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慈女村
仙门论道大比落幕,灵泽峰名声初振,可安稳日子没过几日,宗门新的谕令便再度落至峰顶。
此次出事之地,在外素有美名 ——慈女村。
方圆百里人人皆知,这是世间难得的善待女子的村落。别处村镇多有重男轻女的陋习,唯独此处代代疼女、护女、宠女,从不苛待,民风温柔和善,常年被周遭乡邻称道。
可近半月,慈女村怪事丛生。
村中所有壮年男子,夜夜深陷噩梦。久而久之,男人们心神疲惫、耕作荒废,村落乱象渐生。
村民遍寻方士、修士查看,可山间无煞气、无妖魂,查无可查。无奈之下,他们最终上报青云仙门,恳请仙师前来除祟。
这次任务,清昭依旧带四名弟子全员下山历练。
沈砚、凌霜、谢珩、阮软四人随师尊下山,奔赴慈女村。
一路行至村口,初见村落情况,当真不负美名。
巷陌整洁,村中女童嬉笑烂漫,穿新衣、戴花饰,被长辈柔声呵护,眉眼明媚。反观村中男童,反倒多是粗放养育。
师徒五人刚踏入村口,立刻有数十名村民围了上来。
为首的村老须发花白,满脸恳切,语气满是愁苦:“仙师可算来了!求求各位救救我们!”
凌霜率先出声问:“村中究竟是怎么回事?如实说来。”
村老长叹一声,满脸无奈:“仙师有所不知,我们村世代良善,行善事赞功德。可不知怎的,如今村里所有男儿,夜夜噩梦,心神不宁。再这样下去,全村生计都要荒废了!”
旁边一名妇人连忙接话,附和着:
“是啊仙师!我们村慈名远扬,不知道得罪了那路神仙,招惹了邪祟,才让我们村里男儿遭此大罪!”
“求仙师快快除了这邪物,护我们村安稳!”
周遭村民纷纷应声附和。
阮软听得心软,小声扯了扯清昭的衣袖,轻声道:“师尊,快救救他们呀。如此和善的村子,怎么会遇到这种怪事呀?”
清昭眸色清淡,未曾言语,只是淡淡扫视一众满脸恳切的村民。
沈砚稳声开口,条理清晰:“诸位放心,我等此次前来,便是为勘破异象。我等先在村中探查一番,查清根源,自会妥善处置。”
“多谢仙师!多谢仙师!”
村民连连道谢,满脸都是得救的期待。
一行人顺着街巷缓缓深入,沿途所见,皆是一派和睦景象。家家户户门前,皆是温柔言。
可越往村落深处走,诡异的违和感便越重。
村尾窄巷,一道单薄的身影,静静立在墙角。
女子约二十有余,衣衫朴素,面色苍白,与全村的温柔热闹格格不入。
她便是从慈女村嫁出去,又狼狈归来的女子 ——林婉。
察觉到众人目光,林婉缓缓抬眼,看向一众仙师,也看向簇拥在旁的同乡族人。
她唇角扯出一抹极淡、极凉的笑。
凌霜心思敏锐,瞬间捕捉到异常,上前一步,出声问:“你是何人?为何独自在此?”
林婉声音轻轻的,带着常年积攒的疲惫:“我叫林婉,本村人,早年嫁去邻村桐村。听闻村里来了仙师,我...想求仙师一个公道。”
此话一出,旁边的村老脸色瞬间微变,连忙开口打断:
“仙师莫听她胡言乱语!这女子心性偏执,嫁去夫家不安分,过得不如意便归乡怨怼,是她自己福薄,与我们村落无关!”
“是啊!我们待她从小百般疼爱,锦衣玉食养大她,她不知感恩,反倒满心怨愤!”
族人纷纷开口指责,三两句话,便想将林婉定义为心性狭隘、不知知足的怨女。
凌霜眉头皱得更紧,转头看向林婉:“他们说的,可是真的?”
林婉垂眸。
清昭望着眼前满目悲凉的女子,请至一旁,轻声开口,语调平和却有力:
“村中男子夜夜梦魇,是否与你有关?”
林婉坦然,不躲不避:“是,是我做的。”
“我恨这虚伪的村落,恨这假仁假义的亲情。我的恨意也许是被上天垂怜,噩梦缠上全村所有男子。这是他们活该……”
“我不求别的,我也不想害无辜性命。我只求仙师,求各位仙师看一看。”
“看一看我从小到大的一生,看一看我们村里代代女子的一生。”
林婉对着清昭深深一跪,眼底满是恳切:
“我知道仙师身怀镜道神通,有过去镜可照前尘往事。村中祠堂,是全村根基所在,也是所有执念怨气汇聚之地。恳请仙师,随我去祠堂,照一照我的生平!”
“我想让所有人看看...这里从来不是慈女村!是吸女血肉、成就男人的囚笼!”
字字泣血,声音响彻街巷。
村老瞬间慌了,急忙阻拦:“放肆!一派胡言!祠堂乃先祖圣地,岂容你这般污蔑!仙师,不要听她疯言疯语!”
