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旧梦故人
无名孤坟前,山风吹得荒草不停晃动。
逍遥宗的长老、青云过来的一众弟子,所有人轮番试过办法,全都没用。
女子心里的执念太深,把自己的回忆死死封住,任何术法都探不进去。
清昭拿着手里的过去镜,直接开口跟众人说:“普通办法查不出真相,只能我进她的回忆里看。旁观当年发生的事。”
话音刚落,旁边几个人立刻站了出来。
大师兄沈宴往前踏出一步,神色担忧:“师尊,幻境凶险莫测,弟子愿随您一同入镜,护您周全。”
一旁的凌霜也紧跟着上前:“师尊,也算我一个,多一个人也多一份照应。”
好几名弟子也纷纷附和,都想跟着进去护着师尊。
清昭轻轻摆了摆手:“不用,进去的人多了,容易扰乱回忆里的神识平衡,反倒生出别的祸端,你们全部留在外面守好幻境出口即可。”
大家还想再劝,谢珩直接快步上前。
他太清楚这种回忆幻境有多危险,一不小心就会伤神识,甚至被困在里面出不来。
谢珩开口,态度笃定:“师尊,其他人确实不宜进去,但我可以。咱们之前一起进过幻境,我懂里面的所有规矩,知道怎么稳住自己神识、不被回忆执念带偏。只有我陪您进去,互相照应,是最稳妥的。”
沈宴、凌霜对视一眼,无话反驳。
所有人里,确实只有谢珩有多次入镜探忆的经验。
清昭看他执意要跟着,实在拗不过,只能点头。
“行,你随我来。记住,我们只是看客,只看发生过的事,什么都别碰,什么都别改。”
“我明白。”
清昭往镜里输了点灵力,镜面亮起白光,直接把她和谢珩两个人裹住。
一瞬间,周围的景色、人群全部模糊消失。
等视线稳定下来,师徒俩变成了两道透明影子,飘在半空。
能看、能听,谁也看不见他们,他们也碰不到任何人,就是纯粹的旁观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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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拉开,是五十年前的人间。
那时候世道乱,山里妖怪多,经常下山祸害百姓。
很快,两道身影出现在视野里。
一个是逍遥宗年轻的云尘,穿着简简单单的浅色仙袍,性子温柔,心肠特别软。
另一个就是少年时期的烬渊,一身暗红华袍,张扬洒脱,坦荡磊落。
这时候他还没继位,不叫烬渊尊,只有烬渊两个字。
谁都想不到,仙门和魔教本来是死对头,可云尘和烬渊,偏偏是最懂对方的挚友。
那几年,他们经常结伴下山,四处斩妖救人。
遇到妖怪害人,烬渊永远第一个出手,动作干脆,直接除祟。
“这群畜生欺负普通人,留不得。”
杀完妖,云尘就留下来帮百姓治伤、送草药、安抚流民。
“能多救一个,就是一个。”
谢珩站在师尊身侧,一边时刻警惕幻境暗藏的风险,目光却牢牢锁死回忆画面,心底翻涌着无数陌生的情绪。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见到烬渊。
记忆里、仙门典籍里,所有人都说魔宫少主阴冷狠戾、嗜杀无情、奸邪狡诈。
可眼下少年时期的烬渊,完全颠覆了所有传闻。
他穿着一身暗红色锦袍,衣料华贵张扬,没有后期深沉压抑的漆黑魔袍,眉眼锋利却不阴毒,气质很特别。
既有魔家人自带的冷冽阴冷感,又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坦荡豪爽、热烈直白。
