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彦霆,醒一醒!你还好吗?”
感受到肩膀传来的力道,傅彦霆勉强睁开眼睛,一张模糊的脸映入眼帘。傅彦霆的眼睛看不清楚,但他感受到眼前人灼热关切的目光。此人蹲在他面前,把手里的雨伞撑在他头顶。
天阴沉沉的,九月的秋雨打在棕色雨伞上嗒嗒作响。周围都是灰色的,这抹棕黄是傅彦霆视线里唯一的色彩。
额角传来的疼痛让傅彦霆下意识伸出右手,微微作痛的手指摸到一片粘腻的触感直到眼皮,他不禁皱起了眉头。
他想起来自己和家里大闹一场,转学来了C市,今天刚参加完开学典礼。
放学路上见到有几个混子在小巷里纠缠同样校服的女生,正巧心里不爽无处发泄便索性出手制止。但毕竟寡不敌众,有人从后方偷袭,他的头磕在小巷里堆放的坚硬杂物上,没了意识。
现在周围除了这个少年以外哪里还有混混的影子,估计见他昏了早吓跑了。至于女同学,傅彦霆一早就让她赶紧离开了。
校服被污水打湿,额角的伤口刺痛无比,傅彦霆忍不住烦躁起来。打架并没有让他消解内心的不快。
“你还记得我吗?”少年怯怯地问道。
这话好像似曾相识。
随着视力逐渐恢复,傅彦霆这才看清了他。
同样的校服,细碎的刘海像是有些时日没有修剪,眼神清澈,眉眼间却蒙着一层疲惫的感觉。皮肤白得缺少血色……是一张见过就会难以忘记的脸。
但他嘴上并没有因为少年的相貌而客气半分,“我应该认识你吗?”
“……没有,不是的……”少年闻言移开视线,长长的睫毛落下阴影,显得有些落寞。
但少年又立刻重新抬眼看向他,解释道:“你好,傅彦霆,我是你的同学童薪。”
童薪朝他伸出手,皱着眉十分认真地说:“你额头有伤,看起来还挺深,刚才又短暂失去意识,我觉得你有必要去医院做检查,有脑震荡的可能性,甚至更严重……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我可以陪你。”
童心?名字还挺有趣。
童薪的表情无比认真,傅彦霆不说话他也没收回手,一副根本不打算让他拒绝的模样。
而且不知怎的,傅彦霆心里也不太想拒绝他的提议。
“好啊。”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么想,只是玩味地握住了这位亲切的同班同学的手。
“你好像很懂的样子。但我刚来不认路,靠你了……童心同学。”
童薪一把拉起他,傅彦霆这才发现对方看起来瘦条条的却没比自己矮多少。
“其实……我也不认路,”童薪不好意思地笑笑,掏出了手机,“我带你打车过去。”
看着童薪因为给他撑伞而被雨淋湿的肩背,傅彦霆顺手拿过唯一的雨伞撑在两人中间,刻意向他倾斜了一些。
到了最近的市医院后,童薪带着他熟门熟路地走进了急诊科。
“把身份证给我,去给你挂号。”童薪伸出手,语气随意地说。
傅彦霆没动,他在犹豫该不该把重要证件交给陌生人。
仿佛意识到他的疑虑似的,童薪忙说:“那或者你自己去挂号。挂急诊外科。”
傅彦霆轻叹了一口气。
不要。
方才剧烈的运动让他感到脱力,何况还是同班同学,这人总不能拿着自己身份证跑了吧。
他决定暂时放下戒心,乖乖掏出了身份证拿给童薪。
因为现在门诊还开着,所以急诊不算特别繁忙,很快就轮到了他们。
推开诊室门,童薪很自然地叫了一声“王阿姨。”
王医生扎着利落的低马尾,鼻梁上架着银框眼镜。虽然口罩遮住了半张脸,眼角的皱纹也显示着她的年纪,但有神的双眼透露着处变不惊的成熟气场。
“是童薪啊。怎么来急诊了?”
王医生起身从桌子后面朝童薪走过来,左手扶上童薪的肩膀从头到脚上下打量他,确认他全须全尾后疑惑地问,“哪里受伤了吗?”
“不是我。”童薪笑着侧身拍了拍身后的傅彦霆,“是我朋友,他被打到头了。您给他看看。”
傅彦霆闻言,不动声色地把视线移到了童薪笑眯眯的半张侧脸上。
朋友?这就已经是朋友了?
王医生这才转头看向傅彦霆,招呼他去椅子上坐下,“过来我看看怎么回事。”
最后检查的结果是额头和手指都只有些皮外伤。王医生仔细清理了伤口后,说伤在额头万一留疤就可惜了,给他做了美容缝合。
保险起见又开了头部CT让他去检查。当然,检查自然也是童薪一路陪着带路,他似乎对这家医院很熟悉,傅彦霆只需要当一个不带脑子的跟屁虫。
毕竟头受伤了,不用也好。他这样宽慰自己。
“刚搬过来就毁容了。”傅彦霆坐在等待的椅子上,摸着额头上刚贴好的小块纱布,不爽道,“晦气。”
童薪坐在旁边哈哈笑起来,“没关系,你这张脸就算留疤也好看。王阿姨技术很好的,别担心。而且……”
他抬眼直勾勾地看着傅彦霆,那眼神直白而真诚,“你保护了一个女生,很了不起。”
傅彦霆心里的火气好像因为这短短两句夸奖消了一半。
他移开眼神,状似不经意地问:“你好像对这家医院很熟悉。难道经常来?”
