷们都对骑射打猎不感兴趣,围坐在一起饮茶闲聊更快活,她们乐此不疲。
齐王的几个儿子里,唯谢士颖和谢素君年岁稍大,其他几个都是孩童,走路都不稳,因而只有谢士颖和谢素君进入林场打猎。
褚又桢骑马进林场时,他们兄弟二人已先一步到达。
按理说这里广阔无垠,冤家难相见,偏偏褚又桢几次三番遇到他们两个,走多远都躲不过,每每遇见,谢素君总要和她攀谈几句,殷勤备至。
褚又桢想静静打猎,苦于被他们纠缠,于是命琳斐带人绕行到别处,她和段知灵则躲到树上,避开谢氏兄弟,等他们走远再自行打猎。
好巧不巧,这兄弟二人竟突然要休息,正好坐在他们藏匿的树下,褚又桢只得给段知灵做个噤声手势,默然听他们的谈话。
“你觉不觉得今年打猎很冷清?”谢士颖摆弄手中的箭矢,划过地上的泥土,“王姬也不知去哪了,就我们两个人在这奔来跑去抓鹌鹑野兔,真没意思。”
“哪年打猎不冷清,以前二哥也来的时候,倒有点意思。”谢素君漫不经心擦拭自己的弓弩。
“我依稀记得他好像很久没参加过围猎了,你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么?”
“应该是他七岁那年吧,那时他不是到天黑才一个人从林场回来么,自那以后他就再没踏入过这里。”
谢士颖隐约记得是这么回事,但却遗忘许多细节,“他是怎么一个人在那待到天黑的?过去这么多年,我完全不记得来龙去脉了。”
谢素君记性比他兄长强,更快回想起那段记忆,“那时候他有一只猞猁,是爹爹送他的,打猎时不知跑去了何处,他一个人找了好半天都没找到。”
谢士颖终于想起这件事的原貌,笑道:“我想起来了,是我们趁他不注意把猞猁射死,然后随便扔进树洞里,我想林场野兽多,他身边又没随行侍从,应该不敢在里面待太久,没想到他竟天黑才回来。”
谢素君讪讪一笑,“你又忘了,是你支开他的随从,让他自己在林场找猞猁。好在他只是手臂被划伤,如果他因你我而丧命,父亲动怒彻查此事,我们和母亲恐怕都会被赶出王府。”
“你总是想那么多。”谢士颖乜了他一眼,“他现在安然无恙,而且也不知道当年的始作俑者是我们,有什么好怕的。”
谢士颖把箭矢放回篓子里,起身拂去身上的尘土,说道:“走,看看王姬在哪里,近来她和爹爹关系好转,我们也要给她留个好印象才是,免得谢豫恩占去上风。”
一行人远去,段知灵方才大吐不快,“他们小小年纪就算计兄长,真不是人。”
褚又桢紧紧盯着他们离去的方向,道:“我们回去打猎。”
谢士颖喜欢捕兔子,看见它雪白的绒毛染上殷红的血,有一种莫名的快感,所以他的箭矢总对准兔子。
此时兔子正好从草丛中跑出,谢士颖右手拈箭,射向目标,岂知嗖的一声,一支不知从何处来的箭挡开他的箭势,兔子转瞬溜进草丛。
谢士颖欲要责骂,转首一看,放走他猎物的人竟是褚又桢,顾不得多想,先奉上笑脸,“王姬好厉害,射得真准。”
褚又桢嘴角挤出一丝笑意,“你的也不错。”
“王姬想捉哪种猎物?臣对这一带很熟悉,不妨由臣为王姬引路。”谢士颖赶忙献殷勤。
“你只管捕你自己的猎物就好,我鲜少围猎,正好观摩一番。”
这是个大展身手的好机会,谢士颖意得志满,当即引她逐猎,很快便寻找到下一个目标,他蓄势待发,等那走兔稍稍停顿便射箭,褚又桢却又故技重施,害他的箭偏离方向,掉到地上。
谢士颖愀然不乐,道:“王姬这是何意?”
“不好意思,刚才手痒,这箭不听使唤就放出去了。”褚又桢一脸无辜看着他。
她简直是鬼话连篇,她的箭不偏不倚只射他的箭,分明是她有意挑起纷争。
谢士颖心中有气,隐而不发,“无妨,臣再找下一个猎物。”
他不信褚又桢是无意的,游目寻找新目标,果不其然,在他射箭的一刻,她的箭又不偏不倚射出,眼看就要到手的猎物再次被她放走。
她接二连三阻止他狩猎,他忍无可忍,直言道:“王姬这是在故意和我作对。”
“是啊,我就是在针对你。”褚又桢眸子神采飞扬,语气咄咄逼人,“你若不服就和我比试。”
“你……”谢士颖瞠目怒视她。
“王姬。”谢素君抢先说道:“我们有做错的地方,还望指示,我们无意和王姬结怨。”
褚又桢打量他们兄弟二人,脸上清冷萧索,“和我比试骑马,你们若输,就在这里过夜。”
她轻柔的声音里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谢士颖和谢素君对视一眼,服从命令。
林场有一条大路连接南北两方,褚又桢以南向为起点,和谢士颖比试骑马,只要他败,他和谢素君必须各自在林场待一晚。
谢士颖的骑术略胜谢素君一筹,因而大胆出来应战,比赛开始前,他问褚又桢:“如果臣赢了,殿下会得到什么惩罚?”
“当然是和你一样,”褚又桢眼里闪过一丝嘲弄,“不过这场比赛你注定赢不了我,与其想我输了会怎样,不如替你自己考虑一下今晚要怎么在这度过。”
谢士颖攥紧缰绳,漠然不语,冷着脸盯着前方。
段知灵站在两人中间示意比赛开始,一声令下,两匹骏马奔腾而出,扬起满地尘土,初时褚又桢尚和谢士颖并驾齐驱,短短一瞬之间,她便疾驰而去,与谢士颖拉开距离。
谢士颖生怕她离开视线,不住挥舞马鞭,马儿吃痛,一面长声嘶鸣,一面提足追赶褚又桢。
他对这里的地形了如指掌,知道什么时候会到达终点,褚又桢获胜之势愈来愈猛,他不禁惶急起来,心想要怎样设法才能赢她。
褚又桢听着耳边的烈风呼啸而过,身后的马蹄声步步紧逼,陡生紧张之感,心脏怦怦直跳,呼吸差点一窒,身下的坐骑好像也感知到她的情绪,四蹄翻飞,顷刻奔出一丈之外。
琳斐在终点等候褚又桢,她耳力极佳,远远便能听见马蹄声。
以往褚又桢和别人赛马,永远都是褚又桢获胜,无一例外,琳斐托着腮坐在路旁,只等褚又桢回来,庆祝她胜利。
耳闻马蹄声越来越近,琳斐觉得有些奇怪,怎么只有一匹马的声音,谢士颖居然落后这么远?
她抬目望去,看马上坐着的那人,不由一惊,“怎么会是他!”
上一本因为没榜断更了很久,这本无论如何都不能重蹈覆辙,因为大纲和细纲都写好了,根本没有坑的理由哈哈,我打算接下来这本日更到完结,对这个故事感兴趣的朋友请继续看下去吧。
另外我可能会时不时改一下文名和文案,不影响正文内容,大家放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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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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