看得出来,这个年纪的他,根本不是世人传言的魔头。
画面流转的极快,光影一晃,场景骤然切换。
谢珩目光扫过,传闻中的魔尊身侧,竟然出现了少年时期师尊的身影。一身浅青衣衫,长发松松挽起,发间并无多余华饰。
谢珩越看心里越疑惑,抬眼望向身旁的师尊,可清昭却并未承接他的目光,下意识便偏开了视线,二人沉默着,继续凝望眼前这段尘封的过往。
紧跟着,他看见年少怯懦的清昭,安安静静跟在烬渊身后,全然没有半分抵触和惧怕。
甚至全程放松、全然信任,坦然陪着他见友人、喝酒闲谈。
谢珩默默抿紧唇,心底又酸又涩,全程死死盯着画面。
这天,烬渊特意把年少的清昭带过来,来找云尘。
年少的清昭那时候心里对魔教本能带着惧怕,安安静静跟在烬渊身后,不敢多说话。
烬渊指着对面的云尘,笑着开口:“云尘,我带个小朋友过来见见你,人很不错。”
云尘和和气气朝少年清昭点了下头:“不必拘谨。”
云尘身后,一个身穿鹅黄色仙服,笑容明媚的女孩走上前,一把拉住清昭的手:“清昭姐姐,你好好看。我是苏绛一,我师尊是逍遥宗的长老。”
“苏绛衣?”谢珩发出疑问,这活泼开朗的小姑娘竟然就是镜外的女疯子苏绛衣,和镜外的阴执的苏绛衣完全不一样。这个苏绛衣是这样的鲜活。原来师尊和苏绛衣也早就认识。想到这里,谢珩不自觉地看向清昭,只见她面色如常,只是隐隐的感觉眼睛微微泛红。清昭并不理他。
之后四个人寻了一处山头坐下,摆上酒,迎着篝火,烤着食物,喝酒闲谈。
几杯酒下肚,夜色漫上来。
年少的清昭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听他们说话。
一开始她还提防着烬渊,可看着烬渊言谈坦荡,一心只想着除掉妖物保护百姓,心里那份对魔门的害怕,一点点消散,慢慢对他有了改观。
她实实在在看见,这两个人跨越正邪,有着十分难得的交情,打心底里为他们这份情谊觉得难得。
旁观现实中的清昭,望着当年小小的自己,眼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镜里面,酒喝得差不多,烬渊叹了一口气,率先开口。
“我是真不想回魔宫去争那些位置,什么少主,什么族长,我一点都不想要。”
云尘看向他:“那你想要什么?”
烬渊望着山下万家灯火,语气很实在:“我就想像现在这样,到处走走,除妖护百姓,自由自在,就够快活了。”
云尘听完,轻轻摇了摇头。
“可我不行。”
他神色认真,继续说道:“我身上扛着逍遥宗的担子,很多事情我躲不开。我一定要当上逍遥宗的宗主。”
烬渊皱起眉头:“那个位置勾心斗角,何苦呢。”
“只有我坐到宗主的位置,才有说话的分量。” 云尘看着他,说得格外郑重,“现如今仙门和魔族冲突不断,两边死伤无数。等我掌权,我就尽力调和两边的关系,不要单凭出身去定一个人的善恶。”
“我向你保证,到那个时候,不会再有人拿你我的交情做文章。”
烬渊听完,很是触动,重重应了一声:“好,那我等着。”
回忆画面快速往前跳转,温柔的日子彻底结束。
云尘名气越来越大,威望越来越高,想要改革宗门的想法,彻底触碰了逍遥宗老长老们的利益。
这些长老自私又狭隘,生怕云尘当上宗主之后,抢了他们的权力、断了他们的好处。
几个人偷偷抱团,私下伪造证据,到处散播谣言,联名举报。
一口咬定,云尘私通魔教,背叛正道。
宗门大殿上,所有人逼着云尘表态。
“你若清白,便亲手斩杀魔教少主烬渊,以此自证!”
