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不知宫望为何突然改变了主意,但对于方觉夏来说全然无差。在哪儿等不是等?方才的说辞只不过是一些场面话,将汹涌的暗流抚平而已。
宫望弯腰摘下一片将要枯死的旧叶,飞叶成舟,方觉夏跟着他的脚步踏上去,二人前后站定,轻舟扶摇直上,片刻功夫已经遨游在层层叠叠的云中。
夜风迎面而来,方觉夏躲在宫望宽阔的背后避风,微微探着头往下看。
人间的烟火明亮,小孩儿手中的烟花如流星般绚烂。大红灯笼高高挂着,明黄色绸布扎就的龙灯游走在大街小巷,欢快地甩着头摆着尾,在新年的炮竹声中一口咬中了璀璨的明珠。
看得久了,方觉夏就势一躺,头顶是轻飘飘的云,云外是黑黝黝的天,天外是一片虚无,无声地诉说着孤寂。
方觉夏拢了拢袖子,把脖子一缩,咕哝道:“高处不胜寒,古人诚不欺我也。”
宫望回过头来,“冷?”
“不冷。”宫望替他将风挡了个十成十,方觉夏自然不会觉着冷。他只是见底下这番繁华喧闹的景象,有些不甘寂寞罢了。
宫望捏了捏他的手,方觉夏的确掌心温热,便放心地不再言语。
宫望不懂。
他不懂方觉夏的言下之意。
他好似生来就在寒冷的山顶上,眼中所见是大道,耳边所闻是灵音,未曾入过俗世繁华,所以并不觉得孤山寂寥。
方觉夏想到这点,蓦然起身,拉住宫望的手,引着他往下看,“师尊,您看看,下面是不是很热闹?”
宫望只看了一眼,说了两个字,“吵闹。”
“师尊不喜欢热闹?”
“不喜。”
“是天生便不喜么?”
宫望想了想,皱起眉,一时竟给不出答案。这答案要追溯的时间太过久远,远到倒转光阴也追不回。
方觉夏兴致一来便喋喋不休,“师尊,您年少时有没有什么难以忘怀的趣事儿?能给弟子讲讲吗?”
宫望欲要回绝,方觉夏立马又道,“讲讲嘛!不若师尊讲一个我讲一个,左右路上无聊,就当打发时间了!”
不待宫望答应,方觉夏便清清嗓子,讲起了自己的第一件趣事儿。
“我先来吧,为了表示我的诚意,就说一件师尊不知道的事儿吧。”方觉夏笑得狡黠,“我睡前喜欢看兆驹从山下带来的话本儿,有时忍不住熬了夜,白日里炼丹时便常常打瞌睡。我眼一闭,那炼丹炉就老爱炸,算上上次,丹炉已经换了百八十个了!”
宫望听罢,并不惊异,反倒露出点柔和的笑意,微微摇了摇头。方觉夏每每炸了丹炉,灰头土脸,满身尘硝,一笑便只有一口闪闪发亮的白牙格外夺眼,偏还当真以为宫望全然不知。
“师尊,到你了。”
待飞离了尘嚣,轻舟便徐徐落在了海面上,被波涛送向远方。宫望将目光落在沉寂的海面上,倒真想起了一件往事。
“那时整个海面都被染红了,分不清是夕阳,还是血。”
先师未身陨时,宫望还只是初入道途的小牛犊。他不知生与死之间是一道怎样的鸿沟,自昆仑下山,闻深海妖兽作乱,便提剑而来。
一剑劈开沙砾,又一剑斩断波涛。宫望心中意气勃发,却在转瞬中败在妖兽的獠牙之下。
自那以后,宫望学会了度量。
方觉夏噤声片刻,而后道:“师尊原也有莽撞的时候吗?”
“人并非一夕之间长大,性情也不是一日便能筑成。”宫望心中通透,他告知方觉夏,“你年岁尚小,再大些就能明白。”
“我才不要明白!”方觉夏没骨头似的望后一倒,耍起了无赖,“我本不欲入仙途,只想在山中做一个逍遥快活的凡夫俗子,是师尊将我引上大道,自然就要庇佑我一辈子!”
宫望在心里叫他小无赖,满脸无奈又满眼纵容。
方觉夏见宫望不说话,便假意掬着水泼他,直到宫望擒住他作乱的双手,一字一句答应下来,方觉夏才翘着嘴角安分了。
许是受了妖毒的影响,方觉夏近日来胆子又大了些,不仅格外粘人,且什么话都敢往外说。师徒二人又漫无边际地说了些陈年趣事,方觉夏自个儿抖落了许多老底,从而也得知了一些宫望无人提及的曾经。
海中的轻舟如同摇篮,方觉夏渐渐地有些乏了,意识迟缓起来。他喃喃道:“今日我又了解师尊许多,师尊应当亦是。”
“我原以为师尊是孤寒的山,沉稳,厚重,不言不语。今日方知师尊原也只是凡尘中登山的人,辗转后明悟,一步接一步。”
聊到深处,他二人已经忘却了师徒之别,犹如多年至交好友一般互诉平生。
方觉夏突然问:“听了这么多,师尊又是怎么样看待我的?”
