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了让你别担心，待会就回来了。”

宗景说着就要推开门，可忽然一顿，神色顿时一凛，朝着从车边走过来的叶听压低声音道:“里面有人。”

叶听也一顿，他看向宗景推开的那一条门缝，想起来他们走之前让青也锁好门的，他顿时屏住了呼吸，无声问:“怎么办？”

下一刻，门里忽然响起了一道陌生的声音，很好听，像是个温润的年轻人——

“两位，请进。”

叶听愣了下，心想这是曲盈家吧？这登堂入室的邀请语气，是进了鬼还是来了哪门子亲戚？

虽然仍有疑虑，不过对方都已经看到他们了，再站在外面也无济于事，宗景率先走了进去，却瞬间顿在了原地。

叶听也赶紧抬眼看过去，这几天熟悉的客厅中，青也垂着脑袋坐在一边，而另一边是一个穿着白色风衣的男人，眉眼清秀淡然，白色风衣在门外吹进去的风里飞起一角，很快又落了下去。

他的手边放着茶杯，热气腾腾的水汽弥漫而上。

他偏头看过来时，叶听觉得这副样子有点像宗景，嘴上总是带上不知真假的三分笑意，不过两个人给人的感觉又十分不同……

什么不同就不说了。

因为叶听已经十分惊悚地微微睁大了眼睛，发现他就是程柃包里掉落的那张一寸照片上面的人！

他一个没忍住，气声道:“握草，见鬼了啊……”

宗景才是真的见鬼了。

他弯起唇角，谁能告诉他华城的前任城主江尘为什么没死，还跑到了这里来，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他面前？

出来一趟的惊喜有点多。

宗景反手拉上门，眼神示意叶听进去，叶听从他眼神里接收到的讯息是:人都到家里了，怎么能失了风度？装也得装个泰然自若出来！

叶听深觉有理，他正了正脊背，和宗景一道走了进去，在对方面前坐下，随后就被递过来了两杯茶。

简直是反客为主……

青也此刻稍稍抬起眼看了下他们，不过很快又低下了头，似乎十分害怕这里多出的这个人。

然后，叶听发现宗景气场有点不一样了，介于随和跟睥睨之间，他缓缓喝了口茶，看向对面的人，对方也正抬起眼看他，宗景微微笑道:“之前程柃问我世上有没有起死回生的方法，我斩钉截铁说没有，现在倒有些犹豫了。”

叶听瞳孔微微放大，我去，这什么意思？真是见鬼了？

对方听见某个字眼时微微一顿，但听到后面也只是笑了笑，没有想接这句话的意思。

“不过我更愿意相信你当时没有死。”宗景扬了扬眉，“江城主，好久不见，你这是在……谋划些什么？”

叶听有点震惊，怎么说他也感觉这边坐着的是个敌对方，敌对方还是个城主，是城主就算了，你们俩同个地位，怎么你就这么直接问出口了？

那位被称为江城主的终于缓缓开口了:“宗景先生，月城的新城主，你的父亲没教过你说话不需要这么直接吗？”

“我的父亲早死了，我做什么还需要他管？”宗景笑了笑，又说:“听说当年你和我父亲还是故交，他却似乎不知道你还活着，或者说知道，但到死了也没和我说。”

“很久以前的故交而已。”江尘听到这些话依旧没什么反应，他弯了弯唇，又看了眼门，忽然问了句:“他们呢？”

“你说程柃和顾遂？”宗景往后一靠，懒懒地搭着手，笑着道:“他们有事啊，经常两个人出去待着，总不可能带上我们两个。”

江尘脸色一顿。

叶听绕了绕，算是给自己绕明白了，他和程柃之间的关系不简单。

不像是故人，因为程柃看到他那张照片很生气，看样子说的“死人”也是他。

也不像是单纯的仇人，仇人哪会放一张一寸照片往人包里，又留下一颗承载共同记忆的纽扣，甚至每次听到程柃名字时他的脸上都会有一瞬真实的变化……

叶听下定了结论，他们的关系一定很复杂。

他想了想，赶紧插了个空说:“你们先叙旧，我上楼看一下曲……”顿了顿，他又问道:“曲盈这样该不会是你弄的吧？”

问完他猛地发现自己也挺直接的，不知道是被程柃传染的还是被宗景影响的。

江尘微微弯了弯唇，像是一种无声的默认。

叶听顿时就有点气了，他立刻站起身拔腿就往楼上跑，心想现在这“罪犯”都这么明目张胆，无所顾忌了？

他推开门，看见曲盈仍旧安静地躺在那儿，他松了口气，很快，傀儡慢吞吞移过来，问他:“你没事吧？”

叶听一顿，“你们是不是早知道楼下来了人？”

“是啊。”

“但我们又打不过他……他肯定也知道我们在这儿，只是没进来而已。”

“他到底是谁啊？”

“主人说他是一个脑子有病的人，无药可救的那种。”傀儡回忆起来程柃说过的话，一模一样地复述给他，顿了顿，又给他说了两句:“他叫江尘，原本华城的城主，程柃的顶头上司……虽然这么说，但我们觉得程柃也不太听他的话。”