云尘当场就拒绝了,眼神又冷又倔。
“我和烬渊只是知己之交,从未做过伤害正道、背叛宗门的事。”
“正邪从不是看出身,是看本心。我没做错,我不会杀他。”
可这群长老根本不在乎真相。
他们就是要借着这个名头,除掉云尘这个绊脚石。
一次次构陷,一次次施压,舆论碾压,罪名死死扣住。
最终,这群伪善的仙门长老,硬生生把心怀大义的云尘逼死了。
画面彻底变暗,转到逍遥宗后山。
女子跪在泥地里,看着师父冰冷的身体,整个人彻底崩溃。
苏绛衣,她从小跟着云尘长大,师父温柔、善良、一辈子济世救人、从未作恶。
可到最后,落得一个叛宗的污名,连正经的墓地都不配拥有。
宗门下令:不许立碑、不许留名、不许入先辈陵园。
深夜无人,苏绛衣冒着被逐出师门、连带获罪的风险,一个人偷偷把师父的遗体挪到后山最偏僻的角落。
她跪在新堆的土坟前,哭得浑身发抖,心里又痛又不甘。
凭什么好人没有好下场?
凭什么一生行善的师父,要落得尸骨无名、蒙冤入土?
从那天开始,苏绛衣没有一天放弃过求情。
她天天跪在逍遥宗大殿门口,磕头磕到额头流血,一遍又一遍哭喊。
“各位长老!求求你们看一看真相!我师尊没有通魔!他没有背叛逍遥宗!”
“我师父一生行医济世,斩妖除魔,他对得起仙门,对得起苍生!他没有罪!”
“求求你们开开恩!抹去我师父的污名!让我师父堂堂正正进陵园!让他有一个正经名分!”
“他不该是无名孤坟!他不该背着一辈子污名!求求你们了!”
她跪着、哭着、磕着头,日复一日。
她心里只剩一个执念:我一定要帮师父洗冤,我一定要让师父光明正大入土,我一定要让所有人知道,我师父是清白的!
可她的哀求、她的血泪、她的坚持,在这群自私的长老眼里,一文不值。
所有人都是冷漠、无视、驱赶。
“放肆!云尘通魔证据确凿,你再胡言乱语,一并治罪!”
“速速退下,再闹逐出宗门!”
一次次求情,一次次绝望。
苏绛衣心里的温柔、善良、期待,一点点彻底碎干净了。
爱意全部变成恨意,温柔全部变成偏执。
她彻底看透了逍遥宗的虚伪,看透了所谓正道的肮脏。
既然仙门不给公道,那她就自己讨!
走投无路的她,孤身一人去找了烬渊。
见到烬渊的那一刻,她再也绷不住,红着眼大哭。
“烬渊!我师父被逍遥宗害死了!他们冤枉他通魔!他们逼死了天底下最好的人!”
“仙门不给公道,没人替我师父申冤!求求你,帮帮我!我要报仇!我要让这些伪君子偿命!”
此时的烬渊,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开朗赤诚的少年。
挚友含冤而死,仙门背信弃义,彻底磨灭了他眼底的坦荡热烈,心里只剩冰冷和失望。
他看着哭到崩溃的苏绛衣,沉默了很久,最终点头。
他太清楚逍遥宗那群长老的本性,贪慕修为、急功近利、自私贪婪。
于是他暗中动手,改良了逍遥宗代代流传的增功丹药。
表面看,丹药能辅助修行,毫无异常。
实际上,里面暗藏细碎煞气阴毒,日积月累,扎根经脉,短时间看不出问题,时间一到直接爆发。
长老们一心想快速提升修为,常年不停服用。
日复一日积攒毒素,最终经脉尽碎、灵力溃散,接连暴毙。
五十年冤案,五十年隐忍,五十年布局。
只为给含冤而死的云尘,讨一次迟来的公道。
……
所有回忆彻底落幕。
镜面骤然剧烈晃动,白光刺眼。
清昭和谢珩两个人同时神识一震,瞬间被弹出幻境,重重落回现实的无名孤坟前。
几十年的恩怨沉浮、所有被掩埋的真相,清清楚楚刻在两人心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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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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