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皇陵出来，天空又开始飘起小雪，他们要穿过一条种满梧桐的路去一处故居参观。

正值冬季，梧桐树光秃秃的，高耸入云的枝桠上覆满了落雪，放眼望去只剩黑色的柏油马路向前延伸，两边是依次排开的青灰色树干和通天的白色。星星点点的雪花落下，空气里弥漫着白茫茫的雾气。

这条路通车，他们只能小心翼翼沿着路边的白线内侧往前走。路上还有不少行人打着花花绿绿的雨伞，或漫步或拍照。

童薪突然停下脚步，拿出手机准备拍眼前的雪景。

傅彦霆在他身后也停下脚步，以防后面来人撞着他。他垂眸看着雪渐渐落在童薪的发梢，眼前人鼻尖冻得微微发红，嘴巴微张呼出白气，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手机反复取景。

刹那间，傅彦霆觉得他的身边不再有其他人，耳朵里也失去了其他声音，时间的流速变得极其缓慢，世界仿佛静止一般。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眼里只剩这灰色世界里唯一一抹绿色的身影。

片刻，他伸手抚去童薪发梢和肩膀的落雪，解了他的抹额揣进自己衣服兜里，摘下自己的帽子扣在他头上。

“你干嘛？”童薪摸着帽子转头问。

“别着凉了。我头硬，用不着。”说完这个拙劣的理由，傅彦霆不等童薪回答便略过他往前走去。

童薪快步赶上来，“我不冷，你戴吧。”说着便要把帽子摘下来。

傅彦霆按下他的手，“你饿了吗？我好像有点饿了。”

“好像是有点……”童薪放下手掏出手机，“已经3点了。”

跟其他人一说，因为现在的衣服不方便进店，遂一致决定买点小吃。

“傅彦霆你尝尝这个，这个好吃。”童薪手里拿着肉末煎饼递到傅彦霆面前。

傅彦霆看着眼前递来的被咬过一口的肉末煎饼，愣住了。

童薪见他不吃，恍然大悟般，“哦不对，我忘了我咬过一口了……”

说着便要收回手，傅彦霆抓住他的手，“我是在想我要怎么吃。”

说完，他咬下去一大口，嚼了两下，“确实不错。”

这回换童薪看着缺了一大块的煎饼沉默了。再多咬点，只怕连裹煎饼的纸都要吃到了。

傅彦霆嘴里嚼着煎饼，看着童薪绿了的脸，嘴边暗笑，大公无私地递出自己还完好无损的鸡蛋灌饼，“这个给你吃。你也可以多咬点。”

童薪没好气地瞪着他，尽自己最大力张开了嘴。

最后，童薪一时好心做了完全亏本的买卖，填饱肚子的傅彦霆心情却是好极了，一路上笑意盈盈。

“即使是王爷也不能轻易相信，记住了吗？”

“哼，饿死你个狗王爷。”

参观过名人故居，回到汉服店里换回自己的衣服之后，众人身上一松却又有些恋恋不舍，仿佛真要和前世的身份做告别，回到现实世界。

吃过晚饭后走回酒店前，姜璐就通知他们可以就地解散自由活动了。

明天下午才飞回C市，在那之前还有一个行程要走，现在是在N市最后的自由时光了。

神奇的是，其他三人都说要先回房间休息休息，只剩下傅彦霆和童薪二人。

“要去湖边散散步吗？”童薪看着离开的三人，转头向傅彦霆提议道。

“好。”

此时天光微暗，远处白茫茫一片，看不清现代的建筑。墨绿色的湖水衔接着白色的陆地，湖里偶尔有一两只黑天鹅缓缓游过。岸边的树上全挂着薄薄白衣，湖边的云纹栏杆上蹲着路人堆起的小雪人和小鸭子。

两人就这么双手揣在兜里并肩走着，脚踩在雪上发出轻轻的嘎吱声。

童薪在一处空地各种角度拍了湖景后，突然感叹道：“我想起了《湖心亭看雪》，你说是不是也是这种感觉……？”

