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烽脸上顶着五个肿胀的手指印,坐在地上用纸巾清理流溢的酒精。
黑暗中有人推开了医务室的门,方觉夏下意识警戒起来,尹子泰的声音响起,“是我。”
尹洁随后而入,顺手带上了门。
尹子泰打开手电去照方觉夏的手臂,嘴里道:“怎么回事?给我看看严重不?”
“被蚊子叮的,不是什么大事儿。”方觉夏抻起手臂给他看,伤处已经被细心处理过,消了红肿,也不痒了。
看过后尹子泰放下心来,叮嘱道:“你皮嫩,以后不要去潮湿的地方,蚊子多。”
说完,也靠着墙坐了下来。
尹洁倚在门上,冷不丁被丁烽脸上的巴掌印吓了一跳,问:“你脸怎么了?”
丁烽不耐烦,“蚊子叮的!”
方觉夏:“……”
尹洁:“……”
“尹洁你不坐吗?这儿有凳子。”尹子泰用一种赎罪般的口吻,讨好道。
尹洁睨了他一眼,嘴一撇,本来不想理会,但目光触及到尹子泰不太自然弯曲着的腿,别扭道:“你先管好你自己吧。”
来的路上由于天太黑,尹子泰没看清脚下,被树枝给绊了一跤。不知道是不是摔着哪儿了,脚使不上劲儿,走路时一瘸一拐的。
其实没什么事儿,就是破了层皮一时疼痛而已,现在缓过来已经没有感觉了。
方觉夏见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似乎有缓和的迹象,连忙趁热打铁,东扯西掰找出几个话题,引导两个人多说几句话。不求芥蒂全消,只要有一个突破口便是好的发展。
这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聊的都是过往的趣事儿,丁烽插不上话被冷冷晾在一边,心里不痛快,愤愤把纸巾团一扔,道:“你们还聊什么啊!我们现在在比赛!树苗还没找着呢!”
这句话倒是提醒了众人,不过在行动之前,方觉夏下巴一指,问:“地打扫干净了吗?垃圾捡起来扔垃圾篓里去。”
丁烽还在气,“我不捡!”
方觉夏就这么看着他。
丁烽别开目光,嘴唇张合了一下,改口道:“我不想捡。”
方觉夏没说话,还是看着他。
“……”丁烽屈服了。
四人聚拢,方觉夏摁亮手机看了眼时间,道:“已经过去半个小时了,肯定有人已经找到了树苗,我们的时间剩的不多了,你们有什么消息可以共享没?”
尹洁举手,“我在篮球馆的时候,听见有人说看到老师把树苗藏在了A栋教学楼的女厕所。”
“那我们要过去吗?”尹子泰接话。
“不,恰恰相反。”方觉夏摇头,“他们既然知道了地方,肯定已经先一步过去了。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根据每个老师的性格去推测他们会把树苗藏在哪里。”
丁烽若有所思,“女厕所那个树苗肯定是刘秃子藏的。”
“刘秃子虽然猥琐,但他能进去女厕所吗?你能不能动动脑子?”方觉夏皱眉,忍不住张口就骂。
直到现在方觉夏的嘴唇还又麻又痛,一看见丁烽头上就冒火,半点客气都不想讲了。这两人的相处模式完全掉了个儿,丁烽算是遇上克星了,被教训得像个鹌鹑,还不敢回嘴,前十几年没哪回这么憋屈过。
最关键的是被骂还觉得甜,心里甘之如饴。
骂完,方觉夏心里总算是舒坦了点,他分析道:“就像班主任这么懒,说不定就把树苗藏在自己的办公室。教导主任腿脚不好,肯定上不了楼,而体育老师劲儿足,玩心还不泯,我觉得他很有可能把树苗藏在咱们学校最高楼的天台上。”
“我们去天台吧。”见另外三人还是一副云里雾里的模样,方觉夏干脆直接敲定。
尹子泰满脑袋问号,“班主任懒吗?我怎么看不出来?”
方觉夏:“批改作业从不写评语,黑板永远不擦,粉笔用哪儿放哪儿,懒到家了。”
尹洁:“教导主任腿脚不好?”
方觉夏:“他是个急性子,但下雨天脚步会放慢,估计是风湿。”
丁烽也有疑惑要表达,来不及开口,被方觉夏一句“闭嘴”给堵了回去。
既然已经有了目标,四人便不再耽误时间,丁烽打头,尹子泰殿后,踏进浓浓夜色中向天台进发。
一口气爬了十层楼,饶是方觉夏也有些吃不消,更何况尹洁了。丁烽和尹子泰倒像是两个没事人,只呼吸频率快了些,不见一滴汗。
推开天台门,大风灌了方觉夏一嘴,额角的汗珠不一会儿就被吹干了。尹子泰打着电筒四处查看,突然目光一凝,在角落里的一堆杂物里发现了被包裹在土壤中的树苗。
树苗到手,胜局敲定,四人老神在在坐在阳台上吹风数星星。
关灯一小时并不只是学校在举行的活动,整个城市都自发参与了,站在高处往下看,第一次发现原来这个喧嚣的城市也可以如此静谧。风鼓起他们的校服衣摆,人就好像站在虚空中,黑暗里所有的一切都是未知,让人畏惧又充满探知欲。
一个小时马上就要过去,方觉夏闭上眼轻声倒数。
“五、四、三、二、一。”
他睁开眼。
这座城市在一瞬间被唤醒。
马路上的车流亮起车灯,像一条从睡梦中苏醒的巨龙向远处蜿蜒。灯光在远处被一盏连接一盏点亮,各色各样流窜闪烁,高塔顶上那一盏像明珠,指引着所有人的方向。城市的边缘有一面宽阔的湖泊,无数霓虹随着波纹荡漾,表里两个世界皆是流光溢彩。
丁烽陡然大喊:“你们这群傻逼!老子赢了!”
