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悄悄翻页,转眼便到了汴京的上元灯会。
整座汴京城卸下平日里朝堂争斗的肃杀之气,十里长街全然浸在灯海之中,万千花灯沿着河道两岸铺展,绵延伸向视线尽头。街市上人流如织,商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撞在耳畔,纸灯、纱灯、琉璃灯错落排布,流光溢彩的光影里,往来游人的眉眼都被映得暖亮。纵然朝堂风波还未平息,朱延祚的密探依旧在街巷间游走,可上元佳节到了,民间照旧要赴这一场灯火攒动的盛宴。
距离山神庙的赴约还有两日,连日绷到发紧的神经正需要片刻喘息。谢既白寻来两套寻常百姓穿的粗布衣衫,褪去身上世家公子常穿的锦袍,一身灰布短褐衬得身形利落,墨发只用一根木簪简单束起;沈照微换下崔府里的精致裙衫,一身素色布裙穿得妥帖,头上也只簪了一支小小木簪,便这样暂时洗去了医女、前朝遗孤所有沉甸甸的身份,只做了两个最普通的市井儿女。
入夜之后,二人悄悄从崔府后院的角门走出去,避开门外盯梢的探子,顺势汇入灯会滚滚的人潮里。燕沉舟带着两名暗卫,隐在人流稍远的地方,不远不近地跟着护卫,半步也不打扰二人这片刻偷来的闲暇。
脚下的青石板被万千灯火映得明明灭灭,街边处处是嬉闹的百姓,扎着羊角辫的孩童提着小灯笼踮脚跑过街巷,脆生生的笑语撞得满街都是。这是自晋城城破之后,沈照微第一次完完全全抛开追杀、阴谋与血仇,安安稳稳站在蒸腾着烟火气的人间里。
沈照微在一处花灯摊子前停下脚步,摊面上各式各样的花灯琳琅满目,走马灯慢悠悠转着圈,灯面上绘着的山水人物随光影缓缓流动,像把一整片活的景致都封在了薄纸里。她的目光下意识落在一盏莲花灯上,灯瓣薄得像蝉翼,烛火在灯盏里悠悠晃着,晕出一圈软和的光。
谢既白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伸手取下那盏莲花灯,付了铜钱便递到她手中。
“自晋城逃亡之后,你便一直在奔波逃命,日日被血海深仇、身世秘辛裹着往前走,难得有这般安宁的时刻。”
沈照微接过莲花灯,温热的灯光落在她眼底,唇角悄悄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这些日子,她见过太多屠戮与背叛,刀尖的冷光和旁人的阴谋日日绕在周身打转,这般寻常到不值一提的人间喜乐,竟显得比什么都珍贵。
“有时候我会想,若是没有晋城破城,没有那枚玉佩藏着的秘密,我大概依旧守着一间小医馆,日日问诊采药,岁岁安安稳稳把日子过下去。”沈照微的声音轻得像晚风拂过灯面。
“可乱世之下,哪里又有真正能独善其身的小医馆。”谢既白的声音缓缓落下来,“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即便没有晋城那一夜的浩劫,战火也终究会烧到你的门前。”
二人顺着汴河岸边缓步慢行,河面漂浮着数不清的河灯,点点灯火顺着流水往远处飘逝,和岸上的万家灯火遥遥交相辉映。河岸边站了不少百姓,俯身放灯的时候都垂着眼,在心底默默念出自己的祈愿。
沈照微捧着莲花灯,目光望向滔滔流动的河水:“若是可以许愿,我不求权位,不求复仇得报,惟愿战火止息,百姓不必流离失所,世上少一些晋城那样的人间炼狱。”
谢既白侧过头,望着被灯火柔化了轮廓的她的侧脸。他见过她手握银针冷静缝合伤口的坚毅,见过她面对强敌毫不退缩的果敢,也见过她被身世重压笼罩的沉郁,直到此刻,才完完整整看见藏在她骨子里的柔软期盼。
“会有那一日的。”谢既白的声音穿过喧嚣人潮,清清楚楚落到她耳中,“只要我尚在一日,便会尽力护着你,也护着千千万万流离失所的人,等到战火彻底熄灭的那天。”
