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傅彦霆醒了个大早。他觉得今天的朝阳格外耀眼,导致翻来覆去都无法再入睡,便索性直接起床。
他照常去河边跑步。却在跑到昨天出事的地点时,他脑中冒出昨天两人差点吵架,自己还口出狂言的场景。
呆愣几秒,他甩甩头,把电影画面一样的记忆甩出脑袋,耳根微热地继续跑完了下半程。
回到家,像个机器人一样不带情绪地按照预设程序做完无氧、洗完澡、吃完早饭后,傅彦霆的程序突然卡壳了。
他控制不住自己想要选衣服的冲动。
傅彦霆从衣柜里拿出一堆衣服,有长袖T恤,有卫衣,有衬衫,有毛衣,牛仔裤,休闲裤……对着镜子选来选去,大约二十分钟后,他最后套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和成套的运动裤在身上。
最简单的就是最好的。
反正童薪舅舅不在家,也不是见家长……
刚想到这,他立刻甩了甩脑袋。自己一定是病了。
傅彦霆把剩下的衣服又拿衣架挂好放回衣柜,在房间里空转了一圈,最后坐下来拿出一张数学卷子,思索着还是把心思花在理科上靠谱。
做完卷子他开始收拾背包,确认写报告专用的小册子已经装好,又带了自己的墨水屏,一切准备妥当时,差不多正好临近中午。
见童薪还没有发来消息,他便主动试探地问道:你起床了吗?
大概过了几秒,小熊头:嗯……刚醒。你要出门了吗?
傅彦霆:差不多可以出门了。
其实已经准备了一上午了。
小熊头:那你过来吧,1栋2单元604。你来了在单元门密码锁输门牌号,我给你开门。
傅彦霆:好。
他套上羽绒服,背上背包,锁上门,便往隔壁小区走去。
走到单元楼下时,傅彦霆拿出手机,对着聊天记录依次按下门牌号和呼叫键。他发觉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这是肾上腺素分泌的表现之一。
“傅彦霆?”很快,童薪的声音便从密码锁的话筒里传出来。
“嗯,是我。”傅彦霆一开口却发现嗓音有些发哑。
“当”一声密码锁开了。傅彦霆打开门抬脚走了进去。
坐电梯是这么漫长的事吗?
傅彦霆站得离电梯门很近,所以一到6楼门打开的瞬间,他便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这边。”童薪半开着家门,正在朝他招手。
此刻听得真切了才发现他声音还带着刚起床的鼻音。
傅彦霆走近一看,才看清童薪穿着小熊图案的棉质居家服,状态十分松弛随意。他觉得自己没穿衬衣和休闲裤真是今天最好的决定。
“来,请进。”童薪大开家门看着他进来后,转身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崭新的拖鞋放在傅彦霆脚边,“你穿这个。”
傅彦霆低头换上完美合脚的新拖鞋,把自己的鞋子摆好,跟着童薪从玄关走到了客厅。
整个家,目之所及之处都是淡色的木质家具,沙发也是浅棕色的布艺沙发,电视和沙发旁点缀地摆着绿植盆栽,整体色调非常简约淡雅,但颜色错落有致。而且东西都用收纳盒收拾得井井有条。
傅彦霆从一进门就感觉被一股木质调的香气包围,仔细搜寻了一番,原来是沙发旁的小角桌上放着某品牌的粽瓶香薰。
“你家真不错。”他由衷感叹道。
“嘿嘿,”童薪腼腆地笑起来,“基本都是我舅舅的审美。他是室内设计师。”
“难怪……”
对两个男性的家而言是非常清新整洁的了。
童薪带着他往里走,“我们家有三个房间,我和舅舅一人一间卧室,还有一个他的书房。里面有很多书,包括我父母留下的。”说着他随意打开了一个房门,“这是我房间。”