“嗯,我父母以前是这家医院的医生。”
“以前?”傅彦霆抓住了关键词,“现在不是了?”
童薪“嗯”了一声后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傅彦霆看着他抿住的嘴巴,意识到他并不想继续讲,便也没有追问。
本来也没有探究别人家事的习惯,况且在自己心里……也还没有把童心当作朋友。
“刚才给你看诊的王医生,她是我发小的妈妈。”
仿佛是为了缓解尴尬的气氛,童薪重新笑着开口介绍道,“我发小就是我们的班长雷木言,如果明天你去学校的话就会认识她了。”
“是吗……”傅彦霆随口附和道。
“等会儿你做CT的时候要好好保持不动,不然会拍不清楚。”童薪又一本正经地讲解道。
“知道了,你好啰嗦。”傅彦霆看他正儿八经的样子不禁笑起来,“我又不是真的才三岁。”
见童薪没有接话只是盯着自己看,傅彦霆感到一阵不自在:“你盯着我干嘛?”
童薪忙转过头。
但他下一刻又突然转过脸,凑近傅彦霆说:“你笑起来更好看,可以多笑笑的。”
傅彦霆瞄到他微红的耳朵尖,下意识伸出手推开了他的脑袋。
“行了,知道了。”
童薪也不恼,只是笑着开始在手机的记事本上打字,不再说话。
傅彦霆安静了一会儿,看着他的侧脸,突然问:“……你是怎么在那巷子里发现我的?”
童薪收了手机,看了他片刻,垂眸说:“巧合吧……路过看到了。”
“……这样。”
今天好像也不全是坏事。
傅彦霆双手抱胸,开始沉默着等待CT的排号。
好在CT结果没有大碍,王医生再三叮嘱注意事项后才放两人离开。走之前还不忘招呼童薪下次去家里吃饭。
回家路上,童薪又像家长一样开始语重心长地告诫傅彦霆。
“好在这次没有大碍,头部受重击搞不好会……”他顿了顿,就像忌讳说出那个字似的,“以后你还是小心一点,少打架。”
“没关系,我头硬,打不死。”傅彦霆又从童薪手里拿过雨伞,满不在乎地讲。
童薪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王医生好像挺喜欢你。”傅彦霆随意闲聊起来。
“我和雷木言从小学就认识了,初中不在一起但关系一直很好,高中我们又同班。王阿姨算是看着我长大的长辈,很照顾我的。”童薪就这样毫不避讳地介绍着自己的人际关系,像是傅彦霆没有半点戒心。
傅彦霆默默听着,在心里勾勒了一番雷木言的形象。
童薪转头看向他:“你家住哪,我送你回去。”
“刚搬来我有点忘了……”傅彦霆思考了一下,“好像是叫紫荆小区,是我爸的秘书帮我租的房子。”
童薪登时睁大了眼睛,旋即皱了皱眉,像是在思索什么。
“嗯……那你……可能住我隔壁小区。”
他想了想,拿出手机,“既然如此,我们还是一起打车回去吧。”
这么巧?或许小城市就是这样吧,圈子小,活动范围也小。
傅彦霆没有开口推拒,再次任由童薪安排了行程。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对童薪有一种难以置信的信任感,就这么自然而然地一直跟随着他的脚步。如果是以前,他必定会怀疑是不是傅清阳在他身边安排了什么人看着他。
或许是孤身一人在陌生城市的现状对他造成了奇妙的影响。
“你今天问我还记得你吗,这是什么意思?”坐在车里,傅彦霆突兀地开口问道。
童薪望着窗外的街景,没有看他。
傅彦霆看到他扯了扯嘴角,随后听他淡声说:“我就是随口一问,你不用放在心上。”
傅彦霆突然心里有些酸酸的不舒服,没来由地解释道:“抱歉,我今天整个开学典礼都在神游……”
童薪转头看他,勾着嘴角说:“没关系,反正我们现在认识了。”
两人果真住得很近,小区就隔了一条窄窄的小街。
此刻天已经全黑,但从昨天就一直淅淅沥沥下个不停的雨彻底停了。小区周围各种餐馆都热闹了起来,黄色的灯光照得初秋的小街暖洋洋的。
“今天谢谢你。”傅彦霆下车后礼貌道。
“没关系,”童薪恢复了可爱灿烂的笑脸,朝他挥挥手边走边说,“傅彦霆,明天学校见。”
“好。”
傅彦霆看了一眼童薪的小区门牌“金门大院”,恍惚觉得自己在什么武侠小说里。随后带着淡淡的笑容转身朝自己家走去。
傅彦霆忍耐着再次涌出的烦躁感,先用外卖填饱了肚子,然后一鼓作气拆箱收纳一条龙,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
此时夜已经深了,他避开伤口把自己洗刷干净后躺上了床。
傅彦霆回忆起自己为了离开家里,和父亲傅清阳争执的场面,深呼了一口气。
哪怕可能只是短暂的,但至少从今天起,在这个陌生的城市,他是不是就能自由了?
“你还记得我吗?”
闭上眼的瞬间,他突然再次想起童薪的话。那时童薪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胆怯,但眼神里似乎带着热切的期待。
傅彦霆不禁想,难道我认识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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