“不是这个湖吧？”傅彦霆直白地疑惑道。

“……”童薪瞥他一眼，“你怎么这个时候又会语文了？地理也学会了？”

“……”

“我是说，‘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会不会也是这样的感觉！”

“嘘，亭中有人。”傅彦霆没头没尾地止住了童薪的话头。

童薪还想吐槽什么，不自觉地顺着傅彦霆的目光看去，远处的亭中真有两人，而且……那不是雷木言和谢冰吗？

“他俩在干嘛？”童薪不解。

“……散步呗。”但傅彦霆其实也不怎么明白，只是除了散步，还能干嘛？

他俩走得更近了些，躲在一棵树后。

正在他俩要接受这个解释时，雷木言拉起了谢冰的手，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又抬起另一只手捧着他的头，在脸上印下一个吻。谢冰呆呆的脸明显烧了起来。

“卧槽……卧槽？”隔树看戏的两人同时发出一声低呼。

“什么情况？他俩在一起了？”傅彦霆向童薪求证，但童薪露着和他一样震惊的眼神，茫然地摇了摇头，“你俩关系这么好，你不知道？”

“也许……刚发生，没来得及告诉我呢……”童薪找起理由来，“谢冰人也挺好的，可能……他们经常一起处理班委的事就……就在一起了吧？”

这么一想，也有道理。

只不过谢冰人如其名，像个冰美男，平时话少存在感很弱，基本靠马波拽着才出现在视野里。而雷木言平时也常常不苟言笑，除了提到林望舒和上次的情书事件以外都不常见她有什么情绪波动。

这样的组合也挺有趣。

傅彦霆在心里这样想着，瞄了一眼童薪，对方也正好看向他。

“你要是……想知道，我可以回去之后帮你问问……”童薪搓着自己的手指说。

我为什么要知道……？

傅彦霆眉头微动，“我对别人的私事不感兴趣，刚才只是惊讶……走吧，我们再逛逛就回去，天黑了冷感冒了就不好了。”

“嗯。”童薪也不再说什么，两人又绕去了附近的旧城门逛了逛就回了酒店。

当晚，傅彦霆刻意等童薪睡着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后才闭上眼。可此时，他的脑中却不合时宜地冒出了“震薪阁”这个名字。

震……如果是雷……雷……雷霆……霆…………霆………………？

一道闪电劈过傅彦霆的脑子，他登时在黑暗中猛地睁开眼睛，侧过头看向旁边床上模糊的身影。这个发现让他胸腔里的震动逐渐激烈，他只得压抑住变得急促的呼吸。

难道……难道他是这个意思？这个震的意思是……霆？所以才不愿意给我解释？

……？！

童薪他到底是怎么看我的……？

很多问题在脑中冒出，可想着想着，他的心跳又逐渐平息下来。

傅彦霆觉得这样捕风捉影胡乱猜测的自己十分犯傻，还是不要自作多情，趁早睡觉。

反正不管童薪如何看他，他知道自己心里待童薪终究是不一样了。

他紧紧闭上眼在床上辗转了几个回合，才终于浅浅进入睡眠。

得到一夜好眠的童薪第二天没再赖床，也没有出现奇怪的起床仪式，而是乖乖起床洗漱后把傅彦霆借给他的长袖T恤叠好，和其他衣服一起放进了行李箱里。

“衣服我回去洗好了再给你。”童薪蹲在地上，手上不停，抬头给傅彦霆解释了一句。

傅彦霆早已收拾好行李。他站着垂眸看着那件挤在箱子中间的自己的衣服，缓缓道：“好。”