叶听一愣，“四城之外的华城？”

“是啊！”傀儡睥了他一眼，有点惊讶，“你这都知道？”

叶听:“刚刚听宗景说了一嘴。”

他顿了顿，“你们就在这儿待着吧，我下去看看。”

“好，但是你……”

“放心，我觉得他没有想要我的命的意思，起码现在没有。”

叶听重新推开门走了下去，两人不知谈到了什么，他看见宗景脸上的笑意都有点僵住了，而另一旁，青也抬起了头，看着有点懵，不知道是没听见还是没听懂。

他缓缓坐下，有些犹豫地开口:“江……先生，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乐意解答。”江尘看了过来。

“我的家乡，就是鱼喜山上的那件事跟你有关吗？”叶听单刀直入。

江尘微微一笑，回道:“几年前我才刚刚来到这里。”

这意思就是跟他没关系了，毕竟他们家那习俗也确实延续了不短的时间，而且再照这么说，他估计就是从中作梗了什么，也没参与过多。

怎么看着挺清风明月一个人，尽干些这样见不得人的事。

他又直接问:“那你来干嘛？跟程柃见个面？”

“这你就想错了。”宗景笑着道:“他是想来带我们两个走的。”

顿了顿，他又自顾自道:“我倒是还有点道理，毕竟我还有个勾魂摄魄的能耐，可是你不是普通人吗，带你去干嘛？”

叶听也挺纳闷。

江尘却仿佛没有听见似的，忽然问了另外一个问题:“这是谁给她取的名字？”

叶听愣神的时候，宗景又笑了，心想他这也不是无所不知，比如这一点他就知道，“阮林家那早夭的小孩，没取名，后来用了这身份后林家老太太取的，反正程柃看着也不像是在意这种东西的人。”

况且，他没说出口的话是，程柃何止是不在意，她还挺喜欢，尤其不愿意别人提到从前的名字。

江尘缓缓眨了下眼，看不出有什么情绪波动，“话说到了这里，烦请两位去我那里做个客。”

“我不去。”眼前的人看起来高深莫测，还喜欢在背后设局，照理说以叶听的性格应该识时务者为俊杰一点，暂避锋芒，做个客就做个客嘛，但他这次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你看我跟你说啊，第一点，我跟你不熟吧，第二点，我跟程柃比较熟，她肯定不会愿意我这么冷不丁就去别人家里做客的。”

江尘很轻地挑了下眉，倒没对他这有理有据的分点论述发表什么意见，而是看向了宗景，“你呢？”

“我啊，”宗景弯了弯唇角，“我和程柃虽然算不上朋友，但我们之间是合作关系，月城人嘛，做生意最讲究诚信了，哪能说走就走呢。”

顿了顿，他又放低声音道:“还有，我要是走了，下次再跟程柃见面，我还能好好喘气吗？”

这时旁边的青也有点绷不住气了，小声反驳道:“姐姐人挺好的。”

“我也没说她人不好啊。”宗景仍旧笑，却好似意有所指一般:“无论正反，她都加倍奉还……江先生，你也明白吧，非让我走的话我可真活不下来了。”

“但我猜你应该是想的，毕竟你还想了解你的父亲。”江尘始终有礼有节，好像非要他们自己同意一般，“就像你，也想知道你的家人因何而死。”

叶听僵硬了一瞬，“你错了，我已经知道他们为什么死了。”

江尘:“是吗？”

宗景垂下眼两秒又撩起眼皮，懒懒看过去，“我这人向来往前看，以前的人啊事啊跟我现在又有什么关系？虽然咱们以前没见过，但也算得上是旧相识，我多嘴说一句，程柃更是那种头也不回的人。”

江尘笑了笑，“多谢提醒。”

他忽然站起身，颔首道:“既然没有机会来做客，那就下次吧。”

说完他就转身离开了，一直到门关上，叶听还有点没反应过来，“什么情况？他还真就这样走了？”

“是啊，我也奇怪呢。”宗景看向他，“不过我很奇怪的是，你对于他来说好像真的不一样。”

叶听哎了一声，“……你这么说很奇怪。”

宗景笑了笑，“放在以前，照你和程柃这么熟络的程度，现在你已经死了。所以如果不是他变了，那就是你确实对他来说有用处。”

叶听鸡皮疙瘩都被他说了起来，不过比起自己这个“用处”，他对另外一件事更感兴趣:“程柃和他到底啥关系？”

宗景睨了他一眼，“你怎么不自己问？”

“问谁？”叶听说:“刚刚那个看着人模人样的，内心不知道怎么样呢，我哪敢问？至于程柃，她倒是表里如一，但我更不敢问了……”

说着说着，他终于注意到青也，她已经抬起头，好奇地看着他们，虽然脸还是之前那张脸，不过可能加了滤镜，叶听现在觉得她眼神都挺天真可爱的，他顿了顿，说:“我这可不是在讲你姐姐的坏话啊。”

“我知道。”青也点了点头，说:“我也好奇姐姐和他是什么关系。”