声音不仅大,还有回音,好几个手电的光从四面八方照过来,一片骂娘声此起彼伏,有人回:“哪个傻逼在喊?”
“赢了了不起啊!”
“出来决斗!拉仇恨吗这不是!”
方觉夏双手拢在嘴边,“赢了就是了不起啊!”
尹子泰:“你来呀!我在领奖台上等你!”
尹洁笑得好大声。
他们找到的树苗,的确是体育老师藏起来的。
体育老师抱着双臂,“没想到这都被你们找到了,厉害啊厉害。这是一颗杨梅树,你们找个地方种上,长得好没准儿能还能结果,夏天用来解渴是再好不过了!”
方觉夏找了块空地把它种在了家门口,尹子泰用小铁锹挖松土,摸了把树苗恹恹儿的枝叶,质疑道:“这能活吗?就算能活,咱们得过几年才能吃到它结的果啊?”
方觉夏想了想,“得四五年吧,到时候这树上的果子我要第一个吃!”
尹子泰打击他,“能不能成活还是一个问题呢。”
“闭上你的乌鸦嘴,它要真不活,我把你栽进去!”
尹子泰不敢说话了,低下头继续松土。
第二天是星期五,还有半天课要上,方觉夏早早便睡了。早上被闹钟叫醒,他打着哈欠下楼,尹子泰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早。”尹子泰打招呼。
方觉夏慢吞吞吃早餐,还有十多分钟,掐着点能到,所以并不着急。
尹子泰早已习惯他的慢性子,并不催人,耐心十足地等。
好不容易等方觉夏背起书包出门,两人准备上车,却见一辆及其骚包的红色跑车从路口风驰电掣般开过来。车的后备箱大开着,里面躺满了鲜艳的玫瑰,车尾巴上还绑着一串五颜六色的气球,随着一个酷炫的甩尾漂移,那串气球差点没拍在方觉夏脸上。
车门打开,先是下来一只脚,踩着黑色的高帮鞋,版型很酷。再往上看,修身的长裤和皮衣,丁烽头一偏,以一个刁钻又酷帅的姿势下了车,他取下鼻梁上的墨镜,理了一下皮外套,扬起笑脸道:“嗨!早啊!宝贝儿我来接你上学了!”
这一声宝贝叫得方觉夏一口气差点没顺上来,他希望是自己听错了,问尹子泰,“找你的?”
尹子泰摇头,“不是,我不认识。”
“哦,我也不认识,那肯定是找错人了。”方觉夏打开自家的车门坐了进去,对司机道:“走吧,去学校。”
司机依言一踩油门。
丁烽开着车在后面追,一边喊一边按喇叭,倒是一点也不怕丢人。
“方觉夏你等我啊!为什么不坐我的车?是不喜欢这个车型吗?那我明天开我爸的路虎来接你,好不好啊?!”
方觉夏双手堵上耳朵。
到了学校门口,丁烽丝毫不知收敛,眼见着方觉夏拉着不明所以的尹子泰脚下生风意图逃离现场,连忙抱出一捧玫瑰追了上去。他怀中的玫瑰娇艳欲滴,花瓣上还沾着水珠,惹来无数人的侧目和窃窃私语。
丁烽把玫瑰往方觉夏手弯里一塞,道:“这是给你的,拿着!”
方觉夏手一摊,压低了声音咬牙问:“你到底在做什么?丢人不?”
“我在追你啊!”丁烽一脸理所当然,“电视里不都这么演的吗?”
方觉夏几乎要被丁烽气死。周围人越聚越多,有人拿出手机拍照,有人不断地指指点点。方觉夏丢不起这个脸,一大清早遇上个神经病,命都会短几年。他郁卒极了,一把拉过丁烽的衣领,把人拉到了相对安静的角落,道:“我错了我昨天不该打你,你别这样整我行不?”
丁烽:“你没错,那是我该打!以后我不会强吻你了,我……”
话还没说完,一记硬拳裹挟着风声呼啸而来,丁烽鼻梁一痛,生理性的泪水瞬间盈满了眼眶,鼻血潺潺而下。
尹子泰扭了扭拳头,冷冷开口,“你不是该打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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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畸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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