“是不是疯言,照过便知。只有照过,才知怎么解除本村男儿的梦魇。” 清昭淡淡一语。心中也有疑惑,怎么一个普通村妇,能知道她是镜修,懂得这么多,清昭来不及多想。
一行人不再理会身后慌乱遮掩的村民,径直朝着村落正中的祠堂走去。
“想解除梦魇的请来。”
凌霜招呼着村民,村民无奈,只能尽数前往。
古朴肃穆的慈女村祠堂,牌位林立。
立在祠堂正中,林婉望着清昭,声音微微颤抖:
“仙师,求您开镜。照我的一生。”
清昭抬手,过去镜腾空而起,柔光漫彻整座祠堂。
镜光流转之间,一段完整、真实的生平过往,缓缓浮现在镜面之上,清晰展露在所有人眼前。
镜面之中,小小的林婉,被父母捧在手心,穿最漂亮的裙子,吃最好的食物,无忧无虑,天真烂漫。
耳边是父母温柔的宠溺:我的乖女儿,爹娘最疼你。
可镜头一转,孩童嬉笑的背影后,父母低声算计:
女儿终究是外人,家产田地,以后都是儿子的。养得乖巧懂事,将来才能顾家帮弟。
年岁渐长,少女林婉温顺善良,牢记父母教诲,处处懂事忍让。
出嫁之时,父母泪眼叮嘱:嫁为人妇,莫忘娘家,以后多帮衬弟弟,多为家里着想。
婚后数年,她省吃俭用,源源不断将夫家资源输送回娘家,帮弟弟立业、帮家族撑门面,人人夸赞她孝顺懂事。
直到幼子夭折,天塌地陷。
夫家厌弃、公婆冷待、日日磋磨。
她狼狈归乡,满心期许,以为自幼疼爱自己的娘家,会是唯一归宿。
可镜中父母闭门避嫌,族人冷眼旁观,邻里闲话非议。
只一遍遍劝她忍、劝她退、劝她莫要毁了家族体面。
她倾尽半生滋养的娘家,在她落难之时,亲手推开了她。
不仅如此,还妄图将她另嫁他人,重新获得助益。她只能装疯卖傻,怒骂癫狂,靠这些手段保护自己到现在。
镜光落幕,画面消散。
所有追来围观的村民,看着方才的一幕幕真相,脸色惨白如纸。
“他们疼我,是真的。”林婉开口说道。
“我幼时,家中最好的吃食、最精致的衣物,全都先给我,父母对我温柔备至,从未打骂半句,全村人人夸赞我生得好命。”
可下一刻,林婉话锋一转,撕破所有温柔假象:
“可他们疼我,从来不是爱我。”
“是养一个懂事、听话、懂得牺牲的女儿。”
全场瞬间一静。
林婉抬眼,目光扫过昔日亲人、同乡族人,声音带着压抑多年的颤抖:
“从小到大,他们日日教我,女儿要懂事、要顾家、要帮扶手足。”
“他们给我温柔体面,却早早把家里所有田地、祖产、积蓄,全数划给我弟弟。”
“他们宠我,是为了让我长大后,心甘情愿掏空自己,补贴娘家,成全弟弟。”
“我想要学习立身技能,他们说女子无需技能,只要能给夫家生孩子即可。”
“我嫁去桐村,父母句句叮嘱,让我莫忘本、多帮衬娘家。我婚后夫家略有盈余,我便次次拿出夫家资源,贴补家中弟弟读书、建房、娶妻。我以为我是报恩,是懂事。”
说到此处,林婉眼底泛起水光,字字悲凉:
“可我后来生了儿子,幼子夭折。我痛失孩儿,公婆却怨我命硬克子,日日冷待苛责,将所有过错尽数推在我身上。我在夫家受尽委屈,走投无路,只想回归我从小长大、人人疼我的娘家避难。”
“可我回来后呢?”
她轻声自嘲,笑意悲凉刺骨:
“娘家依旧温柔,父母依旧笑着对我说话,却字字句句,皆是让我忍耐、让我顾全大局、让我不可连累家族名声。”
“他们接纳我的荣光、接纳我倾尽所有的付出,却不肯接纳我半分落魄苦难。”
“我无用了、不能再为家里付出了、不能再补贴弟弟了,我就成了家里避之不及的累赘。”
“我想出去学技能,谋得一份糊口的底气。可是我发现学不了,只能困在家中,等待另择良婿。”
一席话说完,全场死寂。
只有村里的女人们,瞬间红了眼眶,心底最深处的委屈、不甘都涌了上来。
满口良善的村民,一个个面色骤变,眼神躲闪,不敢再与她对视。
阮软听得眼眶瞬间泛红,鼻尖发酸,下意识攥紧衣袖,满心心疼:“怎么会这样…… 明明小时候那么疼她……”
沈砚面色沉凝,心中已然通透大半。
谢珩眸色微凉,静静看着这群自欺欺人的村民,眼底尽是看透世事的淡漠。
凌霜胸口郁结着一股怒意,终于彻底明白,
这世上最恶毒的苛待,从不是打骂刻薄,是裹着温柔皮囊的吃人算计、黑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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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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