吃过早饭，寄放好行李，五人被姜璐带到了一处寺庙。庙身通体呈明黄色，十分惹眼。

“这里可以求学业、事业和财运，还可以求健康。至于姻缘嘛，你们还小不用求，老师去就行了。我们半小时后在门口集合。”姜璐说完，把门票发给五人，便自顾自地往里走去。

五人面面相觑几秒，虽然不太明白过来的意义，但拜菩萨也不需要过多解释，也都跟着走了进去。

作为学生，众人自然先是一起去拜了最重要的文殊菩萨求保佑学业，觉得很有必要就又去拜了保佑事业和财运的普贤菩萨。

路过药师殿时，傅彦霆看着殿内的神像说：“要是你穿着昨天那套衣服来就正好了。”

童薪忍俊不禁道：“小王爷，我又不是真的小郎中。”

傅彦霆闻言也笑了：“昨天你明明叫我狗王爷。”

然而五人走到求姻缘的观音殿时，意见却不统一了。

马波无意去拜，傅彦霆中立，却见童薪、雷木言和谢冰三人想都不想就跨进了殿门。

傅彦霆心里又打起鼓来。

雷木言和谢冰自是不需多言，童薪他……进去求什么？求姻缘？

他会许什么愿？他将来……会喜欢什么人？

这么想着，傅彦霆觉得自己也并非别无所求，虽然他并不完全相信这些，但还是抬腿迈进殿里，在蒲团上跪了下来。

愿望不可与他人言说。

他们出来谁也没问彼此许了什么愿。

“你们真是早熟，只有我一心想着学习。”马波摇头感叹道。

说完他自己愣了愣，打量眼前众人一番，“你们四个是不是成绩太好了所以心里飘了啊？哎呀岂有此理！”说罢，恨铁不成钢似的转身独自往庙门走去。

四人看看彼此，暗暗笑了几声，跟了上去。

到了要回去的时刻。机场候机室。

童薪服下晕机药后便低头沉默不语，手指摩挲着手里的矿泉水瓶。

在便利店买完东西回来的傅彦霆坐到他身边的椅子上，弯腰侧身歪过头去瞧了瞧童薪面色不佳的脸，把散发着香气的温热巧克力牛奶递到他面前，“喝吗？”

童薪抬头苦笑着摇了摇头：“没胃口。”

傅彦霆回过身，右手拿着巧克力牛奶靠在椅子靠背上喝起来。

片刻后，他左手撑在椅背上轻轻抚上童薪的后脑勺揉了揉，轻声说：“别怕。”

他一如那晚一样没说怕什么，但童薪依旧露出了柔和的微笑，“嗯。”

等上了飞机，童薪坐在靠窗的位置。

傅彦霆再次把U型枕扣在他脖子上，这次还往他左边耳朵里塞了一只耳机，“先听听歌。”随后他便自己在旁边落座，系上了安全带。

飞机缓慢滑行时，傅彦霆伸出左手，“你要是怕，可以还像在纪念馆里那样抓我手腕。再借你五百年。”

童薪忍俊不禁，正欲拒绝，飞机一下高速滑行起来，机身的抖动中，他来不及思考就闭着眼睛抓住了傅彦霆的手腕。这次傅彦霆却不像上次那么规矩，他翻转手腕，握住了童薪的手。

迎着童薪惊讶的目光，傅彦霆一脸淡定地笑着说：“说了别怕。”

其实他心里还有一句无法说出口的话。

要死我也会陪你一起。

轮胎陡然离开地面，庞大的飞机腾空而起。两只手在头顶压来的加速度里紧紧相握。

童薪的神情真的渐渐舒缓下来，平稳飞行后很快便扛不住药物的催眠作用睡了过去。

柔和的吉他声和缱绻的男声从耳机里传来，唱着傅彦霆没听过的英文歌。他打开刚才候机时胡乱下载的舒缓曲目歌单，发现这首歌叫《浆果》。

点开界面看到歌词后，他移开了切歌的手指。

“Let time keep frozen，Hold on my temperature in your hand longer and longer，You always put my mind at ease……

The dark room in the night will be especially bright with you……

I just want you in my life，Having having you，Something is changed……”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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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即使下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