本来心情逐渐放松下来还在四处观察的傅彦霆听到这句话,心差点从嗓子里跳出来。他没想到会直接就看到童薪的房间,毕竟他都还没邀请过童薪进他房间,他们一般只在客厅和餐厅厨房活动。
童薪看着杵在房间门口不动的傅彦霆,挠了挠自己的脸颊,不好意思地说:“以前没邀请你来我家,是因为不想你知道我和舅舅一起住,现在嘛……你都知道了就无所谓了。”
傅彦霆看看他,按下略有些紧张的心情,嘴上淡然道:“原来是这样。”抬脚往里走了一步。
童薪的房间里有他的味道……
傅彦霆说不上来这是一种什么味道,但他不讨厌,甚至可以说,他从早上起就起起伏伏的情绪在这种带着暖意的氛围里渐渐平静了。
房间不大,左边靠墙竖着一张床,床的对面立着一大面书柜,挤满了高低不齐的书,连缝隙都横七竖八塞得满满的。书柜上还专门空出位置,好几只大大小小的玩偶挤着坐在一起,空间不够所以小的叠罗汉叠在大的脑袋上坐着。
但傅彦霆注意到只有一只穿着婴儿服的小熊躺在童薪的枕头边。想必头像的小熊就是它了。
书柜的旁边便是一张书桌,上面的凌乱程度在洁癖傅彦霆的视角下和旁边的书柜不相上下。中间摆着黑屏的笔记本电脑,周围堆了很多书和A4纸的文稿,上面架着一个打开的防蓝光眼镜。
电脑旁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应该是童薪起床后给自己泡的,还没喝完。桌后的窗台上摆着在纪念馆买的那株毛绒盆栽。
童薪他……平时就是在这张桌前给我发消息的吗?还是说……
傅彦霆又瞄到那只小熊。
童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啊,我介绍你们认识。”他走过去卡着小熊的腋窝把它抱起来,又走回傅彦霆跟前,“它就是小熊。小熊,这是傅彦霆。”
这简短的介绍让傅彦霆忍俊不禁,“名字就叫小熊?”
“对啊。”
“这和给猫起名叫咪咪有什么区别?”他笑出声了。
“……这么多年我叫习惯了!”
傅彦霆憋笑从他手里小心接过童薪的宝贝,仔细一看发现这熊应该有些年岁了,毛不光全部打结不说,有些没被衣服遮住的地方都有了斑秃的迹象,就露着两颗圆圆的黑色玻璃眼珠看着他,一如它的主人。
他想起自己刷到过一篇科普,大概好像说这种行为是小孩为了对抗和母亲的分离焦虑一类的心理问题而产生的。
他现在知道了童薪的过往,觉得这只陪伴他的小熊可怜又可爱了起来。
“它吃什么了,怎么体重还有点沉呢。”傅彦霆轻轻颠了颠小熊,相比起它的大小,体重倒是稍有些沉。
童薪摸了摸下巴,“……可能我去年暑假找师傅给它换过一次棉花,塞得太满了,所以比之前重了。”
“是有点胖。”傅彦霆捏了捏它没有手指的短粗手臂。
“……”
傅彦霆转头一看童薪闭着嘴没说话,赶忙补充:“我是说,胖胖的才可爱……”
童薪从他手里抱回小熊,放回床上躺下,“好了,中午吃什么?点外卖吗?”
“……嗯可以。”
以后得把这熊当亲孙子宠……
二十分钟后,两人在餐桌前吃着刚到的外卖。
傅彦霆问:“刚才看到你桌上还有好几本初中教材,你还看初中的书?”
童薪夹起一块土豆,“啊,因为我定期在给几个初中生做家教。”
“家教?”
“嗯。”童薪咬下一半土豆,“做兼职。我想自己挣点零花钱……”
“……所以你才每天要准时7点回家?”
“是也不是。”童薪认真开始解释,“除开固定上课的时间,是真的需要做家务,准备晚饭。而且我还得顾自己的学习……不过那几个小孩就在这个小区里,他们家长都认识我,所以我去兼职倒也是很方便的。”
傅彦霆觉得自己对他的认知又刷新了,“你好厉害。”
童薪放了一块牛腩在碗里,眼含笑意说:“你也很厉害啊。连小熊都喜欢你。”
傅彦霆有点跟不上逻辑节奏了。他还不习惯童薪这种养熊小游戏。
“你怎么知道?”