宫望认真地去想,该寻一个怎样的词汇来形容。
“你自小……”
方觉夏在心里接上两个字——顽劣。
爱念旧仇却又生性懒惰,惯会耍赖讨巧,看似有情实则最是无情。
宫望神情柔和,“你自小聪慧,机灵好动,年岁不大却眼明心清。知前路识善恶,心性坚韧进退有方,是润泽荒芜的一滴雨,也是穿山而过的一缕风。”
方觉夏听罢,一时没有言语,只盯着夜空中唯一一颗寂寥的星子,将睡不睡。
宫望循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抬起手遥遥一捻,捻来一颗璀璨明珠。
“徒儿喜欢?”
方觉夏收回远眺的目光,“师尊要将星星送我吗?”
“是,徒儿可欢心?”
方觉夏闭上眼笑了,睡前想着,这万年的老铁树,怎么也学会哄人了。
宫望松开手,那一点星光又嵌回了夜幕上,一闪一闪着,犹如将要燃起的心火,忽明忽暗。
你是润泽荒芜的一滴雨,是穿山而过的一缕风。
而我,是不逢甘霖的荒地,是寸草不生的孤山。
方觉夏再醒来时,人已经睡在玉虚峰的偏殿中,宫望在蒲团上打坐。一个看着很是面熟的小少年拿着扫帚从窗口一晃而过,方觉夏看了一眼,一时之间没能想起他的名字。
玉虚峰虽高,却终年冷暖宜人,方觉夏穿着一件薄薄的中衣在床上滚了一圈,左右看看都没能找见自己的鞋,便喊了一声:“师尊!”
“何事?”宫望睁开眼。
“我的鞋呢?”
方觉夏昨夜睡得熟了,宫望为其更衣时,鞋被他踢到了塌下,难怪找不见。
宫望从纳虚戒中拿了一双新的放在床边,转身欲走,却被方觉夏眼巴巴拉住了袖摆,“师尊不为弟子换上吗?”
尊长有别,哪怕宫望极为纵容方觉夏,仍觉得此举有所不妥。
是以,未免落人口舌,宫望将门窗紧闭,这才在塌边落坐。他执起方觉夏的一只脚,撑开鞋筒套进去,而后提醒道:“踩。”
方觉夏这会儿乖巧极了,依言踩了踩脚后跟,一只鞋就穿好了。
宫望如法炮制为他穿上另一只,离开的步子还没提起来,又听那祖宗在后面喊:“师尊,我衣服呢?”
任劳任怨的老父亲为他更衣束好发,方觉夏从镜子里偷看宫望的脸色,见他并无不虞,便用嘴型道:“师尊,我饿了。”
宫望眉毛一皱,“你已辟谷。”
“可、我、饿、了。”方觉夏说话时左边晃一下,右边晃一下,姿态犹如三岁稚儿。知道的当他中毒不浅,不知道的以为他病得不轻。
半个时辰后,方觉夏手中捧着一只火候正好,皮酥肉香的烤仙鹤,在丹阁长老痛心疾首的斥喝声中满脸无辜地吐出了一块儿骨头。
掌门拉着丹阁长老往外走,一路好言相劝,总算是勉强将丹阁长老欲要与方觉夏同归于尽的决心打消了。
宫望兀自打坐,眼不见心为净。
直至方觉夏打了个小小的饱嗝,宫望方才问了一句:“如何?”
方觉夏就一个字,“香!”
想了想,他又加上一句,“师尊,下次烤的时候多撒点儿孜然,更香!”
宫望:“……”
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一连几日下来,方觉夏中毒的症状越发显著。一开始只是粘人了些,后来变得半步离不开人,宫望只好日日将他搂在怀中,细声细语安抚着。有一日方觉夏醒来,第一眼没见着宫望的影子,一反常态不喊也不闹,只把脸埋在被子里,蜷着身子像一只取暖的猫儿。
宫望回来掀开被子一看,只见他眼眶通红满脸泪痕,顿时心中酸楚难言,叹下一口气的同时,连同心脏一起揪紧。
这日午后,方觉夏正窝在宫望怀中为他扎小辫,花花绿绿编了好几条,宫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开心了。
一只纸鹤从天边盘旋而来,落在方觉夏的案几上。方觉夏“嗯”了一声,便见那纸鹤点点头,口吐人言。
“师弟,那海妖的行踪我已拿定,事情有变,冀中,速来!”
白西林来了消息,便意味着解毒有望。方觉夏心中一松,挺直背去够纸鹤,却突觉腰上一紧,猛地跌回了宫望怀中。
我好难,挤牙膏一样 ,一章码了四个小时。
结果像屎一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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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裂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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