叶听噢了一声，合着这也是个想听八卦的人。

宗景有点惊讶:“你不知道？”

“不知道。”青也摇摇头。

宗景:“你之前不是一直待在她身边？”

青也慢吞吞地解释:“……姐姐不跟我说这些事，我也只见过……那个人几面，不过姐姐看起来对他爱搭不理的，加上这些事情也没什么人知道，所以我也没听说什么。”

宗景点点头，“懂了，现在当小孩的哪能知道父母的情感状况。”

叶听愣了愣，想起之前程柃的反应，“你真不怕被她一刀砍了？”

“你现在说话这么粗暴？”宗景顿了顿，又往门口瞅了眼，“没事，她现在又没回来。”

叶听:“……”

宗景回想刚刚青也说的话，其实也还是有点惊讶，“她那个时候就开始对人爱搭不理了？没记错的话，那时候她好歹也是下属吧。”

“他们以前还是上下级的关系……”叶听很有兴趣，“但怎么感觉你好像也不太知道的样子？”

“激将法是不是？”宗景立刻指着他说。

叶听点头。

“……”

宗景默然片刻，觉得自己讲点八卦也不至于人头落地，程柃还是挺讲道理的，而且过两天还需要用到他呢，这么想着，他就缓缓开口了:“听说最开始的时候是江尘把程柃从死人堆里带出来，她原先是个孤儿，至于怎么碰见，怎么带出来，江尘又为什么让她做了无间……就是某一种暗杀组织的头头，这些我都不清楚。”

“当然那个组织也不止暗杀，可能还做了很多不为人知的其他事情……总之程柃的名号挺响亮的，尤其她和江尘之间的关系简直就是大家茶余饭后都爱谈点的事儿，不过也没人知道他们之间真正的关系是什么。”

“后来有段时间有人接二连三死去，一开始不知道缘由，可突然就有消息传出来说那些是跟程柃有过接触的人。”

叶听震惊，“那这不就是江尘自己传出来的？”

为了让大家都知道，也为了让程柃知道。

宗景点了点头，接着说:“我当时还在想这得是什么接触才这么大阵仗，而且程柃看起来像是一段时间内就能接触那么多人的人吗……后来一打听，才有点眉目，据说就是在街上讲了两句话，你懂吗？就那种今天天气好吗这类的搭讪话语，人就没了。”

叶听默了默，“我们现在不这么搭讪。”

“……”宗景气结，“这是重点吗！”

“……不是。”叶听严肃道:“我是想说，这人是变态！跟程柃说的一样，他就是有病！无可救药的那种！”

宗景倒是愣了下，“她这么直接呢？”

青也似乎也才从这个故事里回过神，点点头:“姐姐一直很直接。”

顿了顿，她又想起什么似的道:“我记得有段时间姐姐在家休息，那时候她会摘下面罩出去逛一逛，当时我想她可能是太少出去逛了所以一连出去了好几天，可后来她又突然不出门了，我又想她可能是逛腻了。”

“因为那时候我实在看不出来她到底是开心还是不开心，不像现在……那几天我还听说了一件事情，就是江……那个的房间被烧了。”

宗景和叶听齐齐震惊，“不会是程柃干的吧？”

“可能是。”青也托着腮道:“有天晚上她出去一趟回来，我闻到她身上有火星子的味道，问了，她说去放烟花了，我还让她以后带我去……”

宗景:“……”

叶听:“……”

这小姑娘怎么这么单纯的？

他顿了顿，认真问道:“那她怎么回答你的？”

“她答应我啦，后来真的带我去放了一次烟花。”青也弯了弯唇。

叶听:“……”

他心里感叹，说话算话是个高品质……所以这位江城主应该活不长了。

……

**

门突然被推开，几人扭头一看，看见程柃和顾遂一旦走了进来，他们眼神一凝，两人看着也没受伤什么的，身上一点伤口也没有，但气氛又有点不大对劲……

不过当务之急！

跟着青也的一声“姐姐”，叶听率先冲他们喊了声:“我刚刚看到江尘了！”

顾遂抬起眼。

程柃倒是眼也没抬，走过去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才点点头道:“然后呢？”

叶听憋了半天，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平淡，然后脱口而出问了个很傻逼的问题:“你不会忘记他是谁了吧？”

程柃终于看向他，都懒得说话，见顾遂坐过来有点不自在地往旁边移了点，不太明显，只是他往这看了一眼。

宗景看不过去，自己说了起来:“你们刚刚不会是碰上了吧？”

一个出去，一个回来，这个人还一点反应都没有，所以真碰上了？

“没有。”顾遂回的。

想起他们从那里面出来的时候，程柃给里面轻车熟路地放了把火，才开车回来的，一路上她都应该不说话，除了一开始非要把他脖子上的伤口弄好以外，始终一言不发，刚刚是她出口的第一句话。

好吧。

宗景自己给自己应了一声，鉴于刚刚程柃走近时他就闻到了她身上火星子的味道，于是他又先问出了非常想问的问题:“你刚刚又去放烟花了？”

程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