这是他第一次直白说出护她的心意,不是先前交易里附带的条件,也不是棋局里反复衡量的算计,每一个字都发自肺腑。
沈照微的心头轻轻一颤,手中捧着的莲花灯微微晃了晃,灯内的烛火也跟着摇曳了好几下。周遭人声鼎沸,游人摩肩接踵,两岸花灯璀璨得晃眼,可偌大一个喧嚣世界里,仿佛就只剩下身边人的话音,清清楚楚落在她心上。
“你要明白,护我,代价很重。”沈照微垂了垂眸,“我身上系着前朝遗孤的身份,藏着传国玉玺的线索,多少枭雄豺狼虎视眈眈盯着这份秘密,沾上我,便是无穷无尽的祸事。”
“我早就深陷这盘乱世大棋,又何惧再多添几分祸事。”谢既白淡淡一笑,眼底褪去了平日谋算时的冷硬,浸满了灯火温温的温度,“入局之时,我便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只是从前,我只为清算谢家的血仇而活;如今,我想护的人,又多了一个。”
沈照微抬眼,刚好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万千花灯的倒影零零碎碎落在他眼底。无数过往的片段一瞬之间涌上心头:晋城破城那夜矮墙之下的初见,汴河画舫上的同舟共济,崔府别院里的朝夕共处,码头遇刺时他奋身为她挡下淬毒刀刃的画面,还有书房里杜观澜摊开的那张标记满天下动静的情报舆图。交易的底色还清清楚楚留在那里,可情愫早就在刀光血火的缝隙里,悄然生了根、发了芽。
二人走到河岸边一处空旷的石阶前,沈照微蹲下身,小心翼翼把那盏莲花灯放到河面,指尖轻轻一推,莲花灯便顺着粼粼水波缓缓漂向远方,那点灯火也跟着水流越走越远。
“方才你的心愿,也跟着这盏河灯一同飘走了。”谢既白站在她身侧,晚风扬起他鬓边几缕散落的黑发。
“河灯许愿,终究是虚妄的寄托。”沈照微站起身,轻轻拍去裙摆上沾到的尘土,“真正想要换来太平,还是要自己手中执棋,亲手打破眼前这盘乱局。”
就在这一刻,人流的缝隙里,一道温润的目光遥遥投射过来。隔着层层攒动的游人,石敬瑜立在一座高高的灯楼底下,一身青衫,手里把玩着一柄折扇,目光牢牢锁在二人身上,唇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他竟也来赴这上元灯会的约。
沈照微的心头猛地一凛,方才片刻的温情安宁,瞬间被一层寒意裹住。再繁华热闹的灯会,同样也能成为藏着刀光的狩猎场。
谢既白很快便察觉到那道不怀好意的视线,不动声色侧身半步,把沈照微半护在了身后,面上神色半点没变,只淡淡地朝那个方向回望过去。
石敬瑜遥遥抬手,朝二人做了一个邀约的手势,随后便转身,消在了熙熙攘攘的人流深处。
“他看见我们了。”沈照微压低声音开口。
“意料之中。汴京城里满城都是他的耳目,上元灯会人流汇聚,他必然会现身来窥探动静。”谢既白眉头微微一蹙,“方才那个手势,是朝我递来的邀约。想来过不了多久,石敬瑜的帖子便会送到崔府别院。”
热闹的灯会依旧在继续,笙歌笑语接连不断飘到耳畔,可危机已经悄然递到了门前。这片刻偷来的人间烟火已然落幕,属于棋局博弈的腥风,很快就要重新卷回到他们身上。
燕沉舟从人流的暗处快步靠近,低声禀报:“公子,方才石敬瑜身边的数名随从已经散开,一直在暗中尾随我们。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该返回崔府了。”
谢既白微微颔首。二人不再流连眼前的灯火盛景,转身汇入人流,沿着预先选好的迂回巷道,往崔府的方向归去。身后万千花灯在夜色里明明灭灭,那盏沈照微亲手放出的莲花河灯,早已经顺着汴河的流水,漂向了不可知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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