童薪咧嘴笑起来:“心电感应。”
傅彦霆感觉耳朵有些热,他摸了摸自己鼻尖:“……好吧。”
其实更想知道它的主人怎么想……
吃过午饭后,童薪把餐盒拿到厨房收拾干净,叠好装进塑料袋里打包。傅彦霆拿湿巾擦过桌子后走进厨房扔垃圾,看到冰箱上贴满了各地的冰箱贴,中间贴的是那枚绿色和平鸽。
二人和在傅彦霆家一样,在打扫干净的餐桌前坐下,各自掏出了写报告的小册子。
童薪转着笔,思考着怎么下笔:“时间过得真快。”
“是啊……”傅彦霆随口附和,盯着白纸思绪陷入回忆中。
这三天发生了太多事。如果说他一开始只是因为童薪的热情而有些在意他的一举一动,可能中途还有些奇怪的保护欲,或许……还有点占有欲……
但这三天之后,他知道自己心里的想法变了。或者说变得更清晰明朗了。
早已破土的小芽长成了一颗大树。
自己喜欢童薪。
只不过傅彦霆现在还没有告白的想法,他还有些拿不准童薪的想法,打算先静观其变。
“你不写吗?”童薪的声音打断了傅彦霆的思绪,他已经写了快一页了。
傅彦霆看了他一眼,搓了搓自己的脸,拿起笔,“写。”开始在纸上老实地写起报告来。
两人写完报告,又把剩下的寒假作业收尾,正打算休息时,门锁响起了插钥匙的声音,傅彦霆一个激灵坐直了身体。
“可能是我舅舅回来了……”童薪起身朝门口走去。
“!……”傅彦霆猛地站了起来,也走到门口,像门神一样站在了童薪旁边。
一个身形挺拔的男性走了进来,把身后拖着24寸的行李箱拉进了玄关。他关上门,刚准备和童薪说话,就看到了旁边的傅彦霆。
他愣了愣,旋即笑道:“你是小薪的朋友?”
傅彦霆赶忙连连点头:“嗯,是,是。”
“哎呀,”男子一边换好拖鞋,一边解下身上的背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小薪除了小言以外还没有带过其他朋友来家里,看来你们关系很好。”
“嗯,是,是。”傅彦霆好像不会说话了。
他这复读机一样的回答惹得男子咧嘴笑了起来,“小薪,你这朋友真有趣。”
童薪捅了捅傅彦霆的侧腰:“你见到我舅舅怎么话都不会说了?”
傅彦霆这才回神注意到面前的人的样貌,瘦削的脸型,微长的中分刘海下是浓密的眉毛和略带疲惫但温柔的眼睛,挺拔的鼻梁下一双薄唇正露齿笑着。和童薪不一样,却有7分像。
“和你长得还挺像。”傅彦霆对着童薪这没头没脑甚至有点不礼貌的一句让舅舅笑得更厉害了。
“……”
舅舅朝傅彦霆伸出手,示意他握手:“小同学你好,我叫叶尚明。你要留下来吃晚饭吗?”
傅彦霆乖乖伸出自己的爪子和叶尚明友好地握了一下,有些紧张:“我,我吃过午饭了,晚饭就不打扰你们了。我作业也写完了,正好回家了。”
说完他就去飞速整理了自己的书包。
此时童薪和叶尚明已经走到了客厅,傅彦霆便站在单人沙发后说:“童薪,今天我就先回家了,下次再找你。舅舅再见。”
叶尚明正喝着水,差点喷出来,“咳咳……欢迎你下次再来。”
傅彦霆说完便自顾自地转身要开门往外走,童薪赶紧拦住他:“你等等,我送你下去。”随后给自己套了件长款羽绒服,换了鞋子,跟他一起出了门。
等电梯时,童薪瞄着他:“你怎么怕成这样?”
“我不是怕,我是紧张。”傅彦霆摸摸鼻尖,“我没怎么见过朋友的家长……”
“原来你有社交障碍。”
“……不是,我没有。”傅彦霆否定完又接着说,“但说真的,你舅舅真好看。”
童薪瞥他一眼,走进电梯,“怎么,喜欢?”
“我不喜欢!我是说,他这么好看,没结婚?”
童薪垂下眼帘:“他说他还没找到喜欢的人,况且还年轻今年才30,不急。”他顿了顿,“但我觉得他是为了等我长大,是我拖着他了……”
“你不需要这样说自己。”傅彦霆打断他,“你舅舅是成年人,他会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任。况且……”
他垂下眼帘看着童薪的鞋子,“喜欢的人哪有那么容易找得到。”
童薪闻言,垂眸淡淡笑道:“也是。哪有那么容易找到。”
因为穿着居家服,童薪没好意思走出小区门,他俩就在门口道了别。
独自走回家的路上,记忆开始在傅彦霆脑中复苏,他对自己的失态懊恼万分。
完了……连自我介绍都没做,可能被他舅